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瑶桉原本以为江温远是认识什么江湖上的能人异士, 没成想来的人竟然是梅止衡。
不过想起梅止衡那精湛的画技,她又觉得,梅止衡会易容术是意料之外, 情理之中。
梅止衡背着木匣,牵着马绳入了小院。
江温远站在屋门外,望见梅止衡, 微微颔首,道:“止衡。”
梅止衡规规矩矩地对江温远行了个礼, 本欲唤“殿下”,却又想起, 如今这院子里应当还有外人,如此唤江温远,怕是不妥,遂道:“温公子。”
这“温公子”乃他与江温远初识时,江温远自称的,那时江温远化名“温衾”,取名字中的“温”字再加上他母后的闺名“衾”。
是以后来江温远微服暗访时, 他都称呼江温远为“温公子”。
江温远闻言,淡淡地弯了弯眉眼, 梅止衡这声“温公子”,勾起了他不少回忆。
“进屋吧。”江温远道。
梅止衡栓了马,才进了屋, 将木匣放到木桌上, 然后打开。
沈瑶桉有些好奇地探了个头去看,发现那木匣里装满了瓶瓶罐罐, 还有笔墨纸砚等一些工具。
梅止衡道:“温公子, 可否先将那位姑娘叫来, 让我看看她的容貌?”
江温远颔首,准备去找那姑娘,一旁的南遥见状,连忙阻止,道:“我去吧。”
说罢,便疾步走出屋外。
不一会儿,南遥便将姑娘带过来了,身后还跟着男子。
梅止衡一望见姑娘的模样,便悄悄松了口气。
这姑娘相貌平平,很好制作面具。
不过对方是个姑娘,还有爹爹守在身边,梅止衡不敢贸然上去,凑近观察,只得隔着礼貌的距离,一面指挥姑娘抬头或是垂眸,一面在纸上涂涂改改,画好面具的模子。
画好最后一笔后,梅止衡放下毛笔,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这位郎君,我还需要借用一下你家的厨房。”梅止衡道。
“没问题,公子请跟我来。”男子道。
梅止衡将东西收拾好,背着木匣去了厨房。
不一会儿,镇上的人便送来了做好的嫁衣和头饰。
男子为梅止衡找了罐子,又烧起柴火,才走到院外接嫁衣。
镇民拍着男子的肩膀安慰了几句,摇着头离开了。
这嫁衣只是祭礼中小小的一环,他们还有许多事要忙碌。
男子捧着那嫁衣进了院子,总觉着那嫁衣像是燃烧着的一团火,灼烧着他的心。
他进了屋子,姑娘望见那嫁衣,顿时又红了眼眶。
若不是运气好恰巧碰上了几位仙官,那今夜她就要穿上这嫁衣,去往龙潭虎穴,再无归期。
这些年只有她与爹爹相依为命,她无法想象,若是她离去,往后的日子,爹爹一人要如何度过?
沈瑶桉的视线也落在了那嫁衣上。
她其实没有见过如此古老传统的嫁衣,金丝绣在火红的衣裳上,明艳又美丽。
可她却没有半分欣赏的心思,只觉得这嫁衣着实刺眼。
她不知道有多少姑娘被迫穿上这身衣裳,步入深山,一去不复返。
沈瑶桉深吸一口气,道:“嫁衣放在这儿吧,还劳烦各位先出去,妹妹,你留下来帮帮我。”
“好。”姑娘怯生生地答。
其余几人知晓她这是要换衣裳了,皆退了出去。
男子出了屋,又去厨房外守着,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南遥对江温远道:“我去同车夫他们说一声,叫他们先回去,也好同主子交代。”
江温远点头。
南遥悄悄地去了老婆婆院子的后墙,随意从树上摘了片叶子,放到嘴边吹响。
在屋里的扶风和车夫闻声,便知这是南遥发出的暗号。
两人对视一眼,还好此时老婆婆和小姑娘都出门去忙祭礼的事了,这屋里如今只剩他们四人。
扶风让车夫与青桃粉芸留在屋里,自己出了门,循声走到院子的后墙。
他唤了一声:“南遥。”
站在墙外的南遥听见扶风如此大胆地唤了他的名字,猜想这院子里应当没有外人在,便运着轻功,一下子飞上墙头,翻了进去。
两人回到屋子里,南遥简明地说明了来意,扶风闻言,很不赞同:“主子叫你我二人跟着姑娘,本就是为了保护姑娘的安全,如今明知姑娘要以身犯险,我又怎能离开?”
