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好汉子。”张宗禹笑着点了点头,“捻子都是兄弟,一心抗清,没有尊卑,不分彼此,你入了捻子,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等等。”古平原急急走了过来,冲着张宗禹略拱了拱手,把刘黑塔扯到一旁,斥道:“刘兄弟,你疯了不成。捻子是反叛,谋逆者无分首从,被逮到了都要凌迟处死,你怎么能干这种傻事!”
“哼!”刘黑塔冷笑一声,“捻子就是再不好,也比你投靠的王天贵好上一百倍!那王八蛋的心比太行山上的五花蛇还要毒,你跟着他,迟早也被咬上一口。”
古平原还要劝说,刘黑塔截住他,把从乞丐处听来的那一桩大惨事说了出来:“你说,放水淹死三十多个乞丐,里面还有孩子,这是人能办出来的事儿吗?还有一条,他怕坏事做多了有报应,每害死一个人,就在无边寺里点一盏莲花灯,你见过这么假仁假义的伪君子吗?”
古平原也听得毛发直竖,许久才叹了口气:“听来确是惊心动魄,不过你也能看出来王天贵的势力有多大。办了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也没人能奈何得了他,所以我们要救常四老爹只能缓缓图之,切不可操之过急。”
“用不着!”刘黑塔叫道,“我入了捻子,将来带着军队打回太谷,还愁砍不了王天贵的脑袋,劈不破县牢的大门?”
“刘兄弟,你要三思,造反可不是玩儿的……”古平原还要劝,忽听外面一阵大乱,有人在敲锣,边敲边喊:“捻子攻山了,捻子攻山了!”
“鬼难拿”黄一丁一蹦多高,“梁王,必是罗师帅等不到我们下山,发兵来救!”
“对,他们来的好!”张宗禹始终气定神闲,古平原只觉得这人气度非凡,若不是在这样的场合,他又是那样的身份,真想与之结交一场。
“那我们里应外合冲出去。”黄一丁从三当家绑腿上搜出攮子自己拿了,把鬼头刀递给张宗禹。
“这里还有几把洋枪,不比刀剑好?不知这位兄弟肯不肯教我们用?”张宗禹微笑看着古平原。
古平原不想和他扯上什么关系,实话实说道:“这枪里只有三发子弹,外面的山匪过千,况且近身搏斗,洋枪只怕没什么用处。”
“说的也是,他们眼下重兵防守山寨大门,我们人少势薄,要是正面冲出去,万一被人抓了俘虏,那岂不是给罗师帅添乱。”张宗禹虽在险处,分析事物却有条不紊。
“我有办法。”刘黑塔站出来道,“我在山寨待了个把月,知道后山有一处绞索,能放人下山。”
“那咱们就从后山撤出去,然后再与罗师帅会合。”
主意已定,只是那三当家腿受了伤,虽是个绝好的人质,却也不能带着他一同走。黄一丁提着攮子来到三当家面前,咧嘴笑道:“今儿来拜山,没带什么礼物,赏你个透心凉吧。”说着就要下手。
古平原到底是君子仁心,见三当家毫无还手之力,上前拦道:“上天有好生之德,他已经受了伤,不会碍咱们的事儿,还是留他一命吧。”
黄一丁打量了古平原一眼,笑了笑:“要不是你,方才大家都得死在一处,这个面子我不能不给。不过这小子一副豺狼相,你不杀他,当心将来他杀你。”说着一弯腰,嘴里嘟囔着:“老子给你修修相!”就听三当家一声惨叫,鲜血喷出,原本一对的耳朵现在成了金鸡独立。
大队人马都去前山布防,外面只有几个人把守,刘黑塔一个人就能对付,更何况张宗禹和黄一丁都是武艺高强之辈,几个人趁乱冲出厢房,杀了他们一个猝不及防。刘黑塔领路,大伙儿随他往后山土匪聚居的一大片房子里跑去。
山顶毕竟地方有限,住着这么多人,房挨房,房挤房,中间仅有窄道相连。路上也有巡哨的,看见他们过来,立时打起呼哨挥兵刃拦截。古平原和祝晟都不会武,只能看着他们在前面厮杀,遇到岔路便夺路而逃。就这么三窜两蹦,喊杀声渐远,两个人却迷了路,再想回去找刘黑塔,已经是两眼漆黑找不到道儿了。
古平原心里发急,现在天黑着还好办,万一天亮了,自己和祝晟但凡被人看见,就难逃一死。二人正像没头苍蝇一样团团转,前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巡哨的山匪!”古平原心里一紧,握紧了手里从路边捡的一根木棒,打算万不得已时便拼了。
“吱呀”一声,边上一座小院落的门忽然开了,一只手伸出来冲着两人招了招手。这时候古平原别说是门缝,就是山开条缝他也钻进去。当下一推祝晟,两个人同时进了那院子,反手关上了门。
“你是谁?”古平原一眼就看向那把自己引进来的人,大出意料的是,眼前是一个身怀六甲的少妇,长相虽然谈不上美,但也是庸中佼佼。
“祝朝奉,你不认识我了吗?”那少妇没有理会古平原,却手扶着腰,大腹便便依旧向祝晟福了一福。
“你是……”院中无灯,幸好月光袭人,祝晟向她注目片刻,忽然失声道,“你、你不是小七子的表姐吗?”
