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夜了。
夜里,暴风雨骤然而至。狂风吹打着公寓的玻璃,室内的温度越来越低。当乔西冷得紧靠她的身体时,霍普发现自己的心愿实现了。
早上起床,她快步走到窗边。大得像棉絮一般的雪花,在空中飘扬着,旋转着,给大地铺上了一层厚厚的“棉被”。放眼望去,城市白茫茫的一片。没有什么比下着雪的圣诞节更能让霍普开心的了。
天公如此作美,一定不能辜负了这番美意。霍普打算好好庆祝一下今晚的节日。
“我们所需要的,”她说,“是一顿真正的圣诞大餐。”
“以及一台取暖器。”乔西说着,又往身上套了一件毛衣。
“没错!”
他掏空了自己的牛仔裤口袋,开始数那些皱巴巴的钱。
“二十五美元。”他说,“我所有的钱都在这里了。我的学生度假去了……”
“他的女儿被冻得要死,他却带着阿梅莉亚去了火奴鲁鲁!”霍普嘟囔。
“我们这儿天冷可不能怪你父亲。”
“这是个视角问题。”说着,她走到一个生产于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带有簧片的旧柜子旁边,拉开抽屉。那是他们买得最称心的一件家具。
“你找什么?”
“这个!”霍普举着一张信用卡,骄傲地说,“把卡交给我的时候,他说‘只能在紧急情况下使用’。他女儿挨冻就是一个紧急情况!”
“我们不能这么做,霍普。”
他们首先租了一辆小货车,然后朝郊区的一个大型商贸城开去。霍普买了两个油汀取暖器,又去了趟眼镜店。她的眼睛被测出有轻度散光,于是老板又给她推荐了一对矫正镜片,正好可以装在乔西送给她的镜架上。随后,霍普给乔西买了一件长风衣和一条羊毛围巾。
他们还采买了当晚和下周的食材,几乎把一家熟食店洗劫一空。
“我们也给卢克买件礼物吧?”经过一家书店时,她问。
“你做得是不是有点过头了?”乔西回答。他已经放弃控制霍普的购物欲了。
“在豪华酒店住八个晚上、往返机票、沙滩上的鸡尾酒,再加上餐厅……不,我觉得我们买的还远远不够。”
“我不管你肯不肯,反正我一有钱,就会把你今天疯狂购物的开销全部还给他。”
“以我们的收入水平,这一天还早着呢!现在,我只能先说一声,‘圣诞快乐,父亲’。我们回家吧?”
他们整个下午都在为霍普梦想中的平安夜做准备。她邀请了在中心认识的那两个朋友。乔西叫上了卢克。
那是一个美好的平安夜。午夜前,又下了一场大雪,狂风也比先前更加猛烈。从玻璃窗望去,甚至看不清他们停在楼下的汽车。霍普拿出好几床被子,请客人们留宿在她家。
8
十二月二十五日上午,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让乔西陷入一场决定他未来的深思。
为了把卢克的汽车从积雪的包围中解救出来,几个好友努力了将近一小时。昨天,大雪纷纷扬扬地下了一整晚;清晨,铲雪车经过时,又把路面上的积雪全部推到马路两边,使清理工作难上加难。
乔西和卢克一刻不停地铲雪。霍普和她的两个朋友拿着临时找来的工具,清除车轮周围的积雪。
突然,乔西在一块薄冰上滑倒,摔了一跤。在卢克的爆笑声中,他用手套擦了擦脸。就在这时,雪花的气息,霍普的笑声,卢克催促他干活的声音,唤醒了沉睡在他脑海中的一段遥远回忆。
他十一岁那年的冬天,父亲带他去了康涅狄格州。自从他的母亲出门购物一去不返后,这是他们父子俩第一次去度假。
他的父亲租了一间简朴而舒适的房子,在索格塔克河口附近。
“灰溪镇。”乔西自言自语,“父亲租的房子就在灰溪镇,昆廷路的尽头。”
一帧帧画面不断浮现在他眼前。
他仿佛又看见了房子入口处挂着的纱帘、一楼的单间和小厨房,以及电视机前两张被磨得锃亮的皮椅。楼上是两间小睡房和一个淋浴间。房子里弥漫着一股旧木头和地蜡的气息。屋顶的挑檐上,缠绕着一圈装饰用的彩灯。乔西特别喜欢那些淡淡的灯光,它们仿佛在慢慢啃噬他房间里的黑暗和寂寞。
晚上,他会和父亲一起步行到一家杂货店。老板娘埃尔薇拉会把好几个比萨统统塞进一个大烤箱里。乔西就这样看着比萨的面饼在他眼前变成金黄色。
一天夜里,下了一场大雪。第二天早上,他帮着父亲清理汽车周围的积雪。
一开始,这项工作就像一场游戏。但很快,游戏就变成了噩梦。父亲因为他挖得不够卖力而嘲笑他。父亲越是笑,他就越是觉得自己没用、丢人。当父亲从他的手中夺过铲子,想要教他该怎么做时,却意外滑倒,把自己弄伤了。
“现在你知道你母亲为什么不爱我了吧?因为我什么都做不好。”说完,父亲为刚刚冲他发脾气而道歉。
就是在那个早上,乔西终于明白,母亲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怎么就把这段往事给忘了呢?”他在心里自问。
他开始琢磨是哪些因素共同促使他想起了这段回忆:他的滑倒、雪的气味、卢克的嘲笑。这三个因素好比三个数字,共同组成了打开“保险箱”的密码。
霍普说得没错。生命中的小点滴,其实一点都不小。
他立刻想到近几个月以来的实验。迄今为止,他存储在朗悦中心服务器上的所有记忆,都属于短期记忆。存储记忆时,卢克有时会向他提起少年时光,但他们从未想过要走得更远。
要走得更远的话,就必须进入埋藏在潜意识里的深层记忆。可是,如何才能激发这些深层记忆呢?
