整个夜晚只有我一个人。而后,我从衣橱里拿出妈妈的针线筐,缝衬衣上的一个扣子。不是因为扣子掉了,而是因为扣子松了,我不想让它正赶上雅德娜在这里时掉下来。而后,我把用过的火柴收起来。为节约起见,我们把用过的火柴放在新火柴旁边的另一个火柴盒里,重新使用:从普赖默斯便携式煤油炉借火点燃煤油灶,反之亦然。我把用过的火柴藏在调料的后面,因为我怕雅德娜会看见,认为我们穷,或小气,或不怎么讲卫生。而后,我站在衣橱后面的立式穿衣镜前,吮吸樟脑球的淡淡气息,衣橱里总是弥漫着樟脑球的气味,令我联想到冬天。我往镜子里看了一会儿,试图一劳永逸地做出决定,如同爸爸所要求的,客观地决定,自己长什么模样。
我是那种面色苍白的孩子,瘦削,棱角分明,面部表情多变,眼神焦虑不安。
那是叛徒的模样吗?
还是地下室里的黑豹的模样?
一想到雅德娜快长大了,我便感到心痛。
如果她真能了解我,她也许会意识到我只是个被困在多话孩子壳内的孩子,但从那里面,隐约显现出——
不,最好到此为止。“隐约显现”51这个词就像挨一嘴巴那样使人痛苦。我应受这样的惩罚。如果由于某种原因造成雅德娜今天晚上给我一嘴巴,我也许真的会好受些。但愿她忘了,但愿她永远不会来,我想。我跑去偷看——不是偷看——从卫生间窗户的一角看看,因为你从那里差不多可以看到街道拐角西诺皮斯基兄弟的杂货店。既然来到了卫生间,我便决定洗洗脸和脖子,不是用我和爸爸用的普通肥皂,而是用妈妈的香皂。接下来,我把头发用水浸湿、梳理,把头发的分缝整理得更加挺直,而后我用纸扇着脑袋,迅速把头发吹干,因为如果雅德娜刚好在这时候来了该怎么办。我意识到,我只是为她才把头发浸湿的。我还剪了剪指甲,不过我星期五才剪过指甲,只是出于安全起见,可是我后悔了,因为指甲看上去像是被我咬过的。
我等到差九分钟七点。宵禁就要开始了。从那儿以后,我有几次在等候女人时,思量着她们是否会来,如果她来,我们会做什么,我会有什么样的表情,我该对她说些什么,但是所有的等待也不如那一次,当雅德娜险些不出现的时候那么紧张和残酷。
我刚刚写下“等候女人”几个字,因为雅德娜那时快二十岁了,而我只有十二岁零三个月,只是占她年龄的百分之六十二,换句话说,我们之间隔着她年龄的百分之三十八,正如我用铅笔在爸爸书桌上的一张卡片上所计算的那样。时钟已经接近七点,宵禁就要开始了,我已经说服自己就这样了,没希望了,雅德娜把我忘了,理由充足。
我做了这样的计算:再过十年,当我二十二岁零三个月时,雅德娜就三十岁了,我的年龄只是她年龄的百分之七十四,当然比眼下的百分之六十二要好,但还是挺糟糕的。随着岁月的流逝,我们之间的差距会逐渐变小(按百分比计算),但令人沮丧的是,这种渐渐减少的差距将会减少得越来越缓慢。就像一个筋疲力尽的马拉松运动员。我连续算了三次,每次差距减少得越来越慢。在我看来,既不公平又不合逻辑的是,在接下来的一些年里,我以百分之十的速度迅速地接近她,而后,当我们人到中年或老年时,我们之间的百分比差距会像蜗牛蠕动一样减少得非常缓慢。为什么?逐渐减少差距这一过程本身是否最终会完全终止?永远终止?(自然法则。没事。我懂。当妈妈给我讲述蓝色百叶窗的故事时,她说,过去,自然法则迥然不同。很久以前,地球是扁平的,太阳和星星围绕地球运转。现在只剩下月亮围绕我们运转了,谁知道有朝一日那个法则是不是也会被废除?它证明,一般情况下变化总是朝坏的方向变化。)
我算出,当雅德娜一百岁时,我将会是九十二岁零三个月,我们之间的百分比差距会降低为不到八。(与今天晚上的三十八相比,这并不坏。)但对于一对老人来说,减少我们的年龄差距又有什么用?
我打消了这个念头,关上书桌上的台灯,打算把草稿撕碎,扔进马桶,而后拉动铁链。既然又来到了卫生间,我决定刷牙。从现在开始,我将是个安静、直率、有逻辑性,尤其是勇敢的人。换句话说,如果最后一刻发生了奇迹,即便宵禁马上就要开始,雅德娜也终于出现了,我会简明扼要地向她直说,我为楼顶上的事情感到抱歉,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事了。永远不会。
但是我怎么能呢?
