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偶尔被沙子覆盖,街道两旁都是小木屋。稍微质朴一点的小木屋用的是沥青屋顶,其余大多是木制屋顶。
小木屋的前面,是一片接一片的草坪,点缀着开满鲜花的灌木丛,在蓝天的衬托下,呈现出一片明快的颜色。
霍普在斯旺街和韦诺纳街的交会处停下,指着街边篱笆里的一幢小屋说:
“楼上那扇窗户,就是我以前的房间。”
“要不要去按门铃?这里的住户说不定会允许我们进去看看。”乔西提议。
“不,我更愿意让家保留记忆中的模样。”
“霍普,你的母亲是怎么死的?”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她先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牵起乔西的手:
“跟我来。”
他们沿着密歇根大道往上走,来到一个湖边。湖的另一端就是开普梅的公共网球场。
“当时,一辆小卡车从这条路上开来,她没有注意到。”霍普在一个岔路口停下脚步。
她的语气淡然,就像一位正在向上级汇报车祸情况的警察。连她自己都对此感到惊讶,却依然以这种满不在乎的口吻继续说:“冲击之下,汽车突然偏航,侧翻冲入这个淡水与海水相混的湖中,结束了这段疯狂的路程。”
“我很抱歉,霍普。”
“不必抱歉,这不是你的错。在我的生命中,你是不需要感到抱歉的男人。不过,你怎么从来不跟我提你的父母呢?”
“我很爱他们,但我跟他们没什么话说。”
“你十二岁那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在说什么?”
“你唯一一次谈起自己的童年时,曾说想要一直做十二岁时的那个快乐少年。”
“……那是我十二岁生日的晚上。我父亲斜眼看着我,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从什么时候起,我就再也看不到以前在你身上看到的那道光了呢?’当时,我恨不得永远不要长大。其实父亲尽力了,但我母亲还是不满意。我想她早就不爱他了。我也同样没能留住她。”
“我的父母曾经疯狂地爱着彼此。”霍普离开湖边,边走边说,“看到他们如此相爱,我对爱情的期许也提高了。可最后却因为一个不留神,把一切都毁了……”
“那是一场意外,不能怪她……”
“我是怪我自己。当时我正在上体育课,突然就开始流血。我慌了神,要老师把我母亲叫来接我回家……我们走吧,别待在这里。我是来找母亲的香水味的,不是死亡的味道。”
夜幕很快就降临了。马路上出奇地黑。他们借着手机灯光找到科迈罗,霍普向乔西指明去往开普梅小港的路。
吃完晚餐,他们在港口灯塔的光照下穿梭在小城中,选择了一家小旅馆。小旅馆仿佛是推开了两座沙丘才出现在路旁一样。
旅馆的房间很简陋,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淋浴间。但这对他们来说已经足够了。
这趟开普梅之旅,是两人关系的一个转折点。当晨光照射到旅馆房间的床上时,霍普看着熟睡中的乔西,心里有了一个确定的信念:这辈子,除了身边的这个他,她不想要其他任何男人。
同一天稍晚些时候,乔西也有了同样的确信。
霍普感到非常幸福。她在沙滩上跳舞、欢笑,好像全世界的秘密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他们爱上了彼此。不仅如此,他们选择了彼此。
霍普踏着浪花向乔西走来,对他说:
“你知道吗,我的乔西,生命中的一些小时刻,其实一点也不小。”
第二天,乔西很早就出门,去街区的食杂店买东西。当他抱着一大堆薯片、廉价蛋糕和一提啤酒回来时,霍普正盘腿坐在地上,膝头摆着一本书,手里握着手机。
“是卢克发来短信了吗?”
“不,我正在网上查东西。”
“什么东西?”
“我在查香水分子的改变方式,以及是否有溶剂可以重新激活香水分子。我以为自己能搞定,现在看来我好像高估了自己。”
乔西看了一眼霍普膝头的书,放下手中的物品。
“有这么复杂吗?你有没有试过把书页沾湿?”
