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问。
“是的。”
“好啊!他在边上吗?”
“不在,正在谈话。”
“告诉他,就说老同学晚上请他吃饭。在金凯悦,6点,我准时恭候。”薛平这话,容不得半点商量。关凌道:“这就不必了吧?我待会儿征求下江主任意见。”
“还征求什么意见?他能不听我的?你带他过来就是了。就这么定了。”薛平挂了电话,关凌对丁安邦摇摇头,“薛平说他和江主任同学,晚上他招待。这恐怕……”
丁安邦没有接话。
关凌看了看手机,说:“不早了,都4点多了,我过去看看。”
丁安邦“嗯”了声,又问:“这边准备了一点土特产,关书记你看?”
“让司机处理吧。”关凌说着就走了。
丁安邦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阳光渐渐地淡了,窗外,高大的水杉树,仿佛要往天上生长似的,挺拔坚硬。有时候,人真的不如一棵树。树在风雨之中,能独立,无论是多么寂寞,无论是多么贫寒,它依然朝着天空的方向成长。而人呢?人总是欲望的俘虏。人总是无法让自己的内心真正的宁静下来。欲望丛生,心智便逐渐泯灭。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像树一样,坦坦荡荡地立于世间?也许每个人的心里都有阴暗,而我们生活着,真正的快乐,大概就是一点点地驱除阴暗,回到光明。人的一生,就是不断地往光明里行走的一生。最后,一切澄明了,那或许正是人生的最高远也最可爱的境界吧!
然而……
丁安邦回到桌子前,打电话让汤若琴过来,如此这番地嘱咐了一遍。汤若琴便下去了。汤若琴伶俐,只要稍微点一下,她就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丁安邦又回到窗前,不一会儿,就看见汤若琴领着两个司机,往综合楼那边走去。让司机来办这事,最放心,既不让领导直接顶着面子,又能顺利地将“土特产品”送掉。司机们也有经验,领导上车后,他们不说,一般是等送领导到了家门口,才说人家表示了点意思。领导也不好再说什么了,最多批评两句:“以后不能再这样了,要注意!”
以后多的是,先且过了这一回再说。人注意也得等着下回了。“下回复下回,下回何其多”啊!
明天就是五一了,虽然取消了长假,但也还是放假3天。今年没有安排教职员工们出去,一方面是因为最近事情有点乱,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假期太短了。3天,能玩个什么地方?县干班的学员们倒是聪明,昨天,任晓闵来给丁安邦汇报,说假期县干班将组织一次市内考察,初步定了两个点,一个是仁义,一个是想湖风景管理区。这两个地方,都有人在县干班。仁义是组织部长余威,想湖是管委会常务副主任钱王孙。5月1日到仁义,下午到想湖,晚上就住在想湖上,考察想湖月色。第二天考察想湖风景区管理工作,2日晚上返回。
丁安邦听了,说:“这事由你们县干班定,再跟天浩校长说一下,他负责这个班。”
“周校长也同意了,但还得丁校长同意。另外,我代表第24期县干班,邀请丁校长,还有吕校长,也参与我们的活动。与学员同乐,行吧?”任晓闵说话干脆,但最后“行吧”两个字,又带着女孩子的可爱。
“谢谢你们了。还是周校长参加吧。”丁安邦说,“吕校长最近正在做一个课题,也忙。我呢,也还有些事要处理。”
任晓闵说既然这样,那就不勉强了。
下午5点差10分,关凌副书记领着江诗奇主任一行人,从马国志常务的办公室里出来了。丁安邦说:“晚上就在党校吃个工作餐吧?”
关凌望着江诗奇,笑道:“晚上就免了,另外有安排。”
江诗奇故意退了一步,对丁安邦道:“一个同学不知怎么知道了,非得……”
丁安邦点点头。
江诗奇小声说:“情况很明朗。丁校长哪,马校长的火气不小啊!哈!其实也……都是工作嘛!是吧?”
“这当然。”丁安邦道。
关凌说:“老丁哪,晚上一道过去吧?”
“那就不了。还有国志校长在,我得……”丁安邦有些无奈地攥攥手。
“我就知道你。”关凌转头对江诗奇道:“这个老丁同志,是个大实在人,我们就不为难他了。”
丁安邦苦笑了一下。大家往楼下走,然后上车。周天浩从综合楼那边赶了过来,与调查组一一地握手。吕专却没见着,听说是正在给研究生们上课。
调查组走后,周天浩问丁安邦:“反馈了情况没有?”
“没有。”
“唉!烦!”
“晚上食堂安排了,你们都参加吧。”丁安邦说着,便往办公室走。延开辉正夹着个个包,出厅堂撞了个正着。丁安邦笑着问:“这么急干吗?去赶场子啊?”
