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因为在此之前,三个人都醉得说不出像样的话来。
他们的成功还停留在实验阶段,远远没有达到为人工智能领域提供实际支撑的水平。但这个看似微小的成功,毕竟象征着部分机体信息向物质机器转移的开端。有言云: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
弗兰奇正是因为懂得这个道理,所以当场就付清了由朗悦中心提供给乔西和卢克的两年学费。
七月中旬,霍普和乔西第一次分开。霍普信守自己的承诺,去旧金山看望她的父亲。
乔西把月开支中的很大一部分都用在买话费套餐上。可是,不出八天,这些话费就全花光了。卢克向他伸出援手,替他充值,条件是要乔西一定省着用。其实,乔西和霍普并不是因为通话次数过多而消耗了话费。他们每天只打一个电话,那就是晚上。霍普和乔西彼此诉说一天的经历,然后各自上床睡觉,把手机放在枕边,直到第二天清晨互道早安后才挂断。天天如此。
当父亲去医院时,霍普就在城里转悠。每一天,她都会爱上旧金山多一点。她喜欢在卡斯特罗街区晃荡,喜欢沿着旧金山湾漫步,喜欢去联合街的小店里淘宝。岛上不起雾时,她就懒洋洋地坐在马歇尔海滩的黑沙上。
对于阿梅莉亚,霍普也从一开始的勉强接受转变为逐渐习惯。在饭桌上,阿梅莉亚总能巧妙地填补沉默所留下的空白。少年时代那种让夜晚黯然失色的沉默,全被阿梅莉亚一扫而光。阿梅莉亚有讲不完的趣事:令人难忘的旅途见闻、被她模仿得惟妙惟肖的客户、她曾经犯过的不同寻常的错误……霍普很喜欢阿梅莉亚的这份幽默,也喜欢她对萨姆的那份坦诚。所以,当阿梅莉亚宣布要去国内其他地方出差时,霍普甚至有点舍不得她走。
阿梅莉亚是在一个早上离开的。霍普和萨姆帮她把行李搬到车里,然后肩并肩地站在台阶上,目送她远去。
当汽车消失在街角,萨姆先回了屋,一边上楼一边对霍普说:“别告诉我你会想她,至少等我好好喝一杯咖啡再说。”
“还不至于这么快就想她啦!不过,喝咖啡这个主意不错。要不我们去城里喝?”
“那我可没时间,霍普。我还要工作。”萨姆一边套上长风衣一边说。
他从门口抓起公文包,坐上汽车,又摇下车窗,朝他的女儿挥挥手。
到底是这辆老福特汽车,还是父亲的这个挥手,在霍普心中勾起了一段遥远的回忆呢?
霍普快步走向父亲的书房,打算趁他不在时,翻箱倒柜地找个遍,直到找到她要找的东西为止。
她童年时代的“宝物箱”,到底被父亲藏到哪里去了呢?
她依然记得,当初她准备离开位于开普梅的家时,有一天,父亲把杂物全都装进一个纸箱里,搬到了阁楼上,仿佛要告诉霍普,他也知道如何把过往的生活全部抛诸脑后。一想到这可能是父亲当时唯一能找到的掩饰自己情绪的做法,她便温柔地笑了。
父亲现在的家中没有阁楼,也没有库房。她已经在书房、客厅和两间卧室里找过了,现在又爬上楼,溜进衣帽间。阿梅莉亚的东西占据了衣橱三分之二的空间。霍普踮起脚,一边诅咒大自然没让她生得高大一些,一边掀开父亲层层叠叠的外套,又搬走衣橱里的一堆毛衣,突然发出一声快乐的尖叫。
那个盒子就藏在叠好的旧毛毯下。她一眼就认出来了,将这个宝贝捧在怀里。
她盘腿坐好,打开盒盖,开始兴奋地翻看盒子里乱七八糟的纪念品。除了几只毛绒玩具、一支假口红、一些廉价首饰、几个画画本和一个铅笔盒外,一本小人儿书尤其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把书摊放在膝头。书中讲述的是一只新奇地打量城市之光的小猴子的故事。霍普翻看书页,回忆着母亲在给她讲这个故事时的语调。末了,她又把书贴在脸上,闻了闻纸张的气息,希望能找到一股被遗忘的香水味,哪怕只有一点点都行。可是,书中什么气味也没有。
霍普又把盒子里的每样物品都认真地看了好久,这才把它们重新收好,将盒子放回原处。除了那本书以外。她飞快地把它塞进自己的行李箱。
要走的那天,她头一次起得比父亲还早。该回东海岸了。早在两天前,乔西的话费就用完了。她再也没收到他的音讯,十分怀念他的声音。她试着通过卢克联系乔西,可是没有成功。无奈之下,她只好在留言机里告诉他们她返程的时间。
在机场的人行道上,当一个警察催促萨姆把车挪开时,霍普向父亲发誓说她度过了一段非常愉快的时光。萨姆答应女儿,会想办法在圣诞节时去看望她。
“你不会怪我丢下你一个人不管吧?”
