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最好的马车,里面铺上厚厚的被褥,准备好了干粮和水。田四妹不放心,非要跟着一起去,几个人上了车匆匆出了盘山驿。
等到了官道上,古平原一说方向,大家都傻眼了。既不是去山西,也不是奔徽州,而是冲着北方大山而去。
“这不可能啊,常姑娘一个人,在本地无亲无故,怎么会往兴安岭那边走呢?”田四妹觉得不可思议。
“唉,这都怪我。”古平原一声叹,“当初我和她说,如果老天爷开眼此番不死,就到兴安岭鄂伦春人聚居的地方,到那儿去搭个小房子,与鄂伦春人一起打猎开荒。”
“这不过是一句闲话而已,总不成她就为了这一句话,闯到深山老林里住一辈子吧。”果然,说出来三个人都不信。
古平原皱着眉,虽然不反驳,但看样子是认定了常玉儿就在兴安岭。古平原是常玉儿的丈夫,他说去哪儿找,其他人只好跟着,找不到再说,反正眼前也没有其他线索。
大车沿着去往兴安岭的唯一一条路,赶了两昼夜,越往后路越不好走,坑坑洼洼真连骨头都颠散了架,古平原伤还没好利索,大车颠动对他而言就像上刑一样,却默不作声地咬牙强挺。总算在第三天头上,车到了一座大山的边缘,路便断了头,再往后是马车难行的步道山路。
“嗬,好大的山哪。”刘黑塔跳下车,举目一望失声叫了出来。就见眼前这座山,黑黝黝横亘天际,仿佛隔绝了大地。山上红松、白桦、水曲柳植被繁茂,偶尔还有几头鹿从林子里钻出来,远远看见了人回头就跑。
“这鹿这么怕人,附近一定有鄂伦春猎人居住,我们去打听打听。”古平原笃定地说,常玉儿真要是到了这儿,肯定不会往太深地方走,沿着路过来也许就在附近。
他们赶着车往有炊烟的地方去,果然遇到了一个鄂伦春村子。这些人里只有古平原因为在大营时与鄂伦春人打过交道,所以粗通几句他们的话,其他人就只能大眼瞪小眼地听着了。
不多时古平原回来了,脸色既喜且忧。
“妹夫,打听到什么没有?”
古平原也没说话,辨了辨方向迈步便行。
“他们说前几日有个汉人女子来到这儿,说是想住下来。他们不愿意与汉人杂居,就想撵她走。”
“后来呢?”刘黑塔最是关心。
“那女子痛哭流涕,苦求不去,鄂伦春人没办法,将附近山坳里的一处废弃木屋送给了她,又给她一些农具和食水。现在好几日过去了,他们也不知道那女子如何了。”
几句话把人都听呆了,刘黑塔“那、那……”了半天,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郝师爷和田四妹也面面相觑,只有古平原心里早有准备,尽自担心,却只管加快脚步赶路。
幸好不是太远,他们用了小半个时辰越过一道山梁,再往下走就是山坳,走不多时已经能看见那处木屋的褐色棚顶。这时候从远山传来一声长长的狼嚎,刘黑塔向来胆子大,别说狼嚎就是虎啸他也不在乎,这一次却听得心里一紧,念念叨叨地说:“这都好几天了,山里头猛兽这么多,我妹子可别出什么事儿。”
郝师爷肉大身沉,才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已然是气喘吁吁,听了刘黑塔的话,没好气地说:“行了,你就别说倒运的话了。”
田四妹见古平原不看脚下,始终注目那幢小木屋,劝道:“事已至此,你也别太着急了,看着点路,这地方摔一跤不得了。”
话还没说完,古平原忽然一把拽住了刘黑塔,声音紧张之极:“快看!”
几个人停下脚步,齐齐望去,刘黑塔眼神最好,看了两眼就蹦起来了:“哎,那是个人哪。”
郝师爷近视眼,别说远处的木屋,就是脚底下的路他也看不清楚,闻言急急问道:“是常姑娘吗?”
“看不清楚,快走、快走!”这下刘黑塔来劲儿了,在山道跑开了,古平原也加快了脚步,留下田四妹和郝师爷跟在后面。
眼瞅着越来越近,刘黑塔看清楚了,是个女人,再走两步瞧得更清楚了,确实是常玉儿。就见她手里拿着一个簸箕,坐在一截枯木上,正在挑拣着什么。
刘黑塔没想到,还真让古平原说对了,自己的妹子就这么一个人跑到大山里来。他也顾不得许多,连跑带叫,大声嚷嚷:“妹子,你大哥来了,别害怕啊,是我!”
山坳里回声阵阵,那还有个听不着的。常玉儿一愕抬头,先看见风也似的跑过来的刘黑塔,这就够让她惊讶了。再往后一看,常玉儿像着了魔一样站起来,簸箕里的东西散了一地。
“古大哥!”
“玉儿!”
