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青。一路上游人如织,路上不仅有行人,还有各种做小买卖的,卖香烛的,卖糖人的,摆茶摊的,支酒缸的,间或还有理发剃头、打把式卖艺的,让人目不暇接。
除了游人和做生意的买卖人,此外还有在路边设棚的香会,香会分为文武两种,文的设“施粥棚”“提灯棚”“补衣棚”等,以神前做好事来求得神佑。武的更是花样百出,有舞钢叉的开路会,有勾连化妆穿彩衣彩裤的长拳会,还有专拼力气的中幡会。
离黄帝祠五里有一座牌坊,那里挤得人山人海,就是为了来看中幡会的“仙人过坊”。古平原也挤在人群中,就见一个赤裸上身的彪形大汉,头上稳稳顶着一根三丈三的硕大毛竹幡旗,大步流星走来,这花样叫做“霸王扛鼎”。眼见他离牌坊越来越近,众人屏气凝神看着,就见这大汉将过牌坊时,将头上中幡用力抛过牌坊顶,人从牌坊下面跑过去,身子后仰,用胸膛接住了那根直立的幡杆。
“好!”人群中爆发出如雷的喝彩声。古平原却没喊好,他的目光被另外一件事吸引了过去。
人群对面有两个女子走过,其中一人体态风骚,打扮艳冶,穿金戴银,梳着云鬓,顾盼之间烟行媚视,惹得一群二流子跟在后面不住张望。另一个女子则完全不同,面不施朱,穿着素色的氅衣,下面一条青蓝色不绣花的栏杆裙,跟在那风骚女子的后面,走起路来目不斜视。
竟然是如意和常玉儿。
古平原早就想找常玉儿,见了面向她说说刘黑塔的近况,也好让她放心,可是又不想见到如意,于是跟在她们后面一同来到黄帝祠。
县里的许主簿具备公服正在里面主祭肃穆大典。轩辕黄帝是华夏先主,与孔子一样一向受万民敬仰。当初元世祖忽必烈鲜衣烈马闯进曲阜孔庙,张弓搭箭射了老夫子像一箭,惹得天下读书人切齿痛恨,此后几十年始终无法收服士人民心,终于仅得个百年国运。殷鉴不远,所以朝廷对于祭孔、祭黄帝这样的大典不敢轻忽,康熙帝祭孔甚至执了三跪九叩的臣礼。
一时来观礼的人们鸦雀无声,直等到司仪喊“信至礼成,馨香祷祝”,人群这才活络起来。古平原随着人流拈了香,磕了几个头,算是成了礼。
他见如意也去焚香祭拜,常玉儿一个人站在殿外,正是好时机,刚想过去打招呼,忽然就见人群一乱,从外面走进一伙人,手里捧着碗粗人高的高香,从后面让进一个富贵少年,其余人明显是以他马首是瞻。
“李钦?”古平原看见他倒不意外,这样热闹的场合他若不来才是有鬼。问题是围着他的那帮人,古平原个个都认识,正是街对面祥云当的一帮伙计。为首的就是那个胡朝奉,此刻正满面堆欢地跟在李钦后面。
李钦在众星捧月中,跪倒叩拜黄帝金身。总共上了四十五支高香,从一到九依次排开,取的是“芝麻开花节节高”的意思。场面之大,令众人无不侧目。
古平原见胡朝奉忙前忙后,一脸的阿谀奉迎,心中诧异却是一时难解。他只顾看李钦,转脸不见了常玉儿,赶到祠堂外一看,远远只望见一个背影,连忙发足跟了过去。
古平原也无心踏青,见路边有人卖京西胭脂铺的玫瑰水粉,心中一动买了一盒揣在怀中。踏青之日,历来不坐轿,如意与常玉儿一路走回太谷县城,沿途买了些干果甜食,古平原看找不到机会与常玉儿交谈,又已经进了城,只得打消这个念头,等过几日再寻时机。但他接着发现,如意走的路不是去常家大院的路,也不是去泰裕丰,而是往反方向直奔城西而去。他心中纳闷,不由自主地也跟了过去。
如意带着常玉儿穿过几条无名小巷,在一户平常人家前面停了下来。她对常玉儿吩咐一句,接过几盒零食,自己推开半掩的门走了进去。
古平原眼见机不可失,紧走几步来到常玉儿面前。常玉儿听到脚步声,回头看见古平原,立时又惊又喜。
“古大哥,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在黄帝祠见了你,一路跟过来的。”古平原仔细端详常玉儿,月余不见,她的脸仿佛又瘦了一圈,一双眼睛却衬得更大了。
常玉儿意外地看着古平原,不知出了什么事,样子有些担心。
“我见到刘兄弟了。”
“他在哪儿?”常四老爹在狱中暂时无忧,常玉儿这段时间最为牵肠挂肚的,就是音讯皆无的大哥,闻听之下马上喜形于色。
“我见到他时,他在恶虎沟,身上的伤已经养好了。”古平原把在山寨巧遇刘黑塔、二人合力救人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只是隐去了被救二人的身份,“我们到山下就分手了,眼下他可能是到晋北一带扛活儿去了。”古平原的话半真半假,最后轻描淡写说了一句假话,其实是怕常玉儿知道刘黑塔投了捻子担惊受怕。
