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管他叫卡茨。他是一个满腔热血的人。多亏了他,我们才发现了另一个世界。这么说也不全对,我们其实早就生活在这个世界里,只是没发现它原来这么有趣。我父亲在一家电子配件厂工作,负责分拣零配件。卢克的父亲是个修理工,专门维修空调。也就是说,要我们长大了搞科研,就像要我们搞自己的表妹一样,搞不成。”
“为什么?你表妹小时候长得很丑吗?”
“她一直都很丑。是卡茨让我们爱上了阅读,他对我们的那份用心,激发了我们的求知欲。他真是一个有趣的人。不管是哪个季节,他都穿着一件有条纹的天鹅绒外套,颜色跟鹅粪差不多。我至今还想不通,一个那么儒雅的人,服装品位怎么会那么差。还有他的汽车,一辆老式达特桑,脏得叫人不敢靠近。他所有的东西都很老旧,奇怪的是,他的思想却很新潮。心血来潮时,他会在课后举办一场能把人笑死的仪式。他会向伟大的法师库达伊埃祷告,祈求他保护我们免遭一个邪恶教派的侵害。他把这个教派称为‘那不可能’派。他在我们耳边反复叮咛,说我们将来一定会遇见一大拨信奉这个教派的人。他请求我们永远别听信这类人的话,永远和这类人对着干,证明他们永远是错的。有一天,他带了一株小柠檬树来到课堂,决心要种出柠檬来。当然,他把这件事情搞得尽人皆知,大家都等着看他的笑话。因为在鲍德温,唯一能找到的柠檬就是超市里卖的从佛罗里达运来的那些。后来,他带我们搭建了一个小暖房,让我们见识了一种光线和太阳光差不多的灯——植物补光灯,这你知道吧?”
“不知道。我成功地挤入全国最好的理工大学之一,但我其实完全是个傻子。”
“对不起。于是,整整一个学期,我们都在照料那株柠檬树。八个月后,我们在校园里卖起了柠檬水。是他引领我们走上了科研的道路。一有时间,卢克和我就去父亲们乱七八糟的库房里偷盗零部件。我们纯粹是为了好玩,享受这个过程带给我们的刺激。有一天,我们实在是偷得太多,裤子撑得就像马裤。卡茨老师命令我们把口袋里的东西全部掏出来,我们不得不向他坦白‘宝藏’的来历。他答应不向父亲们告发我们,但前提条件是我们必须用这些偷来的零部件做成一样东西。于是,我和卢克开始组装、拼接这些零部件。我们的第一项发明是一台由旧空调改造的空气加湿器,当空气湿度降低到某个点时,它就会自动开机运行。很显然,加湿器的机身和探头都来自废弃配件堆……因此,它在前二十四小时内还算运行良好,可随后就在卢克父亲的库房里自燃起来。幸亏我们在场,及时把损失降到最低。后来,我们又在老师的掩护下,发明了一种遇雨就自动运行的汽车雨刮器。我们把它装在卢克父亲的汽车上,并做好了被骂个狗血淋头的心理准备,没想到事情与我们所预料的恰恰相反。第二天晚上,卢克的父亲在库房边等着我们,那一刻决定了我们的未来。他向我们表示祝贺,说我们的发明非常棒,只是市面上已经有了更完善的版本,而我们的雨刮器,光是启动装置就占用了他三分之一的风挡玻璃。他还说,下次我们再征用他的库房,就一定要制造出前所未有的东西来。至于那东西是什么他不关心,只要我们以后不必以修空调为生就行。卢克和我从他父亲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份企盼,也看到了一份寄托。卢克的父亲对我们来说太重要了,我们不能令他失望。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我们疯狂地学习,直到今天,我们还在搞一些不太寻常的玩意儿——当然,比那个智能雨刮器靠谱得多。”
“从在温室里培植柠檬树,到在硅板上培植神经细胞,你们还是大有进步的。”
“可以这么说。看来,卢克跟你谈过我们的项目了?”
“他甚至还带我参观了你们的秘密基地。我在那里碰到了弗兰奇,他比在课堂上更加神采飞扬。说实话,我本来是不打算加入你们的,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我不知道情人之间是否也可以握手为盟,”霍普说着,伸出一只手,“但我的心意到了。”
“依我看,做爱才是情人间结义的必要之举。等等,虽然你参观了中心,但最终说服你的,是我讲的柠檬树的故事?”