“哪是,几个朋友在一块穷乐呵。”延开辉长得老实,但骨子里,在党校的老师中算是个有算计的。不过这人有原则,就是从不轻易地侵犯别人。除了上班之外,他还在市里和别人合伙开了家公司,用他的原话就是“用党校的理论,指导发展市场经济的实践”。而且,听说这两年,这公司还真的赚了不少。延开辉自己买了房子,还开上了车子,甚至私下里还有传闻,延开辉在外面还包了“二奶”。
丁安邦看着延开辉,一个人腰包里鼓了,脸色也红润了。延开辉还真的有了点老板相。早些年,他夹着个包,显得吊儿郎当。现在,这包夹在他的腋下,竟是那么地自然和服帖了。真是……
延开辉拉住丁安邦,小声说:“丁校长,这次你要是当了常务,可得给我也提一下。怎么走?你指个路子,我来!”
丁安邦被他这话吓了一跳,赶紧看看四周,好在没人,便道:“瞎说什么?没有的事。至于你自己,那是你的事。有什么路子?连我也不知道。”
“嘿嘿,丁校长这不……见外了?我当然清楚,竞争很激烈。现在是市场经济年代,讲的就是公平、公开,我也有权利参与竞争,是吧?”
“谁说你没权利了?”丁安邦说着就转身走了。
延开辉在背后笑了声:“条条大道通罗马。你不说,我还找不着?”
党校的干部就是这样。平时说起当官,个个都有一肚子的批评。可是真到了关键时刻,真到了“位子”摆在眼前时,这些平时与官场最近的“老师”们,个个心里都有了小九九。汤若琴有,延开辉有,保不准还有其他同志也有。当然,想当官也不一定就不高尚。中国是个精英社会,真正的精英在哪里?在官场。我们的老祖宗就强调“学而优则仕”。为什么仕?因为中国本来就是“仕本位”的国家,几千年了,只有仕才能实践自己改革社会留名青史的理想。党校的老师们,平时接触的大都是官。无论是小官还是大官,总归是官。大到为国为民,小到实现理想,官们总能在最多最优势的资源与平台上,全方位地展示自己。一个教授,穷其一生,无非是个学者而已。等身之书,也抵不了官员的一句话。政策是官员们制定的,即使征求了学者们的意见,最后的决定权还是在官员。因为了解,所以向往。因为批判,所以期待。
晚上,在一号包厢,丁安邦、吕专、周天浩,陪着马国志好好地喝了几杯。中午的五粮液这会儿派上了用场。马国志问:“小刘的事,处理好了吧?”
周天浩答道:“处理好了。”
吕专却插了句:“这样的干部,不知怎么……应该严肃处理。”
马国志没有做声,丁安邦心里却有些担忧。表面上,陈然与小刘的事都已经有几天没声音了,看起来也是平息了。可是,他总有种预感,这事儿没完。
汤若琴听着校长们谈话,瞅准了空,说:“最近党校这一块老是出事儿。那个小祁,下午医院打电话来,说跑了,现在还不知道……?”
“跑了?”周天浩下意识地问。
“跑了。”汤若琴道,“我一下午都打她手机,一直关机。”
马国志就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汤若琴简单地说了。马国志皱了皱眉头,看着丁安邦:“这……也太不像话了吧?不是听说她连男朋友也没有吗?这事你得注意点。”
“知道了。我敬你!”丁安邦端着杯子道。
14
早晨,下雨了。
细湿的雨水,清亮亮地一点一点地洗濯着大地。雨水中,有5月植物的芳香。一年中,这是个最丰富的季节。雨季,对于江淮之间来说,短暂而又充满感伤。这场在5月的第一天就来临的雨,似乎正给雨季开了个潮润的头。
丁安邦上午要到医院,大学同学李昌河住院了,而且是肝癌,晚期,据说活不了几天。在南州的同学,大都到医院去探望了。丁安邦因为忙活,一直拖着,今天再不能拖了。8点,他出了门。临行前,他特地揣了500块钱,又拿了几十元零钱,在街道转角处的水果店里,买了一点水果,慢吞吞地赶到医院时,已经快9点了。
李昌河住在五楼512房。丁安邦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先在病房门前,隔着玻璃朝里看了眼。病房里只有一张床,李昌河是市政协的秘书长,享受点特殊待遇,也是很正常的。丁安邦看见满床的被子,里面伸出一个瘦小的人头。他心一紧,李昌河当年可是他们班上块头最大的男生。人算什么?没病时,神气活现;一旦病了,无助得跟自然界中的其他动物没任何区别。病床前,坐着的女人倒让丁安邦有些吃惊,那是李昌河的前妻。李昌河45岁时离婚,娶了个小他近20岁的女人。这段情感,让同学圈子里也是议论纷纷。那个小女人,丁安邦也见过,原来在市政协边上开一家服装店。李昌河自从离婚再婚后,一下子跟大学同学们疏远了。平时,丁安邦与他见面也大多是在各种会议上。私下里,他们有好几年没在一块待过了。
丁安邦敲了下门,女人站起来,走到门前,开了门,喊道:“丁校长哪,您……”
李昌河的前妻叫朱菊,以前,丁安邦喊她“嫂子”。这会儿,丁安邦道:“嫂子,好些了吧?”