因为他说的都是真事儿,常玉儿并没听出假来,反倒是吓得嘴唇发白,不住地替他们后怕。等定下神来她吁了口气,“我最怕他一怒之下去闯县衙,或者去闹泰裕丰,现在去别处寻个营生也好。就我大哥那脾气,若是留在太谷,迟早要出事。”
古平原望着常玉儿道:“常姑娘,你总是这般操心。耗心血太多,难免损伤身体。”
常玉儿默默低下头,却发现古平原伸出手,手里托着一盒水粉:“这是京西胭脂铺的玫瑰水粉,你的脸色不太好,略施些粉,对镜理妆的时候心情也会好。”
常玉儿心中一阵柔情上涌,京西胭脂铺的胭脂水粉天下第一,没想到古平原这么体贴。古平原心中也是感触颇深,不过他想的是,当年自己进京赶考,问那青梅竹马的意中人要带些什么,恋人要的便是京西胭脂铺的一盒玫瑰水粉,不然自己哪里会知道这水粉的好处。
常玉儿犹豫了一下,轻轻从古平原手里接过水粉盒:“谢谢你,古大哥。你在万源当铺的事儿我也听了不少,再加上这回恶虎沟的事,你也要保重身体才是,做事情不要太拼命了。”
古平原自嘲地一笑:“自从当了那把腰刀,我现在人称‘疯子朝奉’,之前还有人管我叫‘拼命三郎’,有句老话‘疯子不要命,胜过百万兵’,咱们的对头虽然厉害,可也不至于强过百万兵马吧?”
常玉儿听了“咱们”二字,心里甜丝丝的,自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拧着脚尖不言声,却盼着古平原再说些什么。
“对了,那个女人没欺负你吧?”古平原目光越过低矮的土墙,看了看院子里唯一的一间房。
常玉儿摇摇头:“没有,她待我还好,如寻常人家的丫鬟一般,倒是王天贵有几次想借着我爹下狱来威胁我,想对我无礼,还是多亏了她寻个由头,几次暗中帮我解了围。”提到王天贵,常玉儿腾地红了脸。如意虽然没有难为她,可是贴身的丫鬟需要住在卧房的外间值夜,王天贵是色中饿鬼,饱食鸦片后几乎每晚都在与如意纵情声色,两人也不知是积习还是有意,叫喊呻吟之声毫不避讳。相隔不过一堵薄墙,常玉儿每次都听得脸红心跳,简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古平原生了怒意,握拳一捶大腿,“你还是从那虎狼窝出来吧,万一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向老爹和你大哥交代。”
“古大哥。”常玉儿忽然郑重地叫了一声。
“嗯?”古平原听她声音有异,抬目望去。
“做你要做的事情,别总想着向谁交代。男人放开手脚才能成大事,瞻前顾后只能一事无成。”常玉儿直视着古平原,顿了顿又说,“至于我嘛,你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你看。”常玉儿背转身,再转回来,手上已经多了一柄鱼皮鞘乌木柄的小刀。
“这刀是从我进了王宅就备下的,日夜我都带着它,谁要是想打什么坏主意,就非挨上一刀不可。”
古平原心头一热,怔怔地望着常玉儿,又是佩服又是难过。佩服的是弱质女流有如此勇气,竟做好了搏虎的准备,难过的是要不是因为自己,玉儿姑娘也不至于身陷险地。
古平原出神不语,常玉儿倒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拣了一句话道:“那个如意很喜欢听你的事情,闲来没事,就要我讲咱们去蒙古的经过,特别是你闯黑水沼斗王府,翻来覆去地要我说给她听。”常玉儿已经发现如意对古平原有兴趣,说这话,就是提醒古平原别再重蹈覆辙。
古平原当然听得出来,只觉得脸上讪讪的,往小院中指了指:“她来这里做什么?”
“我不知道,事先也没听她说起过。”
“莫非是……”古平原一皱眉,与常玉儿目光一撞,都有些尴尬。两个人想的是一回事:这如意难道是来此与人私通?
就在这时,从院中那间小屋中传来几声大咳。随即窗子被人推开,屋中人的话也能听到了。
就听如意说:“您老人家吃慢着些,平素也开开窗透透气,只怕这肺疾就能好些。”
有一个苍老的女人声音一边咳,一边费力地回答道:“孩子,谢谢你啦。唉,我也不知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竟然没这个福分让你来伺候。我是早就该死的人了,可我死了也闭不上眼哪!”
