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闻言, 先是惊讶了一瞬,随即又摇头,道:“不行的, 山神选中的祭品不能随意更换,若是他发现了,会发怒的!”
沈瑶桉挑眉, 这“山神”如此神通广大,还能清楚地知道每个“祭品”的模样?这听上去不像是一时兴起, 倒像是蓄谋已久。
不过这可如何是好?她倒是挺想去会会这个装神弄鬼的“神灵”,可若不能假扮新娘, 怕是见不着那人的庐山真面目。
“其实要以假乱真倒也不是没有办法。”江温远道。
从小姑娘走到这户人家起,他便猜到了小姑娘想做什么。
沈瑶桉闻言,转头望向他,像看到救星一般,问:“有何办法?”
江温远被她亮着光的眼眸闪乱了心跳,不自然地移开目光,轻咳一声, 道;“我认识一位会改变人的容貌的友人,这友人如今就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 一会儿我传个信给他,叫他带着工具过来一趟即可。”
那哭哭啼啼的姑娘闻言,眼里闪过些许光亮, 却又很快泯灭, 问道:“姐姐,你真的愿意替我上山吗?”
那可是一条有去无回的死路啊!镇民们避之不及, 这位姐姐又为何愿意替她去送死?
沈瑶桉看出姑娘的担忧与不解, 走上前去, 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妹妹别怕,姐姐会替你上山,而且姐姐保证,一定会平平安安的回来,只是你需要告诉姐姐你们所谓的‘祭礼’究竟如何举行?姐姐又需要做些什么?”
姑娘犹犹豫豫地望了一眼她身旁的男子,显然对沈瑶桉的话将信将疑。
那男子仔细打量了一会儿眼前的几人。
这站在前面说要替他闺女上山的姑娘年纪也不大,虽然未施粉黛,却美若天仙,举手投足之间带着一股仙气,她身后站着的两人,一人身着玄衣,气宇轩昂;另一人身着青衣,腰佩宝剑,从面相上来看,皆不是凡人。
他只听说过京城里的王公贵族会身着如此华服,可那些个公子小姐们又怎会跑到他们这种穷乡僻壤来?
等等!男子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方才那位玄衣公子说,他的一位友人会改变人的容貌?!
这是凡人会的东西吗?!那是不是只剩下一种可能……
男子一拍脑袋,忽地直直朝沈瑶桉跪下,道:“草民知道了!你们一定是下凡的仙官吧!你们可是来收了那山神的!”
沈瑶桉:“……”
她方才见那男子直勾勾地打量了他们半天,还以为是他信不过他们,以为他们是骗子呢,结果他看了半天,最后却觉得他们是“仙官”?
这镇民对神啊,仙啊,都有一种近乎盲目的崇拜与敬畏,真的有些愚钝。
不过沈瑶桉却没有拆穿和反驳,而是顺水推舟地道:“对,我们就是下凡游历的仙官,听闻这儿总有东西捣乱,遂来看看。”
她说罢,便在腹诽道:“你见过哪位仙官是下雨了还要找人家避雨,冷不得,饿不得?”
不过能用这个借口让她上山一探究竟,也是好的。
男子激动地想要来拉沈瑶桉的衣袖,手伸了一半,又觉得不妥,讪讪地收回去,不安地在衣服上抹了抹汗水,才问:“所以三位是来收山神的么?”
“算是吧。”沈瑶桉道。
不过她可不是来收山神的,她是来抓恶徒的。
江温远一直密切地关注着沈瑶桉这边的动向,当他听到小姑娘一本正经地接上那男子的话,说自己是“仙官”的时候,差点没忍住笑意。
这小姑娘还挺能装。
不过,这信奉鬼神之说在大云百姓中十分常见,百姓们时常参拜神佛,以求平安喜乐,升官发财。
这本无伤大雅,百姓们有自己的信仰,日子也会好过一些。
不过若是有人利用这一点装神弄鬼,扰乱安宁,触犯法律,那便绝对不行。
想到这里,江温远沉下脸色,周身散发出寒气。
站在他身旁的南遥抖了抖身子,默默摸了摸手臂上竖起的汗毛。
他怎么觉得后背有些凉飕飕的?
不过南遥望向沈瑶桉的目光里也带了几分惊讶,多年未见,小姐怎的变得如此古灵精怪了?
随后他又想起了自己那位表面儒雅实际满肚子黑水的主子,又忽然释然了。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有“有其父必有其女”吧。
男子得了沈瑶桉的回答,当即喜极而泣,一面抹着眼泪,一面道:“真是太好了,终于有人能来救救我们了!”
沈瑶桉受不了有人一直跪在她面前,便道:“你先起来,咱们进屋说。”
“好!好!”男子抹着眼泪站起身,抱住一旁的姑娘,哽咽道:“闺女啊!咱们有救了!”
他说罢,便松开依旧有些愣神的姑娘,推开院门,对三人道:“仙官们请!”
