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守法商人,能跟官府做生意是我们巴不得的事儿。如今这屋里也没外人,我就把话说开了,您的这位师爷说只要一成的贴水,往常都是二八回扣,买卖大了,回扣却少了,还请大人示下,究竟是为了什么?我们好安下心来实心为朝廷办差。”
古平原心里道一声糟。这蔡粮商明明是怕自己居中捣鬼,这才不管做生意的规矩,非要强从陈永清口中套一句实话。要就换成别人也就罢了,这个陈永清是个“五百减半”,戴着墨镜四平八稳地一坐,看上去像是那么回事,他这个官儿倒是真的,可是开口就透着假,这帮粮商甚是精明,自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们哄来,只怕陈永清没几句话就能把这帮人吓跑。
可是蔡粮商已经不管不顾上了前,再要阻止,粮商们肯定也会起疑心,到时候这笔赊账买卖就不好做了。
这也就是一刹那的事儿,还没等古平原想出什么好办法,就听陈永清轻咳一声,站起身来,踱着方步走前几步,将大墨镜一摘,目光闪动扫视全场,眼神之中竟是大有威仪。
“为什么?哈哈,为的是给你们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陈永清的脸像门帘子似的说撂就撂,冷笑了几声,“青阳粮市私通长毛由来已久,诸位做的好事想必心中各自有数,难道还要我一个个点出来不成!有道是‘一字入公门,九牛拉不回。’到了那时候,可就不是在客栈里站着说话了。”他语带威胁,慢慢走近一干粮商,“如今江浙大乱,世道不太平,朝廷呢,也能体恤你们做了一些不得已而为之的事儿,只要你们还和朝廷一条心,那就既往不咎。”陈永清一摆手,止住了刚要说话的众粮商,“可这一条心不是说说就算了,你们到底是助顺还是助逆,就看眼前这笔买卖了。这可是军粮,用来供给大军为合肥解围,方才你们也说了,手中有五万石的粮食,倘若不肯与官府做这笔生意,那岂不就是变相帮助长毛攻打省城!”
“大人,大人,您这话我们可担不起,我们都是守法的商人,与长毛素无瓜葛,求大人明鉴。”这话无异于指责粮商谋反,谁听了不害怕?蔡粮商一带头,几个粮商都跪下了。
“本官之所以不在衙门与你们谈,就是给你们留条退路,说得更清楚些是留条活路,否则刑房书办一字一句承录上堂,你们还要身家性命不要。”陈永清语重心长道,“都起来吧,若说眼下这笔生意,你们不要瞻前顾后有什么顾虑,虽然是朝廷赊了你们的粮,等到各省协饷解到,粮台上自然与你们结清粮款。你们也可以借此洗清嫌隙,再者一说,这大军的粮草供应源源不断,你们搭上这根线,还愁发不了财,只怕亳州、芜湖等地的粮商打马也追不上你们。”
就这么着,陈永清连哄带吓与几家粮商签了合同契书,要他们回去后星夜组织运送粮草到大蜀山军营,又找来青阳县县丞,命他派快马通知乔鹤年接应粮草,一直忙到下半夜,总算把公事都安排齐了。
陈永清安逸地往椅中一坐,念句京白:“主公要取定军山,何必调回二千岁,赐某一支金箭令,取回夏侯头来献。”边念边品了口香茶,大大伸个懒腰。
古平原默不作声看了他好长时间了,此时扑哧一笑。
“古老弟,你笑什么?”陈永清瞥了他一眼。
“我笑大营里那些人,连我在内都是有眼无珠,陈大人真是办事的一把好手。”古平原起初大感意外,随即明白此人精明在心,是员干吏,却不知为何装得一副唯唯诺诺的窝囊样。
陈永清呵呵一笑:“我为官之初也精明干练过一阵子,却始终不得上司赏识。后来才明白,敢情这上司不喜欢比自己精明的属下,要是下属比他还明白,那他就该睡不踏实了。一句话,要想有个好前程,不能锋芒太露,得揣着明白装糊涂。好比一把刀,处处是刃,那就没法用了,好歹给人个把儿攥。”
他论起为官之道,古平原才发现自己是结结实实小瞧了这个“老实人”。
“再说得深点,要不是我看上去好摆弄,乔大人会把这差事交给我?”陈永清看了看面露讶异的古平原,忽地一笑,“方才要不是眼瞅着你应付不下来,我才懒得开口。老弟,我帮了你的忙,你回去可不能泄我的底。”
“这请陈大人放心。不过我有个疑问,大人怎么知道这些粮商私通长毛?”
