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一举大烟杆子就想打他,看他浑然不觉的样子,忍着气又放下来,怒道:“你要不是我姐姐的单传独子,我这就打断你的腿。”说着向古平原摇头苦笑,“世侄,让你见笑了。”
侯二爷醉眼惺忪,这才看到坐在一旁的古平原,伸手一指,大叫道:“这姓古的怎么从关外跑回来了,他是个流犯,咱们可得报官。”
“住口!”胡老太爷听他太不像话,怒冲冲走下来,劈手一个大耳刮子。
“去,拿我的图章到钱庄取三十万现银,古平原说送到哪儿就送到哪儿!”
“什么?”侯二爷被打醒了七分,本来抚着脸不敢言语了,一听这话又猛地抬起头,“舅舅,您糊涂了吧,怎么能给姓古的三十万两银子呢。您又不是不知道,咱们如今……”
“住口、住口……”胡老太爷可气大发了,烟杆子连连敲着红木柱子,抖着手指着侯二爷,“你私拿公中的银子开赌场,我还没和你算账呢!我上次跟你说什么来着,再敢不听我的话,做吃里爬外的事儿,我不仅把你逐出泰来茶庄,我还要到徽商会馆去开堂祭神,把你撵出徽商。去,按我说的办,把银子提出来给古平原送去,人家和咱们合伙做买卖,这是应得的一份。”
古平原见侯二爷一脸不服气的样子,又听他的口风不对,知道这里面有事儿,几次想问,胡老太爷脾气太大,根本插不上嘴,见是个话缝,赶紧跟上一句:“老太爷,事儿可不能这么办。做生意讲究账目清楚,我应该先和侯世兄把货物账目交割清楚,然后算出应得之银,其余的都算是我向您老人家借的。”
古平原说的是正办,侯二爷听了却冷哼一声,胡老太爷不等他说话便抢着道:“不必不必,我还没死呢,这泰来茶庄的事儿我说了算,贤侄你办的是十万火急的事,哪有闲工夫一笔笔看账,先把银子拉走是正经,细账将来再算。”
古平原还想再说什么,胡老太爷已经不容他再说下去了,连连催促侯二去提银子,侯二爷恨恨地一跺脚,拿着图章悻悻而去。
“世侄啊,按说我应该留你住几天,只是你如今事繁,等你办完了事儿,再到天寿园来,咱爷俩好好叙叙。”
一直到古平原起身告辞,胡老太爷也没给他问话的机会。古平原此来休宁,别看顺顺利利拿到了三十万两银子,心里面却揣了一个大疙瘩,胡家分明是有事儿,却不愿意告诉自己。
等到他回了大营,军粮已经源源不断地运了来,乔鹤年坐镇大营,当机立断,决定只要那笔三十万两的银子一到,立时就派郝师爷去和程学启谈判。
“乔大人,这事儿我还另有主意。”古平原思前想后,决定冒一冒险,“这几日我也问过好多人,都说程学启这个人本性不坏。”
既然是个孝子,又担起保境安民的责任,当然心中有一份忠义在,只不过官府欺人太甚,这算是“逼上梁山”。古平原希望乔鹤年给程学启写封信,代袁甲三巡抚认个错,直接将这批军粮和军饷送到程学启大营,就说是赔罪之礼。
“程学启要是个浑人,我不会出这个主意,但是他绝非不识好歹之辈。乔大人这份书信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郝大哥仁至义尽礼数周到,再加上一份意想不到的厚礼,此事成功的希望当然很大。”
万一程学启翻脸,就等于把这批巨额军资拱手送给了长毛,乔鹤年和郝师爷听了这个主意,可犯了难了,二人秘密商议了许久也难定策。
“代袁巡抚致歉一事其实很犯忌讳,但我决定做了,就看郝夫子有没有把握能说动程学启。”
“我原本想,我去劝降,大不了一条命交代给长毛。可如今这事儿大了,这么多钱粮足以左右战局。要真这么办,我一个人不行,古老弟,你也得跟我一道去,你的智略胜我十倍,口才也佳,要说服程学启,非你不可。”
“可我不是官面儿上的人,他不会信我。”
“一套官服而已,眼下捐官多如牛毛,你就冒充庐州府新任八品判官。正好他是我的好友,眼下也在大营,我把他的官服借来,咱俩一起去。”郝师爷二话不说借来一套八品官服,古平原自是责无旁贷,反倒乔鹤年担心他二人安危,命营中一千人马在程学启大营外十里悄悄埋伏,准备接应古、郝二人。
古平原不以为然,两个都是书生,程学启真要杀人,他们岂能逃得出来,更别说逃出十里之外,然而拗不过乔鹤年只得罢了。
等到胡家的银子解到,军需官按数清点分文不少,于是装入银鞘准备起运。押送这批银两过来的人可是大出古平原意外,竟然是侯二爷。
古平原其实心里并不待见他,当初在古家村要不是侯二爷告密,自己的老师不会死得那么惨,白依梅也不会死心塌地跟了陈玉成。但古平原为人光明磊落,既然答应了胡老太爷化解这段仇怨,就干干脆脆把此事放下了,此后侯二爷带头煽动徽商与自己作对,他也并没往心里去。
“侯世兄,泰来茶庄生意繁杂,你这做大掌柜的怎么亲身到此?”尽管知道侯二爷心里还放着这段坎儿,视自己为仇雠,瞧着胡老太爷的面上,古平原还是含笑打了招呼。
“哼,要是放在以前,这三十万两银子随便派个伙计送来就成,只是今时不比往日,这银子可丢不得,非我亲自押送不能放心。”侯二爷翻了翻白眼,双眼望天神情倨傲。
郝师爷看不过去了,过来说:“侯掌柜,你怎么这般不晓事。要不是古老弟当初放你一马,如今你早就身败名裂,还会有人和你做生意吗?”