三人进了屋,男子将姑娘支到她自己的屋子里去,这才走到灶台边,欲给他们倒茶,却被沈瑶桉制止了。
她道:“莫忙,先说说‘祭礼’的事。”
男子有些无措地放下茶壶,搓了搓手,道:“好,这祭礼是我们这儿的老规矩了……”
沈瑶桉沉默地听完男子的解释,在心里自己捋了一遍。
这“祭礼”说白了就是将被“山神”挑中的“祭品”梳妆打扮好,穿上嫁衣,盖上盖头,再由镇上负责跳大神的镇民念了咒,又跨过火盆,除了邪祟,便被扶上花轿,由镇里的男子抬着,于子夜之时送上山去,“山神”收了“祭品”变算礼成。
而那个新娘在上山过程中不得发出任何声音,无论外面发出何事,她都不得离开花轿一步,直到“山神”来掀开车帘。
若是新娘在“祭礼”的过程中哭了或者笑了,山神都会发怒,那么这个新娘连同送行的人都会有去无回。
沈瑶桉无声地叹息一声,问男子:“你之前可有上过山?”
男子点头,道:“上过的!草民也曾参加过一次祭礼,那时草民是抬轿人之一。”
“那山上是何模样?”江温远问。
“那山里邪乎得很,全是大雾,完全看不清前路。”男子一面说着,一面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
“看不清前路?那你们是如何上山,又如何将人送到‘山神’面前的?”沈瑶桉问。
“我们进了山,便会有一只猫头鹰引路,我们跟着它走,就能找到位置,到了地方,我们将花轿和嫁妆都放下,就得马上跟着猫头鹰下山,若是迟了,那猫头鹰被山神召回去了。我们便要葬身于山中了!”男子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沈瑶桉却忍不住握紧了放在身侧的手,问:“你说的嫁妆有些什么?”
男子道:“也没什么,就是些蔬菜瓜果,牛羊肉什么的,还有一些铜钱。我们这是小地方,也没几个钱,这些东西还要全镇一起凑,才能凑够。”
沈瑶桉心里冷笑道:“这‘山神’不仅祸害镇上的姑娘,还骗吃骗喝,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
男子说完,却见三位仙官面无表情,神色冷淡,便又问了一遍:“仙官,你们会为草民除害吗?”
“会,不过我替令爱上山之事,你不可让外人知晓,还有,今夜的抬轿人,我要他们二人。”沈瑶桉说着,指了指坐在她身旁的江温远和南遥。
“这是肯定的,抬轿人是姑娘自己选,届时草民让小女选两位仙官即可。”男子道。
沈瑶桉点头,道:“此事就这么定了,现下我还需同两位仙友商量一番。”
男子会意,道:“你们商量,草民去看看小女。”
说罢,便走了出去,还为他们关上了门。
当屋里只剩三人时,江温远终于忍不住轻笑起来。
沈瑶桉有些不解地望向他,后者感受到她的目光,微微转头,与她对视,道:“我竟不知沈姑娘有如此糊弄人的天赋。”
“我这叫随机应变。”沈瑶桉道,“不过阿远,你方才说的那位能让人改变容貌的友人可是真的?”
她从前看各种武侠小说,倒也看到过江湖上有此秘术,懂行的人都唤为“易容术”。
“是真的,我一会儿便去传信。”江温远道,“不过桉儿,你如此以身犯险,就一点都不害怕吗?”
沈瑶桉淡淡地望了江温远一眼,道:“阿远,我不是养在深闺里的娇花,弱不禁风,既然我决定去做,就一定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
江温远一噎,确实不能将桉儿和普通姑娘相比。
可他却没有解释,他不希望沈瑶桉身处险境。
“况且,有阿远和南遥在,我也不必过于忧心。”沈瑶桉又道。
江温远心中原本有些苦涩,可听完这句话,原本有些低落的心情瞬间又好了。
桉儿能如此放心地去替那个姑娘上山,是因为她的身后有他们。
江温远不明白为何自己会有这种一会儿酸涩,一会儿甜蜜的感觉,就像那颗心一会儿被浸在柠檬水里,一会儿又浸在蜜罐里。
而这些情绪,皆与一个叫桉儿的姑娘有关。
南遥闻言,当即抱拳道:“姑娘放心,南遥定当全力保护姑娘!”
“你们二人先在此等候,我去传信。”江温远觉得自己需要去外面收拾一下心情,遂道。
江温远走到院子里一个偏僻的角落里,从衣袖里掏出小纸条和便携的特质木条,这种木条是用木炭烧制而成,可以在纸上写字。
江温远用密语写了一张纸条,然后吹了一声口哨。
不一会儿,便有一只黑色纹路的鸽子停在他的肩头。
其实离这儿不远便有暗翎的暗庄,专门用来传递消息,昨夜若不是雨太大,而他又有意想停在当地人家的家里打探消息,本该去暗庄的。
如今这里有些离奇的事情要处理,他一时半会儿也无法继续暗地里打探琳琅山庄的藏身之地,只得送消息给大理寺,让柳云他们继续追踪下去。
反正就那么三个地方,若是落云山上没有,那便是翠西林和江河镇之中的一个了。
江温远将鸽子放飞出去,觉得心情平复得差不多了,才转身回了屋。
半个多时辰后,一人骑着马急急停在了小院之外。
马儿长鸣一声,抬起前蹄又落下,哼着甩了甩头。
马上的人安抚地拍了拍马儿的头,道:“棕云,幸苦你了。”
那人刚刚翻下马,院门便被打开了。
闻声而来拉开门的沈瑶桉望见门外之人,愣了一瞬。
梅止衡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裳,从马背上取下常年背着的木匣,对沈瑶桉微微一笑,道:“好久不见,沈姑娘。”
作者有话说:
特别声明:那个特别木条是因为剧情需要作者瞎编的,勿考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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