“对。”那少妇简简单单答了一声。
“这孩子……”祝晟一句话说半截又咽了回去,这自然是那三当家造的孽。
“祝朝奉,想来你们在山上惹了麻烦,要逃下山,对不对?”
“不错,听说后山有条绞索能放人下山,我们正在找。”古平原见祝晟有些神情恍惚,接过话头答道。
“那里戒备森严,我看二位都不是习武之人,到了那里岂不是自投罗网?”
古平原一时语塞:“那怎么办呢,总不能留在山上等死。”
少妇点了点头:“你们随我来吧。”
古、祝二人跟着这女人伏低疾走,不多时来到一片连檐房屋的边上,其中两座房屋之间有个木栅栏,有一面铜丝网门拴着个铁扣,凑近了只觉得腥臭难闻。
“这里是山上倒泔水马桶的地方,向来无人把守。”少妇指了指。
“这里能下去吗?”古平原急急问。
“外面是悬崖,上面确实有条采药人留下的路,不过极险,听说猴子若是不小心都能从上面掉下去。不过眼下只怕这是你们唯一的生路。”
古平原解开铁栓扣,往外探了探头,觉得山风狂猛,吹得人摇摇欲坠。他一咬牙,回头对祝晟说:“大朝奉,说不得也要拼一下了,哪怕摔死呢,总好过点天灯吧。”
他是随口一说,可是小七子的表姐听了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古平原也顾不得许多,连忙上前搀扶。
“你随我们一起走吧。”古平原可怜这女人,打算不管多难也要帮她逃走。
小七子的表姐苦笑一声,深深地看了古平原一眼:“你这人倒心善,也不怕我一个大肚子拖累了你们。”
古平原刚要说话,她已接着道:“这条路手脚灵活的壮汉尚且不敢一试,我怎么能走得过?好意我心领了。我有一样东西,烦请你转交一个人。”
说着,她也不避二人目光,解开衣扣,从贴身的亵衣里拿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古平原早就把目光闪开,听她唤一声,这才伸手接过。
“你不妨看看。”
古平原依言打开一看,却是一张地图,上面还有密密麻麻的标注。
“这是山寨的布防图,我这一年什么都没干,就是留心在意地画这张图,前几日总算是完成了。这位公子,请你帮我把它带给太原府的总兵大人。”
“你的意思是……”古平原迟疑地问。
小七子的表姐脸上突然现出怨毒的表情:“我与七弟早就有过盟誓,愿做一对同命鸳鸯,他死得那么惨,这个仇只能我替他来报。我要这山寨里的每一个人都给他偿命!”
这决绝的语气仿佛是从地狱里吹出的阴风,古平原听得寒毛直竖,脖子僵硬地点点头,将地图再叠好放入怀中。
那女人看了在一旁黯然不语的祝晟一眼:“我已是残破之身,害我的罪魁祸首就是那个三当家。我这一年受尽他的凌辱却不愿意死,就是处心积虑想要杀他。可是他对我有防范,每次,每次……”她脸上红了红,“都是把我捆起来,我也没机会下手。眼下见了你们,递了这地图,我也不必再忍辱偷生了。”
古平原一惊,“你……”
“可是一命换一命,我临死也要杀他家的一个人,这样我在地下见了七弟才有话说。”那女人说着轻轻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肚子,这本是充满了慈祥母爱的动作,古平原却看得毛骨悚然,他已经知道她要干什么了。女人的语速极快,不等二人反应过来,已经不知从什么地方“噌”地拔了一把牛耳尖刀在手。
“不!”古平原急忙伸手去拦,但已经晚了一步,就听一声惨叫,那把尖刀已然直直地捅入了女人的腹中,直至没柄。
祝晟吓傻了,古平原搀扶着那女人的身体,只觉得自己的一双手在不停地发抖。
小七子的表姐却露出了安详的笑容:“把我从那儿丢到山下去。”她指了指那木栅,“七弟就是从那儿被丢下去的,我、我要和他在一起……”
古平原闭上眼点头答应,眼中热泪滚滚而下,只觉得那女人的体温在自己怀中渐渐地消失了。
“走吧,不能再耽搁了。”祝晟长叹一声。
古平原慢慢站起身,与祝晟两人合力将女人的尸身抛出悬崖,过了许久,才听到山下传来一声沉闷的声音。