霍普抬起头来,以为乔西是在跟她开玩笑。她盯着乔西,同时舔湿食指,压在书页的一角上。然后,她把鼻子凑了过去。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中充满了柔情。她终于读懂了藏在书中的最美的故事,找到了那股熟悉的香味。有多少个夜晚,她就是沉浸在这股香味之中,枕着母亲的手心入眠。
她合上书,把它重新放进包里。
这次旅行的目的达到了。在海滩上最后一次漫步后,他们便驾车驶上了回程。
回到公寓,他们仿佛一下子被硬生生地拉回现实。卢克穿着短裤迎接了他们,缇拉则穿着霍普的浴袍。
第二天,他们早早地就把阵地转移到一家星巴克里。霍普在互联网上搜索租房信息,乔西则在当地的报纸上找。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他们一处接一处地看房。乔西决定扩大找房范围,最后他们看中了一套又宽敞又明亮的复式房,只是它所在的街区不怎么样。不过,以最后谈下来的价格,他们不能要求太多。
霍普给父亲打了个电话,把租房押金的事情搞定了。她还在电话中得知,圣诞节的时候,父亲要带阿梅莉亚出去旅游。
签完租房协议,他们第二天就搬了家。
夏天刚结束,学校就开学了。乔西一下课就离开校园去给他那位一直不开窍的学生上课。上完课,他就骑着霍普送给他的单车——那是周日他和霍普一起去跳蚤市场淘家具时买的——赶往中心,卢克在那里等他。霍普也会尽早赶到实验室,三人把大部分的夜晚都花在实验和探讨上。
如此一来,缇拉很快便脱离了他们的团队。十月中旬,她抛弃了卢克,转而投入一名篮球队长的怀抱。卢克默默忍受着失恋的痛苦,把更多的时间放在了实验上。
十一月中旬,弗兰奇给了卢克一个助教的职位。教授的这份信任让卢克十分受用,他终于享受到一段特殊关系带给他的回报。
缇拉成了一段回忆,三人组又回到了最初的模样。
要不是工作负担太重,要不是乔西和她所面对的经济问题,要不是反复出现的偏头痛使她在看屏幕时不得不戴上眼镜(她觉得那副眼镜特别丑,所以她只在头痛得快要爆炸时才会戴上),要不是父亲总跟阿梅莉亚在一起而无暇顾及她,霍普的生活会更加美好,前景也会更加光明。
不过他们在中心的实验进展还算顺利,多亏了弗兰奇与校医院院长打招呼,他们现在可以使用医院的一台CT机。每周用两次,时间是在医院的仪器维护队前来对机器做维护的前一小时。
他们享受的这项特权必须对外界保密,因此在操作上有一套严密的程序:
每周四和周日,三人组会在晚上10点55分从停尸间进入校医院,穿过通往锅炉房的走廊,进入货梯,然后挤在那些装满换洗床单的小推车旁,升到一层。出了货梯,穿过一扇员工通行专用的门,就能到达医学成像中心。在这个点,成像中心已经不对外开放了。他们严格遵循这套程序,使用成像中心的尖端设备五十五分钟,最后悄无声息地离开。在这五十五分钟的时间里,卢克可以将乔西在接受同样刺激下的大脑的电脑成像图与CT成像图加以对比。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霍普再也不许乔西继续以科研为由,每周两次把自己暴露在机器的辐射之中,况且卢克操纵这台机器也才刚刚上手。他们决定再找一个实验志愿者,但不知道要找谁。
初冬,霍普决定时不时地利用中心的设备,做一些三人项目以外的研究。
她一有机会就偷偷离开乔西和卢克,找一间没人的实验室开始自己的研究。
一天晚上,她在候客间休息时遇到了两名女同学。她们一个是德国人,一个是日本人,正在研究脑细胞克隆项目。三人之间很快就产生了好感。后来,她们只要想喝咖啡了,就会聚到一起。
相处久了,霍普向她们提了好多问题,并发现自己所偏好的研究领域——神经系统退行性疾病研究——与她们的项目具有互补性。
为了激发她们的兴趣,霍普提出:未来人们可以克隆出健康细胞,将它们植入人体,从而治疗大脑退行性疾病。作为佐证,她借用了乔西和卢克已经取得的实验成果。两个女生很快就明白霍普能为她们带来什么。
就这样,霍普越来越经常地抛下两个男生跟新结交的朋友们待在一起。
一开始卢克和乔西对此并没有察觉——这对霍普来说倒是件好事,但霍普转换团队的事没有逃过弗兰奇的眼睛。起先,弗兰奇显得并不在意。可快到圣诞节时,他把霍普叫到自己的办公室,说既然她找到了自己真正感兴趣的研究方向,就应该和其他人一样,按中心的规矩来——如果她还想继续享受中心的优厚条件的话。比如周二的例会她不能随意缺席,要按时提交实验进展报告以惠泽他人,等等。否则,她就别想再踏入中心半步。
霍普说自己需要时间想想。弗兰奇要求她必须在年底前做出决定。
她决定和乔西谈谈这件事,却生气地发现乔西听得心不在焉。
那天晚上,霍普在木箱做成的茶几上铺好一块漂亮的白桌布——也是她周日从跳蚤市场上买来的,再摆上一套风格诡异的餐具,因为这套餐具中没有哪两个盘子是配套的。她又给乔西做了他最爱吃的菜,也是她唯一一道勉强拿得出手的菜。
不过,吃晚饭的时候,每当她想提及项目的事情,总会被乔西打断。
“这一周卢克取得了一项了不起的进展。”他一边兴奋地说,一边示意霍普别给他添饭了。
“我做的菜,你就吃这么一点?”