两个人越走越近,常玉儿直扑到古平原怀里号啕大哭,古平原抚着她的头发,眼眶也不由自主地湿了。刘黑塔在一旁看着悄悄地直抹眼泪。
“好了,好了。一天云彩都散了,总算是没事儿了。”随后过来的郝师爷和田四妹好言相劝,这才让常玉儿止住哭声。
刘黑塔红着眼睛走过来,摸着大脑袋不满地说:“妹子,明明是我走在前面,你像没看见一样,从身边就过去了,敢情你眼里只有妹夫啊。”
常玉儿不好意思起来:“大哥,对不住。我、我……”
“算了,算了。”刘黑塔一挥手,“老话说得好,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一句话算是把大家都逗笑了。
常玉儿把几个人让到木屋中歇息,郝师爷走得口干舌燥,迫不及待地一屁股坐下讨水喝,却惊讶道:“这是蜜水。你还敢采野蜂蜜?”
“不是蜂蜜,是附近一株野果树,我把果子熬烂了兑上水,尝着倒像蜂蜜。”
刘黑塔急问道:“妹子,我们都要急疯了,你怎么想的,居然一个人跑到大山里来了?”
除了古平原之外,这话人人想问,都静静等着常玉儿回答。
她默默垂首,半晌才抬头看了古平原一眼:“我不想留在田庄,不想亲耳听到那、那噩耗。我宁可到这里来,这是古大哥说过的地方,是他和我的地方。我愿意在这儿待一辈子,反正古大哥也和我在一起,只不过他要么去上山打猎了,要么去远处挖参了,我总是见不到他罢了。”
屋中一片沉默,这一席话说的真是石头人也掉泪,几个人再打量屋中,发觉可不是嘛,碗筷都是成对的。古平原其实早就猜到常玉儿心中所想,但听她亲口说出来,还是震动不已,又是感激又是怜惜,再一想自己要真是死在了大营,常玉儿就真的要在这荒僻无人的地方过一辈子,不禁又是一阵后怕。
田四妹搂过常玉儿,心疼不已地安慰她,把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儿都说了一遍,末了说:“以后的事儿你们两夫妇定吧,咱们外人就不跟着掺和了。”说着站起身,刘黑塔还懵然不解,郝师爷狠狠一拽他,把他给拽到屋外去了。
“我们回徽州去。”常玉儿开口就是这么一句,倒是大出古平原的意料,他仔细看了看妻子,依旧能发现她眸子里潜藏的忧惧。
“玉儿,你是不是在担心什么,能和我说吗?”
“没有啊。”常玉儿一愣,嘴角马上挂了笑容,“你死里逃生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何况如今这情势,一家人都等着你回去救,咱们越快到徽州越好。”
古平原看得出来,这笑容也是装出来的。但常玉儿不愿意说,自己也不好再问下去,两个人一出房门,田四妹拿了方才簸箕里撒的东西,手掌一摊道:“大嫂,这是人参籽儿,你想种人参?”
“试试罢了。我还打算抓两头狍子来养呢,不是说只要在树干上敲敲就能把它引来,用布蒙上眼睛,它就跟你走。”这都是当初古平原说过的话,常玉儿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
经过这一番折腾,古平原发现动一动对自己的伤势反倒有好处,再加上他归心似箭,于是提出来就这两辆大车,也不回盘山驿,直接把他们送到京城,然后稍作停留,处置了那批兰雪茶后,就直奔徽州。
“哦……”刘黑塔一咧嘴,“这事儿我忘说了。胡老太爷也回了徽州,临行时把这批茶叶都带走了。”
“带走了?天下茶商都在京城,为什么不在京里就卖了这批茶叶。”古平原不解地问道。
刘黑塔一拨浪脑袋:“这我也不知道啊,我就是看管茶叶,买卖上的事儿都是胡老太爷去和各地茶商谈,我也没兴趣问。反正我知道这批茶如今胡家也有股,人家说要拉走,许是南边有了更好的买主,总之我没细问。”
古平原仔细看了一眼刘黑塔的脸色,看样子不像是在隐瞒什么,搞不好真是南边有大买主出了好价钱,反正古平原信得过胡老太爷,也就不往下想了。
这么一来,京城其实不必再去了,常四老爹的灵柩已经托人运回山西,就寄放在无边寺中,等什么时候一起回去落葬就是了,这件事情一来不急,二来徽州那边才真是需要尽快赶回去。
依着田四妹,还要让古平原等人坐小火轮回徽州,不过如今多了两个人,这笔船费可真是不菲,再说古平原现在拿着刑部公文,可以长驱直入山海关,再不担心被人抓住,也就没必要被洋鬼子赚了冤枉钱。
田四妹没办法,只好用最好的马车送走古平原等人,这一分别不知何时能见,临走之时她也是痛哭一场,古平原与其洒泪相别。
三、没有现银的好买卖
过了直隶、山东,一路无话眼看着就到了凤阳府,往南去离着省城合肥可就不远了。这时候从对面的路上接连不断涌来一批批的难民。郝师爷就是凤阳府人氏,见状不能不关心,下车一打听吓了一跳,赶紧回来找古平原。
“古老弟,大事不妙!”