“嘿嘿,那我还真要谢谢了。可惜呀,现如今还是没有生意做。”侯二爷撇了撇嘴,不屑地说。
“你……”郝师爷当场要发作。
古平原拉了一下他的胳膊,自己踏前一步:“侯世兄,听你这话里有话。方才我在天寿园就想问,是不是胡家的生意出了什么事?我瞧着您和胡老太爷仿佛有什么话瞒着我。”
“我才不想瞒你呢,都是你这姓古的干的好事!要不是因为你……”侯二爷能做这么大生意,也绝非草包,看了看周围人多,点手把古平原唤到大营边上的僻静地。
“姓古的,你知不知道,我舅舅帮你这个忙帮得有多大?”
古平原有点茫然:“侯世兄,您有话请讲,难道我让胡老太爷为难了?”
“为难?我告诉你,我押来的是胡家在钱庄里最后三十万两银子!”
侯二爷一语既出,古平原当时就懵了。看侯二爷的样子绝非在开玩笑,可是怎么会?
“实话告诉你,不止兰雪茶一两没卖,整个徽州茶商的生意都要垮了。”
“为什么?”古平原睁大了眼睛。
“为什么?亏你还好意思问!”侯二爷怒冲冲道。
古平原当然要问个究竟,只是郝师爷急匆匆跑过来:“古老弟,没时间磨蹭了。粮车、银车都已准备好,现在不出发,天黑之前就到不了。”
古平原无奈,只好抱了抱拳:“侯世兄,这边军务不等人,等我回来了再与你细谈。”
侯二爷在身后扬声叫道:“没什么可谈的,你只记得这三十万两银子赶紧还回来,否则就把我舅舅坑死了。”
郝师爷边走边问:“怎么,听起来胡家出事了?”
古平原眉头紧蹙没言声,只是脚步走得又急又快。
程学启把大营扎在合肥城北一处叫杏花村的镇子。古平原于兵事不是门外汉,遥遥一望就暗自点头。这程学启真是将才,挑的这块地儿攻守兼备,论地势是附近最高,论水草皆可就近获取。未论攻先顾守,军心必稳,程学启可谓得了个中三昧。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敢擅闯大营?”靠近军营五里处就有岗哨,迎面过来一个披发包巾的小头目,身后跟着几人都是头扎红巾身穿黄衣的长毛打扮。
还没等郝师爷回话,面前的长毛都把刀枪举起来了,弯弓搭箭蓄势待发。两军对垒,来人身穿清妖服色,哪能有什么好事情,何况身后还跟着大队人马。
“快去报告程将军!”小头目喊了一声。
古平原也不阻止,等去禀报的那人跑远了,这才笑呵呵道:“这位兄弟,能不能劳烦您一件事。”
他颜色霁合,与眼前剑拔弩张之势格格不入,小头目愣了一下,抡刀虚劈一下,喝道:“清妖走狗,有何话说?”
“我们是来求见程学启程大哥。这位郝老爷是程大哥故人,我呢,与程大哥素未谋面,可是不敢空手而来,身后这些车马运送的都是银两粮草,并非有什么恶意。”
这话说得出奇,听得这些长毛都愣住了。
“你哄谁!咱们与清妖不共戴天,你给送粮草,骗鬼去吧!”