“说服我的人不是你。我之所以改变主意,一小半是因为你那位穿天鹅绒外套的老师,一大半是因为卢克的父亲。”霍普边说边褪去衬衫。
第二天,霍普把卢克和乔西都叫到了咖啡馆,向他们公布自己的决定。她会加入项目,但不接受朗悦的资助,不与朗悦签署除了保密协议以外的任何协议,并保留随时退出项目的权利。其他条件是:为了维系友谊,她只在每周三和周末去乔西那儿过夜。乔西立马对这一条件提出反对意见,但霍普宣布反对无效。
当天晚上,三人一起去了城里的酒吧庆祝他们的神圣同盟。
从酒吧出来的时候,霍普已经酩酊大醉,以至于需要乔西和卢克两个人架着她走。她违反了自己定下的规矩,在乔西那里过了夜。那是一个星期四。
Part 2
我梦见我们俩在海边散步,我突然转身朝大海走去。你没管我。海水很快就把我淹没了。当我沉在水中时,我担心的不是死,而是失去你。
6
霍普第三次倒水,放下长颈水瓶后,把杯中的水一饮而尽,然后叹了口气。
“深呼吸,放轻松。我敢保证,他很快就到了。”
“是‘他们’很快就到了。”她纠正道,“再说,你怎么知道?你又不认识我父亲,也从没见过他,而且……”
餐厅的门被推开。她不说话了。
一个体态丰满的尤物,蹬着一双高跟鞋,腰身嵌在一条直筒短裙里,在这间小餐厅隆重登场。
“她的胸部如此宽广,想要充分呼吸,空间根本不够。”霍普突然说。
“你在说什么?”乔西迷惑不解地问。
“没什么。我突然想起了外语课上学的一句诗。天知道为什么。”
“你觉得是她吗?”
“噢,绝对是。父亲绝对在停车,好回避过去,让我们自己打招呼。他在这种场合下,经常表现得‘勇气可嘉’。”
“难道这不是第一次了?”
“是第六次……”
那位女士扫视餐厅。当她的目光与霍普相遇时,脸上顿时浮现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她简直就是‘优雅’的化身……看来这顿饭会极其漫长。”当新“后妈”向她走来时,霍普在乔西耳边轻声说,“如果你能待到上甜点,我就嫁给你。”
“我叫阿梅莉亚。”这个体态丰盈的美人伸出一只指甲涂得十分艳丽的手,“你一定就是霍普,对吧?你本人比照片上更美。”
见霍普没有回答,阿梅莉亚便俯身拥抱她。乔西正好可以从阿梅莉亚的领口看到一大片春光。霍普赶紧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免得他陷入太深。
“你父亲正在停车,很快就会过来。”
“啊!是吗?”霍普回答。
“你不知道见到你我有多开心。你父亲经常说起你,有时我会觉得你就跟我们生活在一起。”
“原来你们已经住在一起了……”
“他没跟你说吗?你知道,在我们这个岁数,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了。”
“您多大岁数啊?”
这次,轮到霍普受到桌子底下传来的一脚。
“我是乔西!”他边说边将面颊凑向阿梅莉亚14,“很高兴见到您。”
桌子底下,霍普又踢出一脚。
“多么帅气的小伙子呀!”阿梅莉亚赞叹,“你们俩都可爱极了。我常说,是恋人就要登对。”
“谢谢您这么说。”乔西客气地回答。
“我得说,您和我的父亲也非常登对。”
“真的吗?”阿梅莉亚音调都变高了,“你这么说我真开心。私下里跟你讲,有时我会怀疑,对我这样的女人来说,你父亲会不会太严肃了一点。”
“怎么会呢?我父亲是医生,您是护士,难道这还不够般配吗……”
“可我不是护士呀。我从事的是药品销售行业!”
霍普的沉默透露出她的沮丧之情。
“我懂了,”阿梅莉亚善意地笑笑,“你一定是在打趣我。你父亲告诉我,你非常有幽默感。”
“我的幽默感比不上他,只是还应付得了而已。”
“你呢,乔西,你是从事哪一行业的?”阿梅莉亚转向乔西。
桌子底下传来第三脚,提醒乔西谨言慎行。
“我……我是……我是一个神经科学系的学生。”
霍普飞快地在一张小纸片上写了几个字,偷偷塞到乔西的胳膊肘下。乔西低下头,看到纸片上写着:“继续结巴!”
“这是什么?”阿梅莉亚看到两人递字条。
“没什么。霍普提醒我,十五分钟后我还有课。”
“但你会逃课的,对吧?”阿梅莉亚一把抓住乔西的手腕。因为抓得太紧,她的手指都变白了。
“我觉得你父亲是故意拖拖拉拉,好让我们自己认识。”阿梅莉亚望向窗外说。
“了不起!加一分!看来您比我想象的要了解他。”
“我并不想要你的加分。我知道,像你这样的年轻女孩,是没有任何理由去欣赏父亲所交往的对象的。”
“我也算年轻女孩吗?”
