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广。霍普大脑的某些区域就像夜里停了电的城市街区,一个接一个熄灭,在屏幕上组成黑暗的一片。他把这个可怕的发现埋在心底,没有跟乔西透露。
有些白天,霍普全身乏力,动弹不得。有些夜晚,她会觉得天旋地转,失去平衡。复式房像是一艘在风雨大作的海面上颠簸起伏的小船,她只能抓住离她最近的家具,跪在地上等待风暴结束,幻想着会有一艘救生艇前来营救她。
有两个星期,她感觉稍微舒适一些,正好又碰上那年迟来的秋老虎。霍普恢复了整理家务的兴致,胃口也回来了一些。一段日子以来,她瘦了很多。照镜子的时候,她决定立刻采取补救措施。
她在周日跳蚤市场买了三本菜谱。人要改正缺点,任何时候都为时不晚,包括这个她认为是遗传造成的缺点。因为在她的记忆中,母亲从来就没有下过厨房。
她给乔西做的头几顿饭简直糟糕透了。接下来的几顿还能入口。到最后,终于有一天晚上,乔西吃完了还要继续吃。
可是霍普偏不给他。听了他那么多关于她厨艺的评论后,她坚持要把最后一份留给卢克。
接下来的那个周末,天气正好。霍普邀请卢克、和子一起去野餐,因此整个上午都在为野餐做准备。她的菜单包括橄榄蛋糕、蔬菜钵、火腿馅饼、五色沙拉和木瓜蛋挞。为了大显身手,她特意给自己买了一本当季最新出版的朱莉·安德里厄的菜谱集。事实证明,这几道菜肴的受欢迎程度大大超过她的预期。
午间休息的时候,卢克突然问了一个令大家哑口无言的问题:
“霍普,等你被活体冷冻后,还是要来一场宗教告别仪式吧?”
和子朝卢克的脚踝狠狠地踢了一脚。如果乔西脸上长的是手枪而不是眼睛,卢克早就中弹身亡了。霍普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爆发出一阵笑声。
“如果要给‘温情’换个说法的话,完全可以用你的名字替代。”她对卢克说,“你问的确实是一个很好的问题,我之前从没有想过。”
“请你原谅我的粗鲁,但我知道乔西绝对无法对这种事情做出决定。这样一来,做此决定的就会是你的父亲。”
“你说得有道理。”霍普承认,“绝不能让我父亲来做这个决定,更何况还有阿梅莉亚在他耳边吹风。要不我们一起去观摩几场葬礼吧?自从我母亲的葬礼后,我就一直在回避教堂,都不知道现在的葬礼到底是什么样——我指的是在现实生活中,不是在电影里。”
“我真觉得这样做挺没劲的。”乔西反对。
“死亡本身就是件没劲的事。要不,去看一场洗礼?”霍普建议。
“也不行。参加洗礼是需要有邀请函的。”
“不一定,只要我们去跟神父解释一下我的情况就行。我正好在洗礼上向他倾诉精神上的苦闷;要是他洗礼办得好的话,未来又多了我这个顾客。双赢!”
“我觉得神父没你这么不知天高地厚。”
“那就去参加一场弥撒!弥撒不要邀请函。我保证不会打扰神父,这样也省得他啰唆。别愁眉苦脸的,乔西,我讨厌你丢了幽默感时的样子。怎么样,就这么说定了?下周日,我们几个就一起去参加弥撒!做完弥撒,再去好好吃顿比萨。”
乔西虽然同意了,却没有忘记狠狠瞪上卢克一眼。对此,卢克只是耸耸肩,一脸无辜。
当晚,霍普感觉恶心,不能靠近厨房半步。野餐回来后,她就一直觉得房屋在飘摇,暴风雨好像永远都不会停止。
她打开窗户,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强迫自己放缓呼吸,努力战胜越来越汹涌的波涛。
乔西倒在沙发上睡着了,霍普无论如何都不想吵醒他。她紧握住取暖器,以一名老练水手的姿态来应对可怕的大海。
一小时过去了,巴泰终于放弃了对她的严刑拷打。霍普重新打起精神,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她用力站起身来,走到乔西身边,依偎着他。他睁开眼睛,朝她微笑。
“你看上去像一个……”
“一个刚刚在坏天气里渡海而来的人。”
“又是八级台风?”