南遥早就知道扶风会不同意,他也觉得让扶风留下来更保险一些,于是道:“我和扶风留下,老徐,你带着青桃粉芸先回去吧。”
“我们不……”青桃还想挣扎一下,却被南遥打断,他压低了声音,凑到青桃耳边道:“别倔,你们三人回京后,立即去大理寺,叫大理寺的官差过来。
“况且你们坐马车走了,镇上的人大约会以为我们一行人都离开了,这样对姑娘来说也安全一些。”
青桃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只得答应下来,却还是不放心地嘱咐道:“你们一定要保护好姑娘!”
南遥和扶风道:“放心吧,你们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
“徐叔,这俩小丫头就交给你了。”扶风对车夫道。
车夫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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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遥和扶风从后墙翻了出去,直奔沈瑶桉所在的院子。
两人没走正门,依旧是趁四周无人时翻墙进去。
江温远面对着沈瑶桉在的屋子站着,望见扶风南遥从屋子后面走过来,便问:“办妥了?”
“嗯,办妥了。”南遥道,“我猜抬花轿的一共应当是四人,那位郎君肯定要抬,然后再加上我们三人,也不怕露馅。”
“嗯。”江温远原本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话音刚落,屋门便被打开了。
沈瑶桉穿着一身火红的嫁衣走了出来。
她与姑娘身材身高都差不多,那嫁衣穿得很合身,再加上姑娘手巧,给她梳起发髻,又戴上步摇,叫人看了眼前一亮。
从沈瑶桉走出屋子的那一刻起,江温远的心就在“砰砰砰”地跳动。
有美人矣,身着嫁衣,明艳夺目。
他不禁想,若是有一天,桉儿也能穿着这样的嫁衣,笑盈盈地嫁给他,该多好。
江温远摇了摇头,他这是想到哪里去了。
不一会儿,梅止衡端着一罐子浓腻的东西出了厨房,望见那穿着嫁衣的人,道:“沈姑娘,进屋里来,咱们可以开始易容了。”
“好。”沈瑶桉又转身回了屋子。
但没人注意到她微红的耳尖。
方才江温远望着她的目光过于炙热了,她不想察觉都难。
虽然她承认自己对江温远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感,可她其实一直都有些犹豫。
她很清楚江温远的身份,他是当朝手握大权的小王爷,若有一日她真的与他有了男女之情,那她大概再也无法留在大理寺内任职,而是会被律法以“王妃”的名义关进深宅大院里,像所有身份高贵的皇家女人一样,相夫教子。
她喜欢江温远,可她不愿因为这份喜欢而禁锢自己一生。
她是个心思细腻的人,自然察觉得到小王爷那虽然小心翼翼地隐藏着,却又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心思。
也许小王爷是喜欢着她的,她想。
沈瑶桉进屋后,梅止衡也跟了进来。
他将手上那罐东西放到桌上,示意沈瑶桉坐下来。
沈瑶桉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望了一眼那罐子里的半凝物,迟疑了半刻,到底没问这是什么。
她怕她知道了,会有心理障碍。
梅止衡道:“沈姑娘,你闭上眼睛。”
沈瑶桉依言闭上双眼,就听梅止衡在她旁边捣鼓起来。
不一会儿,脸上传来温热的触感,沈瑶桉颤了颤睫毛,猜想梅止衡是把那罐子里的东西抹到了她的脸上。
沈瑶桉努力放松自己,做一块任人宰割的鱼肉。
梅止衡手法很温柔,莫约两刻钟后,他便收了手,道:“可以了。”
沈瑶桉睁开眼睛,感觉脸上盖了一层东西。
梅止衡又左右看了看,满意地道:“完美!”
沈瑶桉有些犹豫地问:“我现在可以出去了吗?”
“可以。”梅止衡道。
这屋里没有镜子,她没法知晓自己现在的模样,只能硬着头皮出去。
她打开屋门的一瞬间,就听见一阵惊呼:“这也太像了!”