差五分七点,她来了。她从安吉尔面包房里给我们拿来了新烤的面包卷,她在那里当店员。她身穿一条夏天穿的不带袖的浅色连衣裙,上面绘有仙客来图案,裙子正面是一排大扣子,犹如小孩把光滑的卵石排开。她说:
“本·胡尔不想来。他不说是怎么回事。普罗菲,你们之间怎么了?你们又吵架了吗?”
所有流进肚子小槽里的血喷涌出来,热乎乎地涌向脸庞和耳际。即便我自己的血液也背叛了我,在雅德娜面前让我难堪。对于一个人来说,还有什么比血同他最为亲近的呢?现在就连我的血也背叛了我。
“不是私人争吵,而是决裂。”
雅德娜说:
“啊。决裂。普罗菲,每当你使用那样的词语时,听着就像‘战斗锡安之音’广播。哪里是你自己的词语?你没有自己的词语吗?你从来就没有吗?”
“你瞧。”我非常严肃地说。
过了一会儿,我重复道:
“你瞧。”
“没什么好瞧的。”
“我想让你知道,这和你弟弟无关,而是原则问题——”
“行啊,没事。原则问题。如果你愿意,我们过会儿将讨论地下工作的决裂范围和原则问题。但不是现在,普罗菲。”(地下工作?!我们的事情她知道多少?谁胆敢告诉她的?不然就是她的猜测?)“一会儿再说。现在我饿死了。我们来做个疯狂的晚餐。不要光是色拉和酸奶。要比较刺激的东西。”她把厨房仔仔细细查了个遍,查看碗橱和抽屉,扫了眼锅碗瓢盆,检查冰箱,查看调味品和佐料,审视两个煤油炉。而后她思忖片刻,朝自己发出各种模糊的声音,姆姆姆,噢夫,啊哈,而后,仍然沉浸在思考中,像制订作战计划的将军。她指挥我开始准备一些蔬菜——不,不是那里,这里——西红柿、青椒、洋葱,这么多就行。接着,她把菜板放到台子上,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屠夫用的大刀,发现冰箱里有妈妈给我们留的鸡汤,就盛了一杯。而后她把鸡肉切成小块,用炒锅把油烧热。她把我给她准备的蔬菜放在滴水板的一角。当油开始冒烟时,她在里面煎了些蒜片,把鸡肉炸得两面焦黄,直至鸡肉、大蒜和热油的混杂气味儿让我嘴里口水直流,让我的硬腭、喉咙和胃急迫痉挛。
“你们家怎么没有橄榄?我不是说罐子里的橄榄,傻瓜,那种蔬菜橄榄。你们家怎么没有烂橄榄,就是让你有点发醉的那种?当你找到真正的橄榄时,给我拿些来。你甚至可以在半夜里把我叫醒。”(我确实找到了一些。许多年以后。但是我不好意思半夜把橄榄给她送去。)
当她断定鸡丁已经到了火候,就把它们从炒锅里倒出,放到盘子里,接着她把炒锅洗净晾干。
“等等,普罗菲,”她说,“拿住了。这只是序曲。同时,你怎么不布置桌子呢?”
而后,她把锅里的一些油加热,把飘着蒜香的鸡丁放在一边,煎了一些刀功精美的洋葱。洋葱在我目不转睛的凝视下变成了金色,又变成了焦黄色。她加了放在滴水板上的西红柿和胡椒,又在上面撒了些剁碎的欧芹,边炒边加进一些原料。很快,我的灵魂痛苦地预见到了那令人愉快的味道。我觉得等不及了,哪怕一分钟、一秒钟、喘一口气的工夫。可是雅德娜笑了,告诉我不要碰面包卷,什么也不要碰。破坏胃口会很可惜的。你怎么啦?怎么那么着急?忍着点。她把鸡丁放回锅里,在油里翻炒,直到骨头都进味了,直到那时,她才把一杯鸡汤倒了进去。她等着开锅。
经历了七十七年的痛苦,缓慢得如同熬煎,直等到忍耐到了极限,并且超出极限,直等到趋于绝望,直等到心灵在呜咽,汤汁才开始冒泡、烧开,油开始噼啪作响。雅德娜关火,撒些盐,还有一撮黑胡椒末。接着她盖上锅盖,留条小缝,让挑逗性的蒸气冒出来。鸡汤沸腾时,她加了些土豆丁,还加了些甚至更小的红辣椒丁。她坚决地等到鸡汤蒸发掉,只剩下神圣的浓汁拥抱着炒鸡丁。鸡丁似乎长上了翅膀,变成一首赞美诗、一个梦想。浓郁的味道从厨房飘出,犹如狂暴的聚众闹事者,侵占了各个角落,令整座房屋震惊。自打房子建成后也没有闻过这样的气味。
与此同时,渴望、预料和饥饿的痛苦一起燃烧,吞噬着不断冒出的唾液。我给我们俩布置好桌子,像爸爸、妈妈那样面对面坐着。我决定把我平时的位置空出来。在布置桌子时,我通过眼角看到雅德娜正在抛动炒锅里的鸡丁,提醒它们别忘了自己是谁,尝尝调味汁,调调佐料,用勺舀到染上了一层奇妙的亮晶晶的黄铜色或古金色的食物上。她的胳膊、肩膀和整个身体在连衣裙里活生生地舞动,受到我妈妈围裙的保护,好像她在摇动鸡丁时,鸡丁也在摇动她。
