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要跟着长毛造反,己方估错了形势,这下不但自己要掉脑袋,把古平原也连累了,还白白搭上这么多粮饷。郝师爷被人按着,心里悔死了,也恨死了,张口就要大骂。
古平原虽说也被牢牢捆上,但他一双眼睛可没离开程学启,就发现程学启目光闪烁不定,也在一直盯着自己和郝师爷。
古平原忽然挣开两个士卒,身子一挺,双目大张,怒喊道:“程学启,我以前虽然没见过你,可这耳朵里都塞满了,说你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嘿嘿,看来人言难免失真,今日一见,你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狗彘不如之辈,居然也有人拿你比姜维姜伯约,没的是辱没了平襄侯的威名。”
郝师爷在旁一听,心说这可比我要骂的狠多了。程学启更是气得脸都涨红了,别人拿他比姜维,一向是他得意之事,想不到被古平原几句话奚落得一文不值。他回身把挂在帐中的宝刀拔出来,几步走到古平原身前,刀尖一递,正扎在古平原心窝处,没再用力,只是冷冷道:“姓古的,程某人自打从娘肚子落地,就没被人这么骂过。你把话说明白,我给你个全尸,不然我把你的心挖出来喂狗吃。”
“你想听,那我就说给你听。”古平原面无惧色,“你帮着长毛反抗朝廷当然不忠;你这一反,祖先牌位都蒙羞,连累九族有罪当然不孝;郝师爷尽心尽力给你争到了朝廷的赦免,好心好意劝你归降,不止为你铺好了路,还带了这么多粮饷表示诚意,你不但不感谢,反倒要杀我们,这岂不是不仁!”古平原环顾帐中将士,“这些弟兄们一味信你,你却为一时之怒,带着他们走上一条不归路,要害得那么多女人当了寡妇,孩童没了父亲,这岂非不义!”
“我、我……”古平原这可不是信口胡说,都是春秋诛心之论,程学启张口结舌,没有一句能反驳,情急之下脱口道,“那朝廷呢,袁甲三派人来抓我娘,害得她老人家受伤,我岂能容他!”
“所以我说你狗彘不如!”古平原等着他这句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某非王臣’,你程学启自打出娘胎的那一刻起,吃的是皇粮,沐的是皇恩,只为朝廷对你有那么点小小亏欠,你就翻脸无情,说反就反。你见过有狗这么对主人的吗?你还不是狗彘不如!”
古平原真把程学启骂惨了,当着这么多手下的面,实在面子上下不去,真想一刀把他扎个透心凉,可这手却是不听使唤,心里天人交战,委决不下。
古平原与郝师爷对视一眼,知道程学启的心思活动了。就在这时,有哨卒闯进帐中急报:“将军,营外不到十里,发现有官军向此运动,人数一时难辨,总有上千人马。”
程学启把眼睛一瞪,逼视古平原:“敢情你们还留着后手!劝降不成就要攻营,是不是?”说着手上的刀又紧了一紧。
古平原就觉得心口一阵剧痛,鲜血淋淋而下,这刀再入三分,真就把心挖出来了。他打定主意,这时候宁可被杀也不能服软,大声道:“姓程的,你以为是我劝降不成官军才要攻营?你错了!是你不肯迷途知返,才引来玉石俱焚!
“你看看身边这些兄弟,再想想你的家乡宿州,这些天来日日有人筑坟,夜夜能闻哭声。本来只要你一句话,弃暗投明归顺朝廷,他们都能有个前程,可是你却一意孤行,置他们于不顾,你的良心到底在哪里?洪秀全给了你什么好处,你要拿宿州子弟的命来换!”
“别说了。”程学启颓然把刀放下,“先把这两人押下去,等和官军干完这一仗再说。”
古平原一听可急了,这一仗万万打不得,要真是打起来,程学启的归降之路就彻底断了。
两边士卒过来推古平原,古平原挣扎道:“程学启,我的话还没说完……”话音未落,从他怀中落下一枚玉锁,掉在大帐地毡上。
程学启一见脸色大变,俯身拾起玉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猛然抬头:“姓古的,这玉锁你从何而来?”
古平原回道:“你让手下不要与官军开战,我就告诉你。”
程学启怒喝几声,举刀连连威胁,古平原只当没听见,把头一扬不理不睬,一副豁出去了的样子。程学启这时候心里已经有几分活动,更不愿杀了古平原,断了这条路,无可奈何之下,只得传令三军戒备,绝不可与清军交战。
一番惊心动魄,郝师爷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大声说:“既然不打了,赶紧把绳子松开,给古大人包扎伤口。”
古平原只是皮外伤,他要趁热打铁,不肯休息,包扎一毕就来见程学启。
“这你总该说了吧,玉锁是哪里来的?”一见面程学启就问道。
“这是你儿子小善的长命锁,我说的没错吧?”