“好好听我说,霍普。我们差不多已经绘制了我三分之一的大脑图谱,存储了我大量的记忆,有二十多个T。”
“那你呢?你有没有好好听我说,乔西?”
“对,菜是很好吃,但我真的吃不下了。”
“我们还没有结婚呢!”
“你想结婚吗?”
“不,我不想……因为你已经开始把我当用人看了!”
“是我说错什么了吗?”
“不是因为你说错了什么,而是因为我什么都没法说!你只顾谈论你自己、卢克,还有你们那该死的实验,对我却不闻不问。这一个月以来,我对你来说好像根本就不存在。你有没有意识到,我晚上没跟你们一起做实验,而是去了另一间实验室?你有没有意识到,除了二人世界,我还有属于自己的生活?”
“你是不是遇到麻烦了?”乔西被霍普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到。
“除了快要把我逼疯的偏头痛,还有我们拿不出十美元买圣诞礼物的事实……你知道圣诞节就在后天吧?还是你连这个也忘了?还有,你一直跟卢克在一起,直到深夜才回来,累得都忘了要抱抱我……”
“你父亲不来跟我们一起过圣诞节了吗?”
“他前天就带着阿梅莉亚到火奴鲁鲁度假去了。我跟你说过的,可这个你也没有听见。”
乔西突然站起来。他把身体挺得笔直,像一个木头士兵,脸上挂着一个大大的笑容:
“说到圣诞节,我问你,你还相信圣诞老人吗?别这样看着我,我可不想给你提示。”
“有时你真的很傻,我的乔西。”
“好,那我就理解为你不相信了。真可惜。但至少你对圣诞老人的幻灭,不是我将要做的事情引起的。这样一来,你就不会怪罪于我了。”
说完,他走到衣柜旁边(那是一个带隔板的金属小箱子,由乔西花了整整一个周六的下午辛苦组装而成),把手伸进一摞衣服下面,摸出一个系着缎带的小盒子。
“圣诞快乐!”他骄傲地将盒子递给霍普。
她哑口无言,只好解开缎带,打开盒盖。盒子里装着一副眼镜架。霍普记得很清楚,这就是她在古玩店的橱窗里看到的那副。古玩店就在举行周末集市的码头附近。当时她还赞叹说,这副眼镜架是用货真价实的树脂做的,所以十分轻巧。
“你疯了。”她一边戴上眼镜一边说,“这副眼镜贵得要命。”
“明天我们就去找验光师。告别偏头痛,重新找回我心爱的女人,那个一直都开心的女人。”
“那我呢,能不能重新找回我的乔西?我失去他已经好几个星期了。”
“现在你有了一副好眼镜,找起来就会更加容易了。”
霍普双臂环绕着乔西的脖子,亲吻了他。
“我没有给你准备礼物。”
“这根本不重要。对不起,最近这段时间很少陪在你身边。我想要成功,我想要给你一种与现在不同的生活。我要给你买一套公寓,天冷的时候不再需要穿两件毛衣;只要我们愿意,随时都可以下馆子;想去哪儿旅行就去哪儿旅行,不必在吃顿好的和省钱加油之间做出选择。我像疯了一样工作,都是为了这个。”
“可是,我的乔西,这些我都不想要。呃……应该说我想要,但不是现在。我现在最想要的,是与你面对面地吃一顿饭,哪怕是坐在地上吃,哪怕得披上三件毛衣才不觉得冷。我最美的旅途,是你。”
她的双臂重重地挂在乔西的脖子上,乔西明白她一定是非常非常累了。他抱起她,朝他们的床边走去。
“你工作太拼命了,霍普,所以你才会有那可恶的偏头痛。我要是医生,就会给你开个药方:好好休息一晚。”
他轻轻地把她放到床上,然后在她身边躺下。
“对了,你刚刚想跟我说什么?”
“一件让我睡不着觉的事情。”她闭上眼睛说,“我必须做出一个选择,但我一直举棋不定。我需要你的意见。”
“什么选择?”
“今晚,我想先听从我医生的建议,哪怕他是个冒牌的。明天我们再说吧。”
她长长地打了一个哈欠,转过身去,很快就睡着了。
乔西守候着熟睡中的霍普。睡梦中,霍普皱起眉头,也许是做了噩梦。最近一段时间,她经常做噩梦,有几次甚至在半夜把乔西吵醒。他抚摸着她的额头,有他在,她总能平静下来。明天,她就会忘记这场噩梦。明天,就是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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