古平原扶着祝晟,小心翼翼地踏上了这条逃往山下的路。前山的路最险处不容二人错肩,可是后山这条路,最险的地方不容双足并立,好几处地方只能贴着崖壁踮着脚尖一寸寸往前挪,稍微一弯腰就会落入万丈深渊,真好比《蜀道难》中的那句“猿猱欲渡愁攀援”。两个人这一路上屡次险死还生,特别是祝晟,一身肥肉颤巍巍,走平地尚且看不到脚尖,何况是在漆黑的山里走这么险的山路,要不是古平原每每在关键时刻拉他一把,他早就摔死了,古平原自己倒是几次险些被他拽得摇晃身躯,惊出一身冷汗。
二人死里逃生下到山下,天色已然大亮,他们慌不择路,好不容易寻了一处市镇,雇上一辆驮轿回了太谷。这一趟买卖没做成,祝晟自己惊吓过度,加上在山中受了风寒,回来之后就病倒了。古平原担心刘黑塔的安全,立刻托人到恶虎沟一带问了问,都说捻子攻山只是虚张声势,过了小半天就偃旗息鼓撤了兵。古平原心想,如果那个梁王要是陷在山寨或者丢了性命,捻子一定不肯善罢甘休,看样子三人一定是与捻军会合上了,这才放下心来。
柜上的人包括丁二朝奉都想知道内情,古平原担心说了实话,万一把刘黑塔参加捻子的事情给暴露了,不知又会给常家带来什么灾祸,所以含含糊糊语焉不详,只说土匪要算旧账,所以二人死里逃生跑了回来。
“娘的,要不是为了王天贵那老小子,祝朝奉也不至于冒这样的险!”丁二朝奉平素明哲保身,轻易不说一句重话,这次也发了急。
急归急,祝晟的病一时半会儿好不了。所以当铺里重新分了工,其实就是余下的三个朝奉依次各升一级,丁二朝奉就暂时代掌大朝奉之位,古平原则升了三柜。
三柜的责任可不比那个可有可无的四柜,古平原一直在柜上从早站到晚,总想抽个时间去见常玉儿,却一直没倒开空儿。
转眼间快到了三月三“上巳日”,传说这一天是轩辕黄帝的生日,古平原正在柜上忙着,祝晟忽然派人来,把他叫到了自己家中。
“古平原,你明天去城外东郊的黄帝祠拜祭一下。”
古平原还以为祝晟身体稍好,要追究自己在山寨胆大妄为搅了买卖的过错,没想到开口却是这个题目,不由得一怔。
“这是你的吧?”祝晟倚在床上,从枕边拿起一个白纸本子递了过来。
古平原接过翻了翻,发现是自己被关在大库的时候,从各种典籍中抄录的各种奇珍异宝的记载以及古玩字画的前人记述,自己遍寻不得,原来却在祝晟手上。
“现在的伙计,能像你这么用心的,已经少之又少了。”祝晟看上去很是虚弱,“今年初五拜财神时,你还没来柜上,按规矩,上巳日要补拜黄帝,这才能说明你是当铺的人了。”
古平原先是怔了一下,然后直言不讳地说,“大朝奉,您别忘了,我可是王大掌柜派来的人。”
“经过这一次,我信得过你不是王天贵的人。你若是和他一样,在恶虎沟就绝不会开那一枪。”
“你去吧,好好做事。”祝晟摆了摆手。
古平原走出祝晟的卧房,他深吸了一口气,借着四下打量平伏着心绪,这才发现祝晟的家果然如丁二朝奉所说,尽管不是家徒四壁,可也仅为小康之家,所用器物皆为残旧之物,几间房屋经年没有修缮,到处是漏风的裂纹,仅用牛皮纸糊墙勉强维持。若是不说,谁也不会想到这里是个当铺大朝奉的家,还会以为是什么破落户的住所。
古平原正在四下看着,忽然鼻端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味道就来自于一间门窗紧闭的厢房。里面还不时传来咳嗽声。
“这不是大烟的气味么,难道府上有人好这个?”古平原问家中唯一的老仆。
“是啊。”老仆摇头苦笑,“说来也是祝家家门不幸。三代单传,可是祝老爷的这一子一孙都嗜食福寿膏,瘾头大得很,整日不出家门,爷俩在房里对着躺烟盘,从中午睡起便吞云吐雾,没白天没黑夜的,疯了似地糟蹋钱。要不是仗着老爷还能赚几两银子,这个家早毁了。”
“哦。”古平原也叹了口气,大烟这东西真是害人,寻常人家有一人上瘾就足以破家,更何况是两个人一起吸食。闻这香气如此浓郁,大概是上等的洋土,一年下来所费必定惊人。这也就难怪祝朝奉家里如此寒酸,想必一年辛苦所得,都送给了两杆烟枪。
人家的家事古平原自然不好插嘴,回到当铺将祝晟的话说给丁二朝奉听,第二天便告了假,安步当车出了太谷县东门,往轩辕黄帝的祠堂走来。
这一天不仅是上巳日,还是开春踏青的日子,青年男女唯有在这一天才可以不避嫌疑,纷纷来到郊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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