“怎么?”
“陈玉成兵围合肥城,已经十几天了。”
几个人听了都吃一惊,特别是古平原,自己的家人被巡抚衙门看管起来,也就是说娘和弟弟妹妹都在合肥城里,由不得他不急。常玉儿听了也焦急万分。
“现如今情形怎么样了?”
“从逃难的人口中难得实情,他们只是说长毛军把合肥围得像个铁桶似的,连个蚊子都飞不出去。”
“只要有存粮就不怕,可以待援。”古平原不愧是在大营里读过一堆兵法。
郝师爷一拍大腿:“你可算说到点子上了。合肥城里粮食不够吃一个月的。”
古平原这才真的被吓了一跳:“这是谁的主意?陈玉成就在三河镇,敌人离得这么近,城里面为何不多备粮。”
“合肥易攻难守,再加上陈玉成实在勇猛,所以袁甲三袁巡抚打算万一敌不过长毛,干脆就一把火烧了合肥,退到易于防守的凤阳府,故此凤阳的备粮还多过合肥。说来也怪,这袁巡抚时刻做着逃走的准备,到头来却还是被围了,陈玉成这个人打仗可真是了不得。”郝师爷不住发着议论。
话至此处,古平原更是着急,他回来前满脑子都想着徽州的形势还如自己走时一样,只要袁甲三与陈玉成相互对峙,谁也奈何不得谁,自己就有机会从中斡旋。没料到局势发展如此之快,万一陈玉成攻下了合肥城,借此之势必然北进,士气高昂之时还谈什么投降朝廷。再者一说,自己的家人恐怕都在合肥城中,城破之日必有血战,战场之上平民百姓只怕是凶多吉少。古平原心里还有一怕,巡抚衙门之所以看管了自己的家人,是因为自己与英王妃有旧,换句话说,是把自己也当成与长毛有瓜葛的人,袁甲三既有烧城之心,保不齐就能先斩了城中与长毛有关系的人以绝后患。
古平原越想越是心烦意乱。郝师爷在旁看出来了,帮着出了个主意,让刘黑塔带着常玉儿先回徽州古家村,他们也不能就这么住在古家,好在族人和闵老子都认识刘黑塔,可以先安顿在茶园暂住,也免了常玉儿身临战场的危险。古平原与郝师爷则到合肥附近打听消息,最好是能想个办法混进城去,一切见了袁甲三再说。
常玉儿一开始不愿意,她一是担心古平原,二来她虽说是古家的媳妇,可是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回到古家村,面对古家一族那么多人,实在觉得有些打怵。刘黑塔也是左右为难,他不怕打仗,还想跟着凑凑热闹,可是护送妹妹这件事又非他不可。最后还是郝师爷陈明利害,终于劝服了常家兄妹,原本并行的两辆大车过了凤阳之后便分道扬镳,临走之时常玉儿依依不舍,嘱咐古平原一切当心。随后刘黑塔带着妹妹绕道阜阳、六安,前往徽州。
古平原与郝师爷则直直南下而去,这条路越走越不敢走,不时能遇上盘查的长毛,对北边来的车马巡检特严。大车目标太明显,古平原与郝师爷只好弃车就马,好在郝师爷常走这条路,大路小道都熟,这样绕来绕去,两个人到底是接近了合肥城。沿路村镇的房屋上都插着长毛的旗子,再往前走已经能看见一片连营,边上有壕沟拒马,这是围城扎的大营,除了长毛谁也过不去,他们两个也不敢招惹,远远避开。
两个都是徽州人,自然知道到什么地方去瞭望地势。合肥近郊有一座山名为“大蜀山”,相传是大别山的余脉,传说有蜀僧在此建了一座开福寺,故此得名。山尖上有座亭子名为雪霁亭,是合肥附近的制高点,登蜀山观淝水是此地文人雅士的消遣之举,然而古平原这次上山,纯是为了看一看两边的阵势。
等到了雪霁亭,古平原顾不得休息,拢目就往山下看。
“郝大哥,你来看。”古平原知道郝师爷看不清楚,给他指点着。
“城南是长毛的本营,纵横至少十里,城西、城北、城东的大营也一字拉开,除了连营就是壕沟、灰沟,再不然就是箭楼。整个合肥城被包围得像个粽子,迟早是陈玉成的口中食。”
郝师爷眯着眼睛看着,心头也是一沉:“这可坏了,怎么连东面和北面都让陈玉成给占了。这肥东县是干什么吃的,守着巢湖的天险布阵,也让陈玉成给冲过去了。”
古平原蹙着眉头不言语,看样子想进城是千难万难,可不进城又无计可施。他正在低头想办法,忽然觉得身前有人,一惊抬头,两把雪亮的钢刀已经递到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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