“我的父亲也离婚了。我打心眼里痛恨所有围着他转的女人。我不奢望你喜欢我,甚至不奢望你把我当朋友。但如果我们能和平相处的话……”
“我父亲不是离婚,是丧偶!”
“请问药品销售都要做些什么?”乔西赶紧转移话题。
“呃,我为一家制药厂工作,去拜访医生并向他们推介药厂研发的新药。我向他们解释新配方的奇特疗效。”
“以及它们的副作用……”霍普补了一句。
“对。新药物的出众之处,就在于它们的副作用很小。我就是在推介药品的过程中认识萨姆的。”阿梅莉亚说。
“这就是副作用……”霍普脱口而出。
她的父亲终于来了。
“这片街区压根就找不到停车位。”他一边坐下一边说,“你为什么选了一个离学校这么远的餐厅?”
“不为什么。”霍普盯着阿梅莉亚说。
萨姆看到乔西,表情突然严肃起来:
“霍普,你不给我介绍一下你这位朋友吗?”
“对了,父亲,这位就是你的女婿!”
萨姆呛了一大口水,差点没背过气去。
“我叫乔西。”乔西伸出一只手,“请您放心,我现在还只是她的男朋友。”
“什么朋友?”霍普的父亲故意问。
“萨姆!”阿梅莉亚干预,“你这是怎么回事?”
萨姆终于握了握乔西伸过来的手,随即埋头看菜单去了。
“这里有什么好吃的?希望值得我大老远地跑来。”他说。
“今天的主菜是猪胸肉,味道鲜美。”霍普脱口而出。
阿梅莉亚并没有悟到霍普的戏谑,只是遗憾地说她没法品尝这道菜,因为她是素食主义者。“出于对动物的爱。”她补充道。
“我能理解,就像我爱我的父亲,所以从没想过要吃掉他……我是说,理论上是这样,但也有不遵照自己饮食计划的人。”
“我有一个好主意!”乔西说。
“就一个吗?”萨姆反诘。
乔西转向阿梅莉亚,好只对她说话。
“霍普和她的父亲有好几个月没见面了,我们应该给他们一段独处的时间。我带您去城里看看,转个把小时,您看怎么样?动物园就在附近。”
阿梅莉亚看了霍普一眼,又看了萨姆一眼,然后站起身来:
“这样再好不过。”
乔西俯下身去,亲吻了霍普。霍普趁机对他做了一个恐吓的鬼脸。但在内心深处,这一刻她无与伦比地爱他。一想到他要单独和“六号婊子”共度一个钟头,她甚至还有点醋意。
萨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不过,女儿的眼神让他不再犹豫:
“如果不麻烦你的话,我的小伙子。”
“我叫乔西,先生。”说完,乔西陪同阿梅莉亚朝餐厅门口走去。
父女俩略显尴尬地目送他们离开。
“我知道,你不喜欢她。”父亲说。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女儿故作无辜地问。
“行了,霍普。你这种不加了解就评论别人的做法,真让人受不了。”
“不是‘别人’,而是‘你的女人’。两者不一样。”
“阿梅莉亚是那种恨不得把心捧给你看的人。”
“她胸部那么大,也难怪要捧着。”
萨姆看着他的女儿。她爆发出一阵欢笑,让他很快就没了脾气,只想立刻把她抱在怀里。
“我的孩子,你的笑是包治百病的良药。”
“那可以叫你未婚妻的那个药厂把它制成药品。”
“还行吗?”
“你是说猪胸肉?”
“不,我说的是你的乔许。”
“是乔西!告诉我,怎么才算‘还行’?”
“跟他在一起你快乐吗?”
“这难道看不出来吗?”
“看得出来。正因为这样,我才担心。”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觉得应该要装出一副‘嫉妒的老父亲’的模样……其实,我还真有那么一点嫉妒。你和你母亲太像了。”
“别胡说,我的长相完全随了你。这正是烦人的地方。”
“我说的是你的性格。”
“那阿梅莉亚呢?她有没有让你感到幸福?”
“无与伦比地幸福。”
“那我猜她应该是个好人。”
萨姆询问了霍普的学习计划和日常生活。霍普一一简要回答,转而向父亲提问。
萨姆一年比一年更适应在加利福尼亚的生活。旧金山是一座气候宜人的城市。他辗转于自己的诊所和医院之间,还认识了一位年轻有为的神经外科医生。他答应一定会把这位医生介绍给霍普认识,这对霍普的学习有好处,但前提条件是霍普得放弃她那“只做研究不从医”的荒唐打算。
“老天爷!有时你的观念太陈旧了,父亲!我不想跟病人打交道。我不知道每晚你抛下他们独自回家是怎么做到的。换作我,肯定不行。这叫‘共情’,你知道吗?看着他们受苦,我也跟着受苦;他们生病,我会觉得是自己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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