“你没事吧,乔西?”
霍普的声音显得很遥远。他深吸了一口气,朝她笑了笑。
“嗯,我没事。”
“摔疼了吗?”卢克一边帮他站起来,一边问。
趁卢克拉他一把的时候,乔西悄声告诉卢克,今晚在中心见。
下午,乔西在客厅的茶几上留了一张字条,便轻手轻脚地从家里走了出来,生怕吵醒了熟睡的霍普。
他跨上单车,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骑到街口。由于路面结冰,他只要稍微一使劲,车轮就左右摇晃,十分危险。在十字路口转弯时,车轮狠狠地打了一下滑,他赶紧稳住车把,把路边一个遛狗的人吓得不轻。又骑出三条街,单车才稳当了一点。刺骨寒风吹痛了他的面颊,可是什么也阻止不了他。他换了一个挡,加快骑行速度,一种自在感从心底油然而生。
当一辆公共汽车驶入车站时,他也正好赶到,顺势把单车往路灯上一锁,就跳上了车。
卢克答应去公交站接他。公交站离中心大概还有十分钟的车程。
卢克就坐在科迈罗里等乔西。
“我们非得在圣诞节这天干活?”
“你有没有想过入室盗窃?”
“没有,我不记得自己有过这种想法。”卢克回答。
“我有。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每次父亲边翻账单边抱怨,告诉我钱怕是挨不到月底时,我都会有这种想法。”
“别告诉我你……”
“不,我从来没有把这种想法付诸实践过。不然我也不会有这么多因为没钱而带来的问题。”
“你叫我来到底要干吗?”
“你看,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持械抢劫。我不喜欢暴力。我向往的是那种老式抢劫法,就像我父亲在电视里常看的那种。劫匪从下水道或通风管道进入存放保险柜的房间,就在银行最隐蔽的地方。那里才有真正的财宝,可以一次性改变劫匪的生活。”
“你想说的是什么?”
“好几个月以来,我们不过是小偷小摸而已。我想,现在我找到了方法,可以干一票大的。”
“你是不是又开始抽烟了?”
“自从我跟霍普在一起后,我连一根烟头都没碰过!哦,不,还是碰过一次的,那次是为了让她尝尝抽烟的滋味。结果她整晚都没离开马桶,而我就一直扶着她。不过我来这儿不是要跟你说这些的。”
“这我就放心了。”
“听着,藏在遥远记忆里的信息,并不是随时都可以提取的。好比银行柜员面带遗憾地对你说,保险箱设有程序,只在特定的时间才能被打开。”
“你可不可以忘了你的银行、劫匪和柜员,谈点与我们有关的事情?”
“好。不过你很快就会发现,我的银行柜员能帮上我们的忙。要使我们的遥远记忆重新浮出水面,需要一定的努力。我们掌握的背景线索越多,就越容易唤醒记忆。记忆流程得益于三元素:编码、储存和提取。编码受到注意力的影响。可如果我们储存了一段记忆,之后又忘了它的存在,那又有什么用呢?所以,我们的大脑用尽各种方式,就是想让记忆变得更持久一些,或者是给它记下的东西做个标记。举个例子:你向来都记不住和你打过交道的人的名字,那你还记得前女朋友叫什么吗?”
“你这个问题太狡猾了,你以为我真的已经忘记了塔利亚?”
“是缇拉!不是塔利亚!笨蛋。她才抛弃你几周啊?”
“我只是舌头打滑,说岔了。还有,你别搞错了,我们是协商分手的,不是她抛弃我。”
“我才不信呢。不过这并不是问题所在。二十年后,你还会记得她的名字吗?”
“我不知道,乔西。你把我搞烦了,你老提缇拉干吗?”