“六级。不过已经很厉害了。”
出于骄傲,她故意把巴泰的攻击力说得小一点。其实她明明知道,刚才的风暴如果不是九级的话,也绝对是一个大大的八级。
乔西起身去给霍普冲药茶。药茶是针灸师开给她的。她对药茶所谓的功效其实不抱任何幻想,但因为里面有老姜的成分,可以提神,霍普觉得喝一点有利于减轻她的眩晕感。
乔西把泡好的茶放在茶几上。
“卢克今天下午可真是太不温情了。我没想到他……”
“你知道,等死本来就没有什么温情可言。这就像一场残酷的失眠。你站在客厅中央,心烦意乱,不知道自己待在那儿干吗。有时,尿液会不受控制地顺着你的腿往下流,因为恐惧震慑了你。等死的人,是一个失去一切的孤儿。因为算来算去,你都知道,最后你只能一个人孤独地死去。否则,那将是可怕的自私,不是吗?每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在抗争。卢克有时笨手笨脚的,但他已经尽力了。”
“你为什么老是护着他?”
“因为一想到你的未来,只有这份友谊最令我安心。”
第二天,录制继续。
这一周还算过得去。周二,有一场短暂的四级风暴。周五,她左眼的视力范围缩小。这令霍普深感不安,好在几小时后视力又有所恢复。霍普不知道接下来巴泰又会玩什么花招,因为它有的是折腾她的办法。
萨姆每隔一天给她打一次电话,但是他们的对话只限于普通聊天。每当父亲开始聊旧金山的天气以及头天晚上阿梅莉亚给他做了什么菜之类的,霍普就会找个含糊的借口,告诉他她不得不挂断电话了。萨姆这才会长叹一口气,问她最近怎么样。她总说自己现在正处于最佳状态,请他不要担心。
一天上午,乔西正在上课,突然收到霍普发来的一条短信。
“来接我。我在阿尔贝托这里。快一点。”
阿尔贝托是一家杂货铺的老板,霍普常去他店里买东西。自从她开始下厨以来,她已经从杂货铺的“有礼貌的顾客”升级为“非常有礼貌的五星级顾客”。
霍普不会在阿尔贝托的店里买太多的食物,因为她总是会反复经历“海上风暴”。可自从某位法国大厨的著作成为她的宝典后,她就有了来到他的店中买她闻所未闻的香料的能力。阿尔贝托了解霍普的身体状况(有一天,霍普在整理购物篮时,头上的鸭舌帽掉了下来),因此以满足她的一切要求为荣,哪怕有时这会让他在网上花费好几个钟头的工夫。
乔西先是感觉到手机在兜里振动。读完霍普的短信,他连忙起身,推搡着同排的同学,挤到卢克跟前,问他借了汽车钥匙,然后冲出阶梯教室。
他以飞快的速度穿过城市,把科迈罗往路边随便一停,就冲进杂货铺里。
阿尔贝托的妹妹正在招呼一位女顾客,只是偷偷朝他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去店铺后面的库房。
霍普坐在椅子上,右腿硬挺着,像一根铁棍。店老板阿尔贝托守在她的身边,神情沮丧。
“是你吗,乔西?”霍普抽泣着问。
他立刻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很抱歉。我正在选芦笋,然后转过身来找阿尔贝托砍价,然后……然后我没有看见他,直到我完全转过头来,我的左眼瞎了。我在这儿待了半个钟头,像个傻子一样……”话还没说完,霍普已经号啕大哭起来。
乔西跪在地上,把她抱进怀里。
“不要着急,我带你去……”
“我不去医院。”霍普恳求道。
“我本来想马上叫救护车的,”阿尔贝托说,“可小姐她不许我这么做。我只好把她带到库房来。她给我口述了一条短信,我敲好字发给您。”
乔西谢过店老板,扶霍普站起来,搀着她朝汽车走去。他们穿过店铺,走在前面的阿尔贝托顺道抓起霍普的购物篮和一把芦笋,篮子里装着她本来要买的东西。
乔西扶霍普坐到副驾驶座上,不知道该拿阿尔贝托递过来的购物篮怎么办才好。
“没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阿尔贝托冲他笑笑,带着一丝苦涩,“你先拿着,不要担心,我把这些记在她的账上。当然,我会给友情价的。”
乔西再次谢过他,把东西放到后座上,然后自己坐回驾驶座。
“不要带我去医院,乔西,我求你了。”
“真没想到你还会砍价。”说着,他发动了汽车。
“你以为!这家店是全街区最贵的!”