程学启怔怔地望着古平原:“确实如此,这么说,小善在官军手里。”
“不,他和嫂夫人还在三河镇。”古平原徐徐道来,把怎么在英王府遇上程夫人和小善,程夫人如何重重拜托一五一十讲个清楚。
“唉!”程学启听完重重一捶大腿,懊恼地摇了摇头。
“程老兄,不是我说你,你这事儿可办得太莽撞了。不怪古大人方才严词责备,你这一赌气可好,连累妻小,祸及乡邻,如今可不是骑虎难下吗?那陈玉成要真是对你笃信不疑,何必把你的妻儿留在三河镇的王府里,我要是没记错,小善是你的独子吧?这分明是对你存有戒心,留为人质。他又把你这一万人放在最难打的北面,明眼人一看就看得出来,这是保存他自己的实力,把你摆在前面去挡刀嘛。”郝师爷瞧准了程学启正在心思摇晃之时,连着上了几副烂药,把陈玉成说得卑鄙之极。
“一时冲动,此刻我也后悔了。”程学启不自觉地低声说了出来。
郝师爷闻言大喜过望,古平原却还怕他反悔,又接着拧了一股绳。
“程老兄,你就不为自己想,也得为令堂想一想,她老人家那么大岁数了,知道你为了她而反朝廷,心里还不得难受死,说不定此刻就在家中流泪。”
郝师爷佩服地看了一眼古平原,前面说的这些都还罢了,最后这一句纯粹是熟透人情事理,推演人心得出的结论,准还是不准,就看程学启的反应了。
古平原一点没说错,程母为人更是忠义,她是一百一千个不愿意儿子造反,得知程学启为了给自己报仇投了长毛,整天在家伤心落泪,只不过受伤卧床无法阻拦而已。
“古大人,你别说了,我决心降朝廷,可有一样,见不到老婆孩子可不成。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不能拿他儿戏。”
这确实是个难题,人在三河镇英王府,中间隔着陈玉成的大营,硬攻去救肯定没有希望,只能智取。古平原想了一个主意,犹豫半天还是说了出来。
“程老兄,不瞒你说,英王府的王妃是我旧识,她这个人心地善良,在家时就是个孝顺女儿,也必能体察别人孝悌之心。我在这上面打个歪主意,说来真是亵渎了老夫人。老夫人受伤一事,尽人皆知,如果程兄派人去接小善,就说老夫人病情有变,只恐不久于人世,临终之时见不到这个唯一的孙儿闭不上眼,我想英王妃一定能放人。”
郝师爷见程学启拿不定主意,反复劝他事急从权,程学启思之再三答应了,可是又犹豫道:“要是绕过城东到我这儿来,那就要过陈玉成的大营,我担心路上出事,可要是把人送到乔大人的军营里,又要过黄文金的战线,一样不放心,更何况这两个地方不多日难免恶战,妻小在此不是办法。”
“那就奔南走。”古平原在心里想了一下安徽省图,“要是程大哥信得过我,把嫂子和令公子接到我家去暂避一时。我家在歙县,一路往南风平浪静。”
“这是个好主意。”郝师爷拊掌称善。
“那就拜托古大人了。”程学启也绽开笑容,唤过一名老家人,“这是庆伯,我家的老仆,内子见了,就知道确是我派人接她们母子。”
“至于这封洪秀全写给我的亲笔书信,信中许诺我,只要打下合肥,便封我为王,为表诚心,我这就烧了它。”
“且慢。”古平原要过信略一过目,拿过一把小刀将信的上下款裁掉烧了,只留下洪秀全的笔迹,“这信将来或许有用处。”
“我这就和庆伯走一趟,把程夫人母子送到古家村便回。”古平原叮嘱郝师爷在乔鹤年与程学启之间居中联络,赶紧把两军配合攻打长毛的事情定准,以防夜长梦多。
“放心吧,你老弟这一番骂,我看是把程学启这小子骂醒了,他不会再变卦了。”郝师爷倒是深有信心。
“事关重大,不可轻忽。”古平原千叮咛万嘱咐,这才和庆伯动身。
三河镇他是不能再进了,他刚在此劝降陈玉成不果,万一再被白依梅遇见那就万事皆休。所以古平原牵着两匹马,等在镇南的一个小树林里。
他们是天刚正午到的,等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见庆伯赶着一辆马车回来了,轿厢里有个小孩子不断伸出头来,好奇地看这看那。
古平原拢目一瞧,心头大喜,果真是小善,这下子程学启反正一事算是尘埃落定。
“程大嫂,没有人为难你吧?”古平原从树林中出来,赶上前迎着问。
“你、你不是……”程大嫂从车厢里探出头,猝不及防吓了一跳,小善蹦下车叫道,“娘!是在王妃娘娘那儿见过的叔叔。”
“小善乖。”古平原一看程夫人的脸色就知道庆伯还没有把实情告知,赶紧把话说明白。
“可真谢谢古公子了,您这大恩大德,程氏一门五内铭感。”程夫人也下了马车,感激得一拉小善就要双双跪下去。
“嫂夫人,别耽误时间了。这不是说话的地方,可别一时长毛明白过来,再赶上来。”古平原说罢目视庆伯。