“您别这么说,冤有头债有主,您老人家也没做过什么坏事,凭什么不能长命百岁。”如意劝道。
古平原这么聪明的人,听了这几句话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向常玉儿望了一眼,想看看她知不知道这里面的内情,不料回眼望去却吓了一跳,就见常玉儿身后不知什么时候无声无息地多出了一个人。
歪帽!
站在常玉儿身后的,正是王天贵的保镖歪帽。就见他依然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打扮,歪戴着狗皮帽子挡了半张脸,剩下的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看不出任何的表情。
常玉儿见古平原瞠目望着自己后面,转回头一看,吓得惊叫一声,连退两步,又连忙用手捂住了嘴。
她这一声喊,屋中人已经听到了。就听那个老婆子问了声:“外面是谁?”
如意回道:“哦,是我的丫鬟。”
“不对,这声音不对,你扶我出去看看。”
出来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一手拿着一根竹杖,另一边是如意扶着她,她边走边用竹杖探路,原来竟是个瞎子。古平原看得清楚,她的眼皮塌陷,目中竟无双瞳。
瞽目老妪一到了院中,歪帽也推开大门走了进去,古平原这才发现,他的手里也拎了一串甜食,桂花糕、一口酥、千层酪,花样倒是不少。
“娘,是我来了。”古平原这还是第一次听见歪帽开口。沙哑的嗓音就像是砂纸磨在了花岗岩上。
“哼,我就猜到是你!”瞽目老妪冷笑一声。
“今天是您老人家的生日,我带了您最爱吃的甜食来。”歪帽站在院中,说话时一动不动。
“难为你了,还记得老身的生日。不过老身却不记得你的生日了,因为那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天,我怎么没把你一生下来就掐死!”老妪咬牙切齿地说。
“娘!”歪帽的声音也带了些激动。
“别叫我‘娘’,听着叫人恶心。”老妪往自己脸上指了指,“我当初抠出这对眼珠子丢给你的时候就说了,我一生一世都不要再见到你的脸。我生的是个人,不是个畜生。”
这母子二人说话,如意神情冷漠地站在一旁,仿佛发生在眼前的事根本不值得关心。古平原与常玉儿骤听之下却大为吃惊,彼此对望一眼,眼中都是浓浓的疑问。
歪帽听了老妪的话,脸上的肌肉不易察觉地扭曲了一下,他似乎有什么话想说,最终却反倒更紧地闭上了嘴。几个人就这样僵在院中足有好一会儿,歪帽走前几步,把那包吃食放在窗沿上说:“您老人家留着慢慢吃,我走了。”
“站住!”老妪一声断喝,随即大咳起来,脸色涨得通红。如意不断地拍着她的背心,歪帽见状也上前要扶,刚一碰老妪的身体,老妪陡然暴怒,丢了竹杖,双手把歪帽用力一推。她哪里推得动歪帽,自己反倒向后仰去,幸好如意搀得快,这才没摔倒在地。
老妪喘息一阵,摸着如意的手,气得语不成声:“把、把他带的东西丢出去,别脏了我的、我的院子。”
如意依言拿起那包吃食,走了两步来到歪帽面前,正眼都没瞧他一眼,围着他转了一圈,凑近了低低地问:“后悔了?”
歪帽像木雕泥塑般并不搭言。如意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忽然举起那包吃食狠狠砸在歪帽脸上,骂了一声:“滚!”
食物散在地上,滚落满院。
古平原和常玉儿看了这一幕早就面面相觑,又看见如意忽然动手打了歪帽,心都提了上来。没想到这无人敢惹的煞星却硬受一记,非但没有暴跳如雷,反而转身默不作声地走出了小院,只是走到古、常二人身边时,他低沉地说:“敢说出一个字,要你们的命!”
歪帽走了不提,如意把那瞽目老妪送进屋子,随即便走了出来,她看见古平原在这里便是一愣,目光落到常玉儿手上的玫瑰水粉,更是带了一丝妒意,却没有发作。她也没有理睬古平原,只是简简单单对常玉儿吩咐了一句:“走吧。”
常玉儿看了古平原一眼,轻声说了句:“古大哥,保重。”便随着如意走了。
如意一路再没言声,回到常家大院自己的房中,把门关起来,说是要一个人静静。常玉儿见没有事差遣自己,便拿着古平原送她的水粉盒,走到自己娘当年最爱待的花房。她这些天每次心里难过,就来这儿待上一会儿,花房里一株白玉兰还是娘当初亲手栽的,如今长得枝繁叶茂。对着它说说话,便像九泉之下的娘也听到了一样。
她今天听到了大哥的消息,又见到了古平原,心里五味杂陈,蹲在花房那株白玉兰旁,也不言声,只细细抚摸着它的枝叶,闭上眼就像娘在拉着自己的手,眼角不知不觉流出泪来。
过了好一阵子,常玉儿擦擦泪水,定定神站起身,还没想好要做什么,冷不防被人拦腰抱住,就听身后一个男子流里流气道:“玉儿妹子,让我找得好苦,原来你跑到这儿来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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