吃饱后,我们相对而坐,捏甜葡萄珠儿吃,而后狼吞虎咽地吃光了半个西瓜,又一起喝了咖啡,尽管我诚实而勇敢地告诉雅德娜他们不许我喝咖啡,尤其是晚上睡觉之前。
雅德娜说:
“他们不在。”
她还说:
“现在抽支烟。只是我抽。不是你抽。给我找个烟灰缸。”可是没有烟灰缸,不可能有,因为在我们家禁止吸烟。一向如此。在任何情况下都禁止吸烟。就连客人也禁止吸烟。爸爸从根本上反对吸烟的想法。他还强烈地主张客人应遵守主人家的规矩,就像一个游客身处异邦。爸爸用他所喜欢的一句谚语来支撑自己的主张,这则谚语讲的是在罗马的行为之道。(多年以后,我第一次访问罗马时,吃惊地发现那里到处是烟鬼。可是爸爸说到罗马,一般指古罗马,而不是当今存在着的罗马。)
雅德娜抽了两支烟,喝了两杯咖啡。(只给我喝了一杯。)抽烟时,她伸出双腿,把两只脚放到我的椅子上,那把椅子今晚空着。我决定有责任立即起身,收拾饭桌,把剩下的食物放回冰箱,洗刷碗碟。唯一不能做的就是把垃圾拿到外面,这是因为宵禁。
谁曾经整个夜晚独自和一个姑娘待在一套房子里,而外面正值夜间宵禁,所有的街道空无一人,整座城市遭到了封锁,当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没人可以打搅你之际,当深沉而广阔的岑寂薄雾般笼罩着夜空之际?
我站在厨房的渗水槽前,用钢绒把炒锅底擦干净。我背朝雅德娜,但我的灵魂却恰恰相反(背朝渗水槽和炒锅,心却冲着雅德娜。)我闭紧双眼,冷不丁地迅速地说,就像吞下一颗药丸:
“不管怎么说,我为那次的事感到抱歉。楼顶上的事。它不会再发生了。”
雅德娜对着我的后背说:
“肯定会发生。还有就是怎么发生。只是别像上次那样方法拙劣了。”
一只苍蝇落在杯子边上。我希望能够和它调换一下位置。
而后,还是在厨房(雅德娜把她的碟子当成烟灰缸),她要我向她解释,概括地说,我和她弟弟在吵什么。对不起,不是吵,而是决裂。
我有责任保持沉默。即便遭受酷刑,也要保守秘密。我在许多电影中看到,女人怎样从加里·库珀甚至道格拉斯·范朋克52等非常坚强的男人那里套取秘密的。在《圣经》课上,吉鸿先生以牺牲他的夫人为代价说:“参孙遭到了毁灭,因为他陷入了一个邪恶女人的魔爪中。”你可以想象,我在电影中看到男人不能自持,开始向女人泄露秘密,总会发生可怕的事情后,一直义愤填膺,这样的事情绝对不会发生在我身上。可是那天晚上,我也不能自持,仿佛从我体内又长出了另一个普罗菲,开始神志不清、滔滔不绝地说话,就像《圣经》中所描绘的,“大渊之泉都裂开了”53。这位另一个普罗菲开始把一切都告诉了她。我无法阻止他,尽管我尽我所能请求他打住,但他只是耸耸肩膀,取笑我:反正雅德娜已经知道了,她明确地说“你们的地下组织”,本·胡尔是叛徒,你我一清二楚。
这位出自体内的普罗菲对雅德娜没有丝毫隐瞒。地下组织,决裂,火箭,妈妈上锁的抽屉和爸爸写的背信弃义的阿尔比恩标语,纸包,诱惑,引诱,乃至邓洛普军士的事。难道我处于亢奋状态是吃了雅德娜在她的炒鸡丁里撒的什么香精或麻药吗?要不就是吃了她那稀奇古怪的调味汁?要不就是喝了她又浓又苦的咖啡?电影《地下室里的黑豹》中的瘸侦探就是这样让人给服了麻醉药的。(可是他是次要人物。自然,他们没能给主人公本人服成麻醉药。)
如果她是双重间谍怎么办?要是她是由本·胡尔负责的内部安全和审讯的特别机构派来的怎么办?(出自体内的普罗菲嘲笑地说:“怎么着?男叛徒和女叛徒之间需要保守什么秘密呢?”)
雅德娜说:
“可爱。”
接着又说:
“你真是很特别,不管你描述什么,我的眼睛都会看到。”
她摸摸我的左肩膀,快到我的胳膊根了,又补充说:
“别难过。只是静静地等待,不要巴结他。本·胡尔得回来找你,你想想没你的话,他还能控制谁?他只是要控制别人。他不先把别人控制了,夜里就睡不着觉。控制麻烦就麻烦在这里,你一旦开始控制,就不能真正结束。你不用担心,普罗菲,因为我觉得你不会这样。尽管控制可以传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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