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到我‘鬼难拿’临死还认识了这么一条好汉,可惜没早结识你,不然痛饮几坛酒,也是一大快事。”
“‘鬼难拿’?”三当家狞笑一声,“这就让你变鬼,都听着,除了那穿青衫的之外,姓刘的和这‘鬼难拿’都给我射死!”
眼看弓箭手拉弓搭弦,这广场空荡荡无遮无挡,这一波箭雨袭来,几人定然无幸。刘黑塔不愿等死,心想打死一个赚一个,手握旗杆大吼一声,就待奔三当家而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就听“啪”的一声大响,在夜色中的山谷里荡起一阵阵回音。广场上的人冷不丁听见这声响,都吓了一大跳。循声望去,只见一股青烟后面站着一个端着洋枪的年轻人,枪口冲天,原来是放了一声空枪。
“古大……古平原?”刘黑塔差点就失声喊出了“古大哥”,叫了半声又咽回肚里,“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古平原也不答话,他放完这一枪心里也很紧张,虽然他听人说过这“金钩疙瘩搂”的用法,但是真开枪还是第一次。要是打不响,那刘黑塔的命现在就已经交代了。
“放人出寨!”古平原冲着广场喊了一嗓子。
“你说什么?”三当家想不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仔细一辨才发觉是方才的当铺伙计,脸上的戒备神色顿时少了很多,“好个小伙计,刚才放你一条生路,你可真能找死啊!”他恶狠狠道。
大当家吕征问过情况后,冲着古平原身后的祝晟叫道:“祝朝奉,这是你带来的人?你搞什么鬼,难不成带了奸细上山。”
祝晟吓得脸都绿了,肠子都悔青了,心想我这两年犯的什么太岁,还是撞了哪家庙的神仙?去年一个小七子要从山寨携人私奔,我就已经是好话说尽才留了一条老命下山。今年更好,只带了一个古平原,居然在山寨里放枪,还要把那三个人救出去,看来我今年这条命是非留在恶虎沟了。
“少废话,我让你们打开寨门,放我们出去。”古平原知道情势间不容发,几乎是九死一生的局面,但是不能眼睁睁看着刘黑塔死在山匪手里,只能冒冒险了。
“你说梦话呢吧。”三当家讥笑道,“就算你误打误撞开了一枪,你以为你有时间再填火药弹丸么?这枪已是废物了,你拿根烧火棍也敢大言不惭,真是活腻味了。”
“就算我活腻味了,你敢来砍我的头么,就凭你这色厉内荏的模样,只怕没杀过人吧?是不是一直都躲在大当家背后装孙子!”
古平原的话可够毒的。祝晟原还打算解释转圜,想着说这伙计有痰疾,宿病发作迷了心智。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古平原骂了这么一大串,顿时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心说完了完了,古平原,原来你上山不是为了做生意,是为了拉我一道见阎王。早知道这样,我上山的时候就一头栽下去岂不是好,也能留个全尸。累得半死不活爬上山,却是为了来挨这一刀,我这何苦来的。
三当家一听这话,气得三尸神暴跳,“老子先砍断你的手脚,再把头砍下来!”说着把鬼头刀提在手,大踏步冲着古平原走来。
刘黑塔虽然对古平原不满,但却不能见死不救,可是想要阻止,眼前有一排弓箭手挡着,等冲过去也成刺猬了,手心里顿时捏了一把冷汗。
在三当家走到离古平原还有四五步远的时候,他双手合握刀柄,将大刀高高举起,正在作势下劈。古平原不慌不忙,抬起枪口,握住枪杆侧面的金疙瘩向后一拉一扣,然后食指一扳扳机,就听一声枪响,三当家“咕咚”一声栽倒在地上,捂着大腿痛极大叫。
谁也没见过这种洋枪!打了一枪之后,不用填火药就能再打一枪,而且看这样子还不止一枪,谁也不知道古平原手里的这把枪到底能打出几发子弹,一时都呆若木鸡。其实古平原自己心中有数,手里这把洋枪里面一共就有三粒子弹,眼下还剩最后一粒,只能唬唬人,若是群匪呼啦往上一闯,自己当时就得傻眼。幸好激将法大功告成,弄到了三当家这个人质,今天能不能走出恶虎沟,就全都着落在三当家身上了。
古平原如法炮制,又是一拉枪栓,然后把枪口顶在三当家的脑袋上,喝道:“把人放过来!”