姑娘捂着嘴巴,一脸惊异。
她简直像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男子望着顶着姑娘的脸的沈瑶桉,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这完全可以以假乱真,不怕镇民们认出来。
江温远看了一眼沈瑶桉,便移开了目光。
他们这边刚刚忙活完,院门便被敲响了。
沈瑶桉与姑娘对视一眼,姑娘凑到她耳边道:“我去应付那些镇民,姐姐先躲好。”
沈瑶桉、南遥、扶风和江温远躲进屋子里,男子和姑娘去开了门。
沈瑶桉和江温远贴在门上,隐约听到了屋外的声音。
“哎,小艾你怎么还不换衣裳,快些换好!莫误了吉时!”
“镇长,我一会儿就换……”
院外的人又说了些话,方才离开。
过了一会儿,院外清静下来,下一刻,屋门便被敲响。
沈瑶桉开了屋门,姑娘和男子走了进来,他们手上拿着四套衣裳,四个面具,这些是抬轿人要穿的。
“再过半个时辰,就要举行祭礼了。”男子道,“这位仙官,你可懂得规矩了?”
沈瑶桉点头,道:“方才妹妹已经交给我了。”
男子长叹一声,对着四人拜了一拜,道:“草民在此谢过诸位仙官了。”
“不必言谢,只是今夜郎君一定要将令爱藏好。”沈瑶桉道。
“我知道,闺女,一你会就藏到之前布置好的地方去,我没回来前你千万别出来!”男子道。
“女儿明白。”
半个时辰后,祭礼开始。
江温远为沈瑶桉盖上红盖头,由男子扶着她出了院子。
另外三人戴上特制的面具,换了衣裳,也跟了出去。
在镇子中央的空地上,镇民们早早搭好了台子和火盆,在沈瑶桉他们的必经之路上站成了两排。
沈瑶桉走着走着,就听见了一阵阵不同寻常的风声,接着便有热浪扑面而来。
两旁的镇民举着火把,对着沈瑶桉挥舞。
有人不停地念叨着:“火来,火来,邪祟退散!”
走了一段路,旁边的男子低声道:“该跨火盆了。”
沈瑶桉由他扶着,跨过了火盆。
然后有两三个人冲上来,对着她一边念咒语,一边跳大神。
再接着,就被人七手八脚地扶上了花轿。
目睹了全程的南遥扶风皆是有些惊异,又有些无言。
他们也是第一次见这么完整的祭祀仪式,又盛大,又荒唐。
男子将沈瑶桉扶上花轿后,便被镇长拦住。
镇长问:“小艾选的轿夫在何处?”
男子指了指戴着面具的三人,道:“除了我,还有这三人。”
镇长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那三人,怀疑道:“他们三人是我们镇上的?”
“那肯定是啊!”男子道。
“行吧,把你的面具戴上,准备抬轿。”镇长未再追问。
在他看来,谁当抬轿人都无所谓,只要祭品对了就行。
男子朝另外三人使了个眼色,三人走上前去,抬起花轿。
“起轿——送礼——”镇长唤道。
四人抬起花轿往落云山走去,那些镇民跟在花轿后面,敲锣打鼓。
待行至山脚下,镇民们停下来,目送四个轿夫上山。
四人抬着轿子往山上走了一阵,虽然有花轿前的灯笼照着路,可这落云山如那男子说得一般,全是大雾,根本看不清前路。
不一会儿,他们听见了一阵瘆人的叫声。
一只眼睛发着绿光的东西飞到花轿前,盘旋一阵,往前飞去。
男子道:“就是那只猫头鹰,我们跟上去!”
沈瑶桉谨遵姑娘的嘱咐,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莫约一个时辰后,花轿被轻轻放在了地上。
那猫头鹰在四人头顶叫唤一阵,往山下飞去。
江温远示意男子跟着猫头鹰下山,男子犹豫一阵,还是走了。
他知道他留在这里没什么用,说不定还会拖累几位仙官。
其余三人躲进了一旁的树丛里,屏息等待。
隔了一会儿,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瑶桉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
一只手掀开了花轿的帘子。
她听见了一声诡异的笑:“你来了,我的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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