“嗐,长毛盘踞安徽有几年了,做买卖的人特别是粮商,多多少少都和长毛做过生意,就算真的洁身自好没赚过这笔钱,可都知道内幕,谁敢替同行打包票?我一说要连坐,查出一个就封青阳粮市,他们可不得立时服软嘛。只不过他们也不吃亏就是了,我方才说的那些好处他们一个不落都能得到。”他又看了一眼古平原,“我这人办事儿就这样,两好合一好,你也别吃亏,我也别倒霉,大家有钱一块儿赚。”
古平原闻言大感佩服:“古某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大人帮忙。”
古平原本想办了粮之后再办布,估计还要在青阳多耗一两天,陈永清既然这么能干,他打算即刻动身前往休宁去找胡老太爷,青阳的一应公事都交给陈永清办理。
“这里一切有我,你放心好了。”陈永清也是看了古平原一路来的连番布置,知道这个人有本事,又是乔鹤年的人,想与他倾心结交,便一口答应下来。
四、互助相帮,才是商帮
古平原意外得一强援,招降程学启的军粮军衣都可以放心了,此后就是三十万两的军饷还没有着落,古平原也不知道胡老太爷在不在家,倘若不在,事情就麻烦了。
好在这一路上市面安靖,长毛与官军都在合肥城外集结,路上连个哨卡都没有。古平原顺顺当当到了休宁城外的天寿园,他跳下马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拎着沿路市集买的四样礼物,向门外的家人禀明来意,说是古家茶园的古平原求见胡老太爷。
古家茶园的兰雪茶得了“天下第一茶”的美名,而且与自家茶庄做了联号,胡家下人无人不知,听说眼前这个就是古平原,赶紧进去禀报。古平原知道胡老太爷在家,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没等多长时间,下人匆匆跑回来,说是胡老太爷有请。古平原虽然不是第一次来天寿园,可这处园林实在太大,他被仆人引着一路向里走,边走边看目不暇接,穿过十楼十底的走马楼,经过轿厅、茶厅、花厅,又过了一个月亮门,门洞后是一大片池塘,里面可以行舟赏荷。池塘中间筑有水榭,外有孔桥与岸上相连,同时不碍船行通过。从岸边回廊走过去,南边是个花瓶门,进门左转有一小楼,楼上篆刻“扫尘阁”三字。
这里古平原上次也没来过,他已被绕来绕去的曲径弄得有点迷糊了,好在有仆人前头带路,再向东,入四面厅,这里其实是一个大大的凉棚,从池塘吹来的凉风阵阵,可以想见夏日必是消暑的好去处。过四面厅再往右转,就可听到一阵悠扬的胡琴声,随即来到一处小院,院里只有一间草舍,布置得毫无富贵气象,舍外种着碗大的茶花。
琴声轻扬,柳枝拂面,古平原兜兜转转来到此处,真如进了神仙府第,神思一阵恍惚,竟有些忘了自己此来的目的。
仆人进去回禀,琴声立时停了,里面有人道:“胡老爷,方才这几压几揉最能听出京胡与二胡的差别,二胡声音柔和不比京胡尖利,所用力道就要稍大些,等明天小人再来,给老爷试奏《江河水》,您就听得更清楚了。”
古平原这才明白,是胡老太爷在学琴,想不到他这么大岁数了还有此雅兴。
仆人引出琴师,古平原迈步进了草舍,就见屋中无桌无椅,两三蒲团,中间熏着一炉香。
胡老太爷见了古平原,微微一笑:“世侄啊,你回来了就好,坐,坐吧。”说着指了指地上的蒲团。
古平原躬身答应,盘膝而坐,这才向胡老太爷问安。
“我一个老头子,好不好都没几年了。反倒是世侄你被押解出关,我却没能帮上什么忙,你不会怪我吧。”
“老太爷,您这说的是哪儿的话,我被逮入狱,全靠您在外面照料兰雪茶的生意,本来这事应该我做,却把担子放在了您身上,是我连累了您才对。您不责备我,我已经很惭愧了,怎么还说到怪您这样的话呢。老太爷,您这真是折死我了。”古平原言辞恳切,一看就是发自肺腑。
“好孩子。”胡老太爷一直不动声色,却猛然红了眼圈,站起身在不大的草舍内绕了两圈,大有感慨,“我也不问你是怎么从关外脱险而归的了,总之天佑善人是没错的。嘿,幸好还有你这样的人在徽商,不然我都耻于自己是徽商。”
这话说得可重了,老人家分明心中有事,古平原也站起身,不安地问道:“老太爷,您这话莫非有感而发。”
“唉!”胡老太爷喟然长叹,不答反问,“世侄,你说说看,什么是商帮?”
“商帮?”古平原没料到胡老太爷忽然问这个,一时怔住了。
“对,徽商、晋商、京商这都是商帮,虽说叫个‘帮’,可和运河上的漕帮,大江南北的洪门又不一样,也无堂口、也无分舵,更没有什么帮规戒律,那你说,它又为什么叫商帮呢?”