“阿梅莉亚很快就会回来了,我会替你向她问好的。”
“如果你愿意的话。”
“你找到要找的东西了吗?”
霍普一脸茫然。
“翻了我的东西,也要把它们放回原位嘛。”
“我只是偷了一件你的旧毛衣而已。当我想你的时候,就可以穿上它。这算是女儿独有的恋物癖吧。”
“那你做得对。照顾好自己,我会想你的。”
霍普钩住父亲的脖子,告诉他她爱他。萨姆叮嘱她到家后记得给他打电话。
“一言为定。”她高声答应着,走进候机大厅。
她朝自动扶梯走去,半路上又停了下来,倚着玻璃窗,看着父亲的身影钻进老汽车里。
这天晚上,萨姆在床头柜上发现了一张儿童画,是用彩色笔画成的。
他久久地凝视着画面,然后从书房拿来一个相框,取出相框里那张他正在领奖的相片,把儿童画放了进去。
“你怎么就长大了呢?”他呢喃着,把相框放回原位。
7
霍普向圣狗、圣单峰驼、圣狮子、圣鲸鱼和圣莫蒂默(一朵和她的英语老师莫蒂默长得极其相似的云)祈祷,希望乔西就在机场等她。
她一直以来都有一个信念:当一朵云长得像某个人时,那么,这个人的灵魂就住在这朵云里。这个疯狂而美好的信念是在一个忧郁的夜晚产生的。当时,她在南卡罗来纳州的天空看见了一朵酷似人脸的云。她相信,那是母亲来安慰她了。
走出舷梯时,她想机舱的舷窗有可能拦住了她的祈祷,于是心里有点失落。当她走在过道里时,一双手臂突然紧紧地箍住她,把她抱了起来。她尖叫一声,引来两个巡警的目光。
“你来啦?”
“我没来。你看到的是我的全息影像17。”
“你的全息影像真好闻。”她把脸埋在乔西的颈窝里说。
“我有两个重大消息要告诉你。”在一个长长的吻之后,乔西对霍普说。
“你怀孕啦?”
“有意思。”乔西回答。
霍普把乔西拉到行李运送带旁边。
“那你要说的重大消息是什么?”
“弗兰奇给了我们一间空间更大、设备更好的实验室。”
“为什么呢?”
“原因就在我要说的第二个消息!你走了之后,实验大有进展,神经元能够执行更复杂的程序了。不仅如此,我认为我们还完成了一项真正的壮举,因为我想出了一个天才般的创意。”
“如果维护谦虚的特警从这里经过,你会被判无期徒刑的,我的乔西。”
乔西发誓说自己绝对没有夸大其词。他迫不及待地想带她去中心,证明给她看。可霍普好像并不赞同这个做法。
“我又没说必须今晚就去。”乔西嘟囔。
“骗子。你明明是恨不得现在就去,等我先取回行李再说。”
“我明明是恨不得现在就跟你做爱!”乔西大喊。
行李运送带周围的人纷纷把目光从手机上移开,转而投向他们。
“我也是!”霍普用同样的分贝回答。
站在她旁边的女人干脆别过脸去,一脸惊愕……又或许是嫉妒。
乔西开着问卢克借来的汽车。一到公寓楼,他们就跑上楼梯,冲进房间。
霍普的温柔令他吃惊。又或者说,他惊讶于自己竟然也能如此柔情似水。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
他头枕着手臂,嘴角叼着一根大麻烟卷,把他的发现告诉了霍普。
“你该不会要在我的房间抽这玩意儿吧?”她转向他问。
“据我所知,这是我的房间。”
“我在的时候就不算,我的乔西。另外,在搬去属于我俩的公寓之前,我想跟你一起分担这里的房租。”
“房租的事情免谈。”乔西直接拒绝,“你真的想我们租个公寓一起住?”
“凭我们的经济能力,租个套间也不错。”
乔西起身去看冰箱里有什么吃的。她听见他从厨房里说:
“我们去中心吧?”
因为已经很晚了,中心大部分的实验室都黑着灯。穿过走廊时,霍普瞥了那个人形机器人一眼。它好像站在底座上睡着了。比起上次看到它时,机器人的乳胶脸显得更加逼真了。这让霍普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卢克呢?”走进他们的实验室后,霍普问。
“缇拉。”
“缇拉?”
“他现在正和这个女孩在一起。说不定还会和她待一整夜。”
“我们说的是同一个卢克吗?他们是怎么认识的?缇拉?这个名字很奇怪,你不觉得吗?”
“他自己会告诉你的。还有,我觉得这名字挺美的。”
“好像是一种鱼的名字。‘您好,我买两袋缇拉!’”
“你该不会是嫉妒吧?”