卢克接到了乔西的电话。弗兰奇接到了卢克的电话。伯杰教授又接到了弗兰奇的电话。
乔西刚把霍普送到急诊科,霍普就被接管了。她重新做了一次扫描。在整个扫描过程中,乔西一直陪伴在她身边,两手握着她的双脚。然后,伯杰医生特意在其他问诊的病人中穿插了一个空当,在办公室里接待了他们。
“肿瘤挤压到了你大脑皮质的一部分视觉中枢。”他说。
他拿起一张纸,开始画一幅大脑草图。当医生有非常重要的信息要跟你沟通时,他往往会借助一支钢笔。他们也许觉得病人无法理解字面意思,所以必须要画幅图才行。而且,肿瘤画得好的话,看起来就没有实际那么可憎。这个方法同样适用于其他疾病。
“视神经彼此交叉,”他指着纸上的草图说(伯杰教授画的视神经交叉就像一个大大的X,让人恨不得在上面挂两片肉,当烧烤叉用),“这样一来,视神经所传递的一半信息就受到了损害。你的左眼并没有问题,但是……”
“但是我的大脑皮质坏了。”
“只是一部分。”
“还有多长时间?”霍普问。
“没有任何证据显示你的失明程度会继续加深。视神经压迫可能只是短暂的,你的视力还有恢复的可能。”
“我问的是我还能活多长时间。”霍普用平静得令乔西心疼的声音问道。
“我不知道。”伯杰盯着他漂亮的草图,轻声说。
“我得告诉您,为什么我没有咨询别的专家就让您给我做手术。因为我觉得您不属于那种爱献殷勤的医生,不会费劲去说谎,或者来一些没用的礼貌。所以,如果您回答我说‘我不知道’,那就表示您其实特别担心。”
伯杰和乔西交换了一个眼神,明白自己必须一直实话实说。
“肿瘤扩大了很多。”
“那好消息是?”霍普故作幽默地问。
“好消息?”伯杰不解。
“这只是我向您表示感谢的方式,因为您直言不讳地把坏消息告诉了我。放轻松,您不必为我杜撰出一个好消息来。”
“这……好消息是,”他顿了顿,又说,“癌细胞还没有转移到其他器官去。”
“太棒了!看样子它在我脑子里过得很好。它一定觉得待在那里很舒服。”
“也许吧。”伯杰回答。
“巴泰过多久才会要我的命?”
“巴泰?”
“这是我们给肿瘤取的名字。”乔西在一旁解释。
伯杰点点头,好像明白了他们的用意。
“如果我们试着再做一次化疗……还有几个月吧,也许。”
“那如果不做化疗呢,也许……?”
“几周。说实话,对此我们没有太大把握。每个病例……应该说每个人的情况都不相同。也不能完全放弃希望。”
“真的吗?”霍普惊讶地问,语气有点夸张。
“不,不完全是真的。”伯杰摆弄着手中的钢笔说。
他看上去已经没有别的示意图要画了。于是霍普谢过他,站起身来。她朝门口走去,差点撞到椅子上。
“别扶我。我得习惯才行。”她对想要扶她一把的乔西说,“这也只是一个时间问题,我也许还有翻身的机会呢。”
晚上,霍普在厨房忙着做干酪芦笋,好像一切都跟往常一样。尽管她得不停地扭头才能看到要找的东西。
乔西摆好了碗筷。当霍普把菜放到桌子正中央时,她对乔西说要他明天带她去一趟人体冷冻公司。是时候为未来做准备了。
人体冷冻公司的副总经理在一个跟他本人一样故作声势的会议室里接待了他们。会议室配有长长的抛光木桌、厚重的皮椅、大理石地板,墙上挂满了珍贵的学术文章拓印本、文凭和证书。他首先表示了遗憾,但很快就开始吹嘘,对于那些与霍普有同样遭遇的人,他的公司能够通过人体冷冻技术为他们提供如此这般的希望。然后,他向他们解释了申请保存的过程。
当那一刻来临时——这时,霍普打断了副总经理的话,要他直言不讳地讲——当霍普的最后时刻来临时,要立刻跟他们联系。他们的团队会尽快赶往霍普的所在地。
一旦医生签署了死亡证明,人体冷冻公司的人就会给她装上心脏起搏器,恢复她的血液循环,为大脑供氧。她的身体将被放置在一张冰垫上,运往冷冻公司。
接下来是第二阶段。他们会向霍普的血管内注入抗凝剂和玻璃化冷冻溶剂,以维持细胞的完整性。第二阶段完成后,霍普将被放入冷冻柜,她的体温将维持在-196℃。
“接下来就只剩乐观地等待了。”霍普生硬地说,“你说的有一点我没听明白:如何让一个死了的人复活呢?就算有一天冷冻技术行得通,我说的是‘就算’,那也应该是在我死之前就把我冻上,而不是等我死了之后啊!”
“这个嘛,小姐,法律已经明确禁止我们冷冻活人。”副总经理愤愤地说。
为了让她放心,他解释说,多次实验已经证明,老鼠的大脑皮质神经元在老鼠死后的好几小时内依然能完好存活。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大脑中储存意识的部位能在死后短时间内保持回弹性。
“那如果理由不充分呢?”霍普问。
副总经理用半认真半戏谑的口吻反诘:
“难道我们有的选吗?”
然后,他告诉他们整个操作的价格是五万美元。乔西和霍普掏不出这笔钱来。
尽管如此,霍普还是坚持要参观一下他们的设备。不管怎么说,就算是买棺材,殡仪馆的人也会带你去看看棺材展厅啊。
副总经理把他们带到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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