“不信可以验嘛。”古平原摊了摊手,侧过身子,毫无戒备之心。
眼前这一出,比诸葛孔明的空城计还吓人。为防损耗,粮车上都蒙着大布,银车也有盖子,万一里面都是官军,就凭岗哨上一百多人确实难以抵挡。
那长毛头目在宿州时是程学启手下的一个练拳师傅,手下这些人十有八九都是他的徒弟,面子要紧不能显出胆小来。他吩咐弓箭手严加戒备,只要一个不对,就把古平原射成刺猬,自己拿着刀一步步走过来,看一眼粮车,看一眼古平原,再看一眼古平原,再看一眼粮车。
古平原就这么笑容满面地瞅着他,小头目满脸疑色,伸出刀鞘去用力一挑,随即向后一蹦,那几个弓箭手把弓弦都快拉断了,眼睛瞪得大大的,众目睽睽之下,果然是一车粮草,枪戳刀挑,里面什么都没有,除了粮还是粮,一连验了十几辆大车都是如此。
那小头目原本心里紧张,担心是清军奇袭,现在则彻底懵了,正不知如何是好,就听马挂銮铃之声从中军那边传来。
小头目松了口气:“程将军来了,你们听他发落吧。”心说这仗是怎么打的,打着打着清妖送粮草过来了,再打下去难不成连田契、老婆也一并送过来。
果然,匆忙赶到的是程学启,身后带了不下两千人马。他也以为是清军袭营,做好了应战的准备,谁知道来了之后听人禀告说是有人给送粮草银两,这太不可思议了。他虎着脸往前走,举目间正看见了郝师爷。
“程老弟,这一转眼小半年没见了,你一向可好啊。”郝师爷之前和古平原细细商量过,程学启是吃软不吃硬的脾气,至少也要先礼后兵。
程学启与郝师爷其实没什么深交,只不过同乡之谊。他在宿州练勇,就算不受招安也免不了与官府打交道,郝师爷曾经帮过他一个不大不小的忙,这就算有了交情,见面自然好说话。
“是郝老爷啊,什么风把你吹来了。”程学启看着他一身官服,再看看自己穿的这身黄衣,不免有些尴尬。
古平原冷眼旁观,见程学启这个人头发浓密向上蓬蓬着,远看像戴了一顶冠,双目炯炯有神,长得利落大方,单从这外表就很让人觉得可靠,绝非什么大奸大恶。又见他和郝老爷打招呼时面带三分羞臊,心里更有底了。此人不难说话,但不能靠死缠烂打,关键是几句话就要打动他的心。
郝师爷与程学启叙过礼,转过身介绍道:“程老弟,我给你引见一下,这是庐州府新任判官古大人。”
“初次见面,多谢程老兄关照。”古平原冲他一笑。
这一句话就把程学启听得愣住了,上一眼下一眼打量了打量古平原,皱了皱眉头:“你我确是初识,这‘关照’二字从何谈起?”
“要不是程老兄晚投几日太平军,我此刻也被陈玉成困在合肥城中,岂不应该谢谢老兄。”
程学启听了有些不自在,却也恼不得,只管问郝师爷:“郝老爷,从前你我都是大清朝的子民,现如今我归降天国,旧情分一笔勾销,你来找我做什么?”
“程老兄,别看你说情分一笔勾销,我却念着旧情,这不给你送粮草、送银子来了。”郝师爷往后一指,长长的一排车队就在身后。
“郝老爷,这我可不懂了,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如今各为其主,你给我送粮草银子?说吧,这车里装的到底是什么?”别看程学启有勇有谋,古平原摆的这阵势照样把他看得眼花缭乱,如坠云雾中。
“哈哈。”古平原笑了一笑,望着郝师爷,“看来程老兄是加意防范哪,那好,请老兄看真了。”说着把手一摆。
这是早就安排好的,守银车的士兵几乎是同时把车上的木盖子掀开,露出来的都是亮闪闪的雪花纹银。古平原临出发时,特意让人擦亮一批银子摆在上面,这时被落日余晖一照,十几辆大车上的银子釉面泛着青光,真能把人的眼睛给吸住。
财帛动人心,何况是这么多银子。程学启带了两千人马,前面的这些兵卒几乎同时低声惊呼,一眨不眨地看着银车,后面的人听说了也往前挤,队伍一下子就乱了。
“这、这……”程学启也乱了枪法,不好再板着脸,“郝老爷,还有这位古老兄,难道你们也要投向天国,特意送上见面礼不成?”
“兹事体大,程兄何妨请我们到营中坐坐,难道就缺了这杯茶吗?”郝师爷好整以暇地说。
“应该,应该。”俗话说“伸手不打送礼人”,程学启的态度不似方才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
等到了中军帐中,分宾主落座,郝师爷只管喝茶,古平原四下打量帐中陈设,两个人都不说话。
程学启疑疑惑惑等了半天,来客不语,他可忍不住了。
“郝老爷,你平白无故送了这么多粮草还有银两,总该说说为什么吧?”
“程兄,想必你也知道,我的东翁是歙县乔鹤年乔大人,他有一封书信在此,请你看了再说话。”说着郝师爷把乔鹤年的亲笔信递了上去。
程学启一目十行看完这封信,把信往桌上一丢,两根手指来回敲着桌面,足有一刻钟不言语。古平原和郝师爷知道他心里在反复权衡轻重利害,也不言声只是等着。
“啪”,程学启忽然一拍书案,喝道:“来人,把这二人给我绑了,连同这些粮草、银两都送到英王大营去。”
郝师爷心里一紧,看样子这程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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