古平原被问住了,想了想忽有所悟,笑道:“老太爷,您就甭考我了,您既然这么问,心中想必已是有了答案。”
胡老太爷点点头:“这答案放在我心里一辈子了,却只是时刻想着念着,从没对别人说过,最近也不知怎么了,总想找人说一说,可是……”又不住摇头,“也就是世侄你回来了,我才愿意把这些话和你唠唠,跟别的人说了他们也不懂。”
“老太爷,您别着急,慢慢说。”胡老太爷有岁数的人了,古平原见他情绪几近激动,担心对身体不好,扶着他慢慢坐了下来。
“其实简单,要我说,商帮商帮,商人彼此互助相帮,就是商帮,要是形同陌路,那就有其名而无其实,时间久了,连名都没了。”
古平原静静听着,他知道胡老太爷一见面就说这些,必定是受了什么事的触动,老人家有话憋在心里只怕伤了身子,既然老太爷愿意对自己说,不如就让他痛痛快快把话都说出来,自己再相机解劝。
“世侄啊,想必你也知道,我这一辈儿的徽商如今在世的不多了。从前徽商会馆里有个大事小情,都来问问我,拿我当个主事人,这是看得起我。最近这十年,长毛兴乱,世道不太平,生意也难做,再加上我老了,总觉得可以在家享享清福,外面的事情渐渐也就不怎么管了。可是我万万没想到,徽商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胡老太爷平素大烟袋锅儿不离手,今天几次想去摸烟杆都忍了下来。
“你的兰雪茶得了‘天下第一茶’,本来这是徽商的一件大喜事。近年来因为长毛战火波及,大家的生意都不好做,我原本还以为可以借此大做一篇文章,把徽商萎靡不振的生意重新振作起来。可谁曾想满不是这么回事儿,这事儿就像擦亮的镜子,把如今这群徽州商人的丑态映得是清清楚楚。
“世侄,我说这话可不护短,连我那外甥侯二在内,个个都是王八蛋。打横炮有能耐,一见了京商就下软蛋,哼,我当初在蒙古贩茶时,京商看见我的车队都躲着走,如今真是被这群无能小辈败坏了名声。”胡老太爷越说越气,眉毛胡子都竖了起来。
古平原心说不妙,我是让老爷子消消气,这倒把火拱起来了,他赶紧道:“逐利本就是生意人本性,避害更是人之常情,老太爷您就不必苛责侯世兄了。”
“唉。”胡老太爷发了顿牢骚,也觉累了,“我这琴房,轻易不许人来。琴有灵性,若是胡搅蛮缠之人进了琴房,那这胡琴拉出来的声音就没法听了。像上次侯二拿公中的钱去开赌场,被我训斥一顿,他居然还敢顶嘴,自那以后二十几天,我这还是第一次开琴房听琴,果然琴音浑浊,都是那混账小子害的。”
“琴乃淸器,烟有火性,所以我在这儿连烟都不抽的。古老弟你通情达理,与我在这儿聊一聊,于舒理琴音大有裨益。”
古平原心说,您老这火爆脾气比烟的火性还大,自己有十万火急之事,哪有闲工夫听琴论道。他这么一想,脸上就带出三分焦色,胡老太爷人虽然老了,眼神却利,方才是乍见古平原心情激动,如今平绪心情,一下子就看出来了古平原有心事。
“我真是老糊涂了。世侄,你此来是有事吧?”
古平原心想我也别客气了,好不容易胡老太爷自己把话引过来,我就实话实说了吧。当下就把朝廷怎么以诱捕陈玉成为条件释放自己,自己又有不能为的苦衷,眼下必须先解合肥之围,救出家人后再缓缓图之这些事都一股脑讲了出来。
“哦,这么说你是来筹集军饷。”
“我听刘黑塔说,老太爷把茶叶都运回徽州了,不知是否卖出?”古平原问了一句。
“已经卖出去了,卖了一个好价钱。”胡老太爷点了点头。
“那就好,我想把古家这一份先领走充作军饷,其余部分算是我向老太爷借的,等到下个茶期一并归还。”
“这都好说,只是三十万两现银得让钱庄准备一两天。来人,把侯二找来。”
如今侯二爷是泰来茶庄的大掌柜,要动这么一大笔钱,当然要大掌柜出面。
“我不想在琴房见他,世侄随我来。”胡老太爷把古平原带到前院花厅,一面饮茶一面等侯二。
过了大半个时辰,侯二匆匆赶来。胡老太爷一见他眼睛通红,满身的酒气,就十分不喜,立时出言斥责道:“你这哪像个大掌柜的样子,大白天居然吃酒带醉,上梁不正下梁歪,如何给伙计们立规矩做生意。”
“舅舅,眼下哪还有什么生意,伙计们都在店里闲着,我也闲得难受,喝点小酒听个曲儿,打发时间罢了。呃!”说着侯二爷打了一个大大的酒嗝,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一股酸臭气。
胡老太爷气得满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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