朱菊摇摇头,丁安邦也叹了口气。
床上,李昌河似乎睡着了。丁安邦走到床前,看了看。李昌河完全变了个样,脸瘦小得像一枚算盘子,苍白,甚至有些发黄。朱菊说:“早晨打了一针,不然痛得没办法睡。”
“唉!”丁安邦又叹了声。
“丁校长喝水吧?”朱菊问。
丁安邦说不喝,不喝,就从包里拿出装着钱的纸袋,递到朱菊手里,说:“嫂子,这是……本来魏燕也准备来的,临时有事。你也得保重。既然这样了,心里一定要放宽些。”
“我知道的。”朱菊笑着,笑容却是苦涩的。
丁安邦又回头看了眼李昌河:“一个好好的人,怎么就……唉!老李就是喝酒太多,加上抽烟。人算得了什么啊?自己作践自己。嫂子,你也辛苦了。”
“辛苦算不得什么,关键是看着一个好端端的人,就快要没了,难受!”朱菊擦着泪水,“现在只是吊点水,补补,药都停了,就是在等着……以前老是咒他该死,现在……”
“唉!是啊!”丁安邦鼻子也酸了,他赶紧转过头去。
朱菊说:“谢谢你们这些同学,都来了。等他醒来,我一定……”
“怎么就你在……”丁安邦想着,还是把话问了出来。朱菊拉住他,小声说:“我不在哪行?你是说那个小妖精吧?早就走了。查出病来不到两个星期,她就将昌河的整个家当全带着跑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这……我早就跟昌河说过,这女人不可靠,怪就怪他太糊涂了。糊涂啊!”丁安邦听见李昌河轻轻地喊他的名字,就和朱菊一道凑近到床前。李昌河果然醒了,大而无神的眼睛里,汪着混浊的泪水。丁安邦坐下来,握住李昌河伸出被子的手。李昌河的声音更小,但看得出来他在使着劲。他望着丁安邦,道:“安邦哪,我得先走了……想想真快……真快啊!”
丁安邦心一疼:“昌河,别这么说,谁没个大灾小病的?治吧,别这么说。”
李昌河摇摇头:“治不了了。”
“这……”丁安邦找不出合适的语言了。
朱菊替李昌河掖了掖被子,李昌河就像一个大号的婴儿,一动不动。丁安邦想,人可能生来就是软弱的,就是无助的。可是,婴儿虽然软弱、无助,但那是希望,是成长。而李昌河呢?这种软弱、无助,却是弥漫着的死亡。
护士进来了,说要输液。丁安邦说:“那我先走了,有空再来看你。”
李昌河道:“谢谢你啊!安邦!”又示意朱菊送送。丁安邦走到门口,又回头望了望李昌河,李昌河也正望着他,四目一对,竟让丁安邦心里涌出了无限的酸楚。
从医院出来,丁安邦并没有马上回家,而是到江边上,上了长堤。江水浩荡,年年如此,而人生呢?他想起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中的句子:“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这浩荡的江水,也应是年年相似。而站在江边看江水的人,却在一代代谢去。谢去了,也就无声了。江水看过,却不言。他又想起李昌河。在大学同学中,李昌河毕业后算混得不错的,先是在市委办,然后到底下县当了几年县长,回来到建委当主任,再到政协当秘书长,如果不是……他应该能当上一任政协副主席的。这人一生风流,当然不是仅仅指他在男女关系上,而是指他处事潇洒,是个典型的适合于在官场行走的人。可是现在,一切都即将化为泡影。过去的荣耀,过去的风流,都很快会随着一个生命的远去而烟消云散。由此想,人生也许真的只是一次过程。既然只是一次过程,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何必还穷尽心思,钻营名利呢?如果上帝现在说,让李昌河放弃一切,再拥有健康,丁安邦想,李昌河一定也是愿意的。可是……
雨很小,丁安邦收了伞,沁凉的雨点打在脸上,有一种透骨的冷。
上午,县干班的学员们已经出发了。出发之前,周天浩特地给丁安邦打了个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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