“我进了英王府倒也没遇上什么麻烦,英王妃亲自来问,待我很是客气。待我道明来意,她也很通情达理,一时说要先报予英王陈玉成知道,后来我假作着急,说是老夫人病笃,实在刻不容缓,她犹豫了一会儿也就答应了。”
“我看王府的人一定会去通知陈玉成,他也很精明,程夫人被接走,他一定会起疑心,到时候就难以攻其不备。”古平原对庆伯说,“原本说送嫂夫人到歙县然后你我回来报平安。现在我看不如兵分两路,你去营中回报,就说程夫人和小善已经安全接出了三河镇,我带着他们去歙县,这样两不耽误。”
“庆伯,你就照做吧。告诉老爷,有古公子照应,要他不必担心我们。”程夫人真是个明事理的妇人。庆伯是个仆人,主母发话自然遵从,当下作揖辞去。
古平原将剩下的一匹马也套在车上,自己跨辕,扬鞭一挥沿着官道直奔歙县而去。
这条路前几天他和郝师爷刚刚走过,因为长毛和官军在合肥城对峙,把兵力都调往那里,所以一路顺畅。
古平原满心以为没过几日再走此路也是如此,可是他想错了,走出去不到十里地,前面就有十几个黄衣长毛在设卡。古平原发现的时候再想掉头已经来不及了,自己是马车,人家是战马,跑也跑也不过,他只能镇静心神,拿出事先编好的一套说辞,同时把银子也准备好了。
“下来,下来。”长毛头目用刀鞘拍了拍马车。
古平原满脸堆笑:“总爷,什么事?”
“去哪儿啊。”
“歙县。”
“车里是什么人?”
“我嫂子和侄儿,嫂子归宁,我今天刚去接了回来。”
“哦。”那头目用刀鞘撩起帘门看了看,又放了下来,回头冲着几个长毛点点头。
古平原刚觉得不对,后面扑上来几个人,按住肩头不由分说就把他捆上了。
长毛看着古平原揶揄地一笑,回头冲着马车里说了声:“程夫人,请回吧,我们王妃等着见你呢。”
议事厅里鸦雀无声,古平原被绑着站在中央,程夫人搂着小善在他身后一脸惶恐不安,身子不住发着抖。面前站着的正是英王妃白依梅。
“你不用问,我告诉你。”白依梅面似寒霜,声音中不带丝毫感情,“王爷让我照顾好程夫人和他的孩子,所以我派人跟了一阵子,发现她不是回宿州。回宿州是往北去,她却南辕北辙,奔着歙县方向去。跟着的那个人就是王府侍卫,他见过你两次了,回来报予我听,我就派他带了几个人骑快马追了上去。”
古平原无声地叹了口气,他只记得白依梅心善,却忘了她也是个极聪明的女子,所谓“照顾”,自然是“监视”,白依梅做得可真好。
“你是不是一心一意帮长毛?连一对弱母女都不放过!”古平原不忿道。
“古平原!”银安殿里忽响起一声怒叱,声音突如其来,原本又极静,空旷的殿中传来一阵回响,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等到弄明白这一声喊是一贯端庄素雅的白依梅发出来的,更是人人惊讶地注目于她。
就像一根线被越扯越长,终于绷断了一样,白依梅彻底被激怒了:“你到底要我说多少次你才明白,我不是在帮天国,也不是在帮洪秀全,我是在帮我的丈夫,我嫁了他,一辈子是他的女人,我当然要帮他,你到底懂不懂?”
白依梅说着说着,忽然快走几步,双手揪住古平原的衣领反复摇晃着,狠狠地瞪着他:“我当初说得多么清楚,‘今朝别后,永不相见’,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这么说,我知道自己不能见你,我受不了那样的折磨,可你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出现在我眼前。”白依梅被几个上前的丫鬟劝着松开了手,目光中流露出深切的痛苦,她不再看古平原,侧过脸咬着下唇,“你知不知道,你每出现在我面前一次,就像用刀剜我的心。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让我忘了你,还是要一直这样惩罚我的负心。”
此时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没人敢动更没人敢说话。古平原这才明白,别看白依梅做出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心头伤痛更在自己之上,他看着白依梅垂首而泣,泪水划过美丽的脸庞滴落在地,他的心也像是撕裂般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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