“对于她的智商,我一直持保留意见。她绝对不是智慧的化身。不过她的胸部确实很美。我和霍普私下叫她贝蒂。”
“为什么?”
“因为贝蒂娃娃19呀!”
“真没想到你们的水准这么低。”
“是的,我提到她时,不该用未完成过去时20。因为对其他人来说,她的胸部并不只属于过往。我知道有个打篮球的……”
“你是不是想下去走路?”卢克气愤地踩了一脚刹车。
“继续开。”乔西命令道,“你会理解的。我是故意激怒你,创造某种情境,在你脑中输入一系列与缇拉有关的编码。我把她的名字和她的胸部挂钩,又提到了现在跟她热恋的一个篮球运动员,并且还嘲笑了她。下次,当你去看一场篮球赛,或是在电视里看到贝蒂娃娃的动画片,或是有人嘲笑你喜欢的女人的体形时,你就会联想到我们的对话。我敢保证,那时你一定会记得,她叫缇拉。”
“你的推理方式还真是令人惊讶。”
“等我给出结论后你再说这句话。情境既是让我们牢牢记住某件事情的信息库,也是一个密码、一把钥匙,能让我们在日后重新开启这段记忆。如果没有这些情境线索,我们就不可能记住任何重要的事情。但是,一段记忆的形成,必须是陈述性的。我们要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给自己陈述一段故事。就这样,一个故事接一个故事,我们的记忆就会刻画我们的个性。”
“你到底想说什么?该死的!”
“尽管海马体在我们的脑子里起到了档案管理员的作用,”乔西自顾自地继续说,“但储存信息的并不是它。因为大脑里并不是只有一个储藏间。我们的不同记忆分布在大脑的不同角落,以好几百万个电子脉冲的形式到处游走。只有当一系列电子脉冲在某个特定的时刻精准地再现某个特定的组合时,一段回忆才会重新浮出水面。说白了,海马体只不过是扳道工而已。好几个星期以来,我们整晚整晚地泡在中心存储记忆片段,却一直都没有切中要害。”
“你是不是吸食了烈性毒品?这样事情就好解释了。要不就是我没有切中要害。”
“两者都不是。我只是有一个比你更灵光的脑子。”
“以及一份与之相匹配的谦虚。”
“你瞧,这正是我所说的!你刚刚这句话让我想起了霍普,尽管我们根本没在谈论她。”
“行了。你倒是跟我说说,我们今晚来中心是干吗的?”
“我们是来让扳道工发狂的,我的老伙计。我们要不断刺激它,逼它吐露它所蕴含的所有编码。”
“你要对大脑进行干扰?”
“就像你干扰缇拉的胸部一样,说不定程度会更强一些。”乔西边开玩笑,边下了车。
卢克没办法,只好跟着他。进到实验室,乔西才跟卢克解释了他的计划。
计划的第一步,是开发一种新型头盔。这与他们目前用来捕捉脑神经冲动的那顶头盔大有不同。新型头盔不但配有电极,本身更是由神经元组织构成的。
“我们不再在硅板上而是改在脑脊液里培植神经元。我们要把颅内所有的内容统统复制到颅外来。”乔西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设想之中,“首先,我们穿刺提取老鼠的脑脊液;然后把脑脊液涂抹在一些薄膜上。”
“什么样的薄膜?”卢克问。他渐渐开始明白乔西想说的是什么。
“脑脊膜!我们可以培植脑脊膜组织细胞,直到它们形成膜状。再把神经元放到脑脊膜上,让它们联结成网。当网状物密度足够大时,我们就会得到一个沟通于电脑与人脑之间的完美界面,形成一种点对点的连接。这就相当于有好几百万个生物微电极,共同确保我的大脑皮质与中心的服务器之间的交流。就相当于把你爷爷用的‘猫’换成光纤。”
“你知道要完成这样一个艰巨任务,得花多长时间吗?如果我们有一天真能完成的话。”
“两年前,你觉得这个可能吗?”乔西激动地指着硅板上那些在光线中闪烁的小神经元。卢克一直以它们为傲。
“你所说的只能证明你有多疯狂。好吧,我们暂且认为你说得有道理。就当是玩脑力游戏咯!然后呢?”
“然后,我们将头盔打造成与头颅相吻合的形状。目前来说,就是与我的头颅相吻合。我戴上这顶头盔后,你要不断对我的大脑进行高强度刺激。我会佩戴虚拟实境眼镜,你就为我加速播放各种影像,要好几千张,可以从图库里找。同时,你还要给我听各种声音,我会戴个耳机的。什么风声、雨声、草地或卵石上的脚步声、关门声、铰链的吱呀声、树枝的断裂声、橡皮在纸上的摩擦声等等,越多越好。总之,就是那些人们在生活中常常听到却很少留意的声音,它们也是参与记忆的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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