“你是说我嫉妒卢克?别犯傻啦。”
“不,是嫉妒缇拉。在此之前,你是我们三人组中唯一的女孩。”
“胡说八道。”霍普嘴上反驳,其实心里知道乔西说得一点没错。外来者的介入令她十分不悦。
“好吧,是我胡说八道。你不想看看我们的重大成果吗?”
“他和这个女孩是认真的吗?我不过是离开了两周而已。”
“那我们呢,难道不是从第一个晚上起就是认真的?”
“好啦,我同意。我是有点嫉妒,而且我嫉妒的并不是卢克。”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乔西不再多说,而是凑向电脑屏幕。霍普也把注意力转移到屏幕上。
屏幕上首先出现的是一组大脑切面图,霍普猜测是用PET扫描仪18拍摄的。图片上不同颜色的区间一直在活跃着。屏幕的一角,“行为”与“认知”两个词交替出现。
“这是谁的大脑?”霍普问。
“你觉得我的大脑怎么样?”
“是你的?!”她继续说道,“我明白了。我不在的时候,你无聊得很。为了找点事做,就把自己的脑袋拿去扫描……以后我再也不会离开你这么久了。”
“我们没有权利拿人体做实验,所以总得有个人亲自出马吧!不过有一件事情你搞错了:我并没有做任何扫描。”
霍普迷惑不解地看着乔西。
“卢克在我头上固定了几百个电极。在接下来的几小时内,他讲述我们共同的过往,刺激我的记忆,并记录下我的脑电波活动。然后,我们将获得的数据编码输入电脑,于是就形成了你现在所看到的结果。”
“也就是说,这些都是你记忆的数码示意图?”
“没错,尽管还远远谈不上完善。我们录了好几小时,最后只获得了几秒的转录结果。不过,有结果就已经很好了。我的记忆片段被存储在硬盘上,我们可以用图像的形式对它加以仿真。总有一天,我们可以将这些记忆片段完全解码,再现我曾经的所见所闻、所情所感。”
“请问,在这幅彩虹图中,我在哪里?”
“这里。”乔西指着一片区域说,“你瞧,这片区域躁动得很。”
霍普转向乔西,抱住他的脖子,亲吻了他。
“你们这两个坏蛋,居然趁我不在的时候做成了!”
“注意摄像头!”乔西瞥了一眼墙上那个红色的摄像头灯光,小声对霍普说。
霍普朝摄像头的方向竖起中指,更加狂热地亲吻起乔西来。
“这样的话,你觉得我躁动吗?”
缇拉加入三人组之后,很快就带来住房问题。尽管两间睡房之间隔着一个小客厅,但在一个总共只有三十八平方米的公寓里,还是很难找到私密空间。
照卢克的说法,乔西和霍普已经享受完属于他们的“鸳鸯夜”配额,现在该轮到他来享受自己那份了。从那时起,霍普每天上午都在翻看租房广告。她说服乔西跟她一起去看房,可总是无功而返。那些浮夸的广告后面总藏着令人失望的现实。
乔西增加了家教课时,以便支付更好的房子。与此同时,四人还在日程上做了调整:霍普在双数日留宿乔西的房间,缇拉在单数日留宿卢克的房间。尽管如此,四人之间摩擦难免。
对霍普来说,缇拉身上散发出一种几近艳俗的过度性感。不管是她的服装还是姿态,都有卖弄风骚的嫌疑。霍普自问,像卢克那样优秀的男孩,到底是看上了缇拉的哪一点。而显而易见的答案更令霍普懊恼。
一天早上,霍普叫醒乔西。
“你可不可以跟卢克说,周末的时候你把房子留给他,他把车子留给你?”
“卢克!”乔西立刻喊道,“周末房间归你们俩,要不要?”
“要!”房间的另一头传来卢克的答复。
“好!那车子就归我们。”乔西又转向霍普,“问题解决了。我们要去哪儿?”
“去开普梅。”
“去那儿做什么?”
“这两周我一直在找母亲以前用过的那款香水名,找得我都快疯了。”
“你有没有想过去问问你父亲?”
“绝对不行。这是个禁忌话题。”
“我们非得去开普梅才能找到吗?”
“我童年的记忆全都留在那里,我想与你一起分享。”
卢克还没完全醒来,霍普就听见了缇拉的呻吟声。霍普朝乔西投去一个十万火急的眼神。他们飞快收拾好行李出门,途经霍普家时,霍普上楼拿了几样东西,然后两人就上路了。
到达开普梅时,正值烈日当头的中午。他们一直把车开到大西洋岸边的一个沙丘旁。一望无际的海滩几乎空无一人。
霍普和乔西跳进大海里逐浪,又被浪花一次次地推向沙滩。
当白昼的热浪终于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傍晚的温柔。他们这才重新穿好衣服,霍普带着乔西去她从小长大的那个街区。
街道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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