这下子奇峰兀出,形势急转直下。这个三当家是大当家吕征的表弟,他唯恐伤了表弟的性命,只得看着刘黑塔带那两人与古平原会合在一起。古平原没时间与刘黑塔叙旧,要吕征打开寨门,放几人下山。吕征便待答应,想不到那三当家却颇为硬气,厉声不允,只答应放祝晟、古平原和刘黑塔下山,无论如何要留下那被绑的两人。祝晟自是求之不得,然而刘黑塔却坚决不同意,古平原也觉得救人救到底,这样一走了之,不是大丈夫行径。
如此便僵持住了,古平原见外面箭矢众多,于是与刘黑塔等人带着受伤的三当家退到方才鉴宝的那间屋子里。紧闭了门窗,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古平原,古平原,你可坑死我了。”祝晟第一句话就是埋怨。
“大朝奉,实在对不住了。不过这位兄弟是我故人,我总不能见死不救。”
“唉!”祝晟摇头不语。
古平原转过身,“刘兄弟,你怎么到了恶虎沟?”
“我是来赌钱的……呸,你管谁叫刘兄弟!”刘黑塔给那两人解了绑绳,不经意间应了古平原的问话,又猛地警醒,把脸一板。
“刘兄弟,你听我说,这件事情我有苦衷。”
“少跟我来这一套。我问你,他是不是万源当铺的祝胖子?”
“是。”
“你在他那里当伙计?”
“是。”
“万源当铺是不是王天贵的买卖?”
“……是。”
“那还说什么,你就是个忘恩负义、认贼作父的兔崽子!”刘黑塔瞪眼骂道。
刘黑塔这话骂得太重了,古平原自幼没了父亲,这句“认贼作父”听到耳里真比针扎还要难受。他不由得涨红了脸,忍了又忍才道:“刘兄弟,你说这话也是急人说糙话,我不怪你。就算你不原谅我,难道就不想知道老爹和玉儿姑娘的事?”
“我……”刘黑塔当然关心,他在山寨也托人打听了,知道老爹依旧在狱中,常家大院已经换了主人,可是常玉儿的下落却始终没有探听到。他有心赌一口气,却实在是关心此事,可又拉不下脸开口问,把个黑脸汉子憋得红头赤面。
古平原就觉着又可气又可笑,把刘黑塔拉到一旁的角落,“玉儿姑娘现在王宅中做丫鬟。”
“她怎么会去给人做丫鬟呢?慢着,王宅?哪个王宅?”刘黑塔急问。
“就是王天贵的宅子,也就是从前的常家大院。”
“什么!”刘黑塔一蹦三尺高,“你说我妹子给王天贵当丫鬟?”
“的确如此,我劝过她,可她执意不听,一定要留在常家大院,哪怕当个丫鬟。”
“我妹子不疯不傻,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知道了,是不是你拿我妹子献人情,在王天贵面前卖好!”刘黑塔一把抓住古平原的衣襟。
古平原大怒:“刘兄弟,你说话要有分寸,我是这样的人么?”
“那谁知道?你在县衙里的那一出,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刘黑塔咬着牙说。
古平原忽然感到一阵疲惫,摆摆手道:“算了,你既然不相信我,那我也不多说了。玉儿姑娘的原话,我转述给你听。”
说着,古平原把常玉儿当初在常家大院门口对自己说的那番话源源本本地转述了一遍,等说到“天道好还,迟早有一天会有一个人来将王天贵逐出去,还我家一个公道。”刘黑塔虎目圆睁,紧咬着牙关,半响才发誓般咬金断玉地说:“对,一定能有人惩奸除恶,铲除这为非作歹的王天贵。”
古平原怕他想左了,贸贸然去报仇,连忙岔开话题:“刘兄弟,你方才说到来山寨赌钱,这是怎么回事儿?”
刘黑塔斜了他一眼,瓮声瓮气道:“你少管!”语气虽硬,面上却微微露出一丝得色。古平原察言观色,不由得心中诧异。
这确实是刘黑塔这一辈子拔尖的露脸事。那天他在城外大道上安葬了程大嫂,恰遇赌场的顾青城顾老板,顾老板说要去城外的大赌场,问刘黑塔愿不愿意去开开眼,刘黑塔左右无处可去,索性就上了顾老板的车。
这车一直到了恶虎沟。原来大当家吕征最好赌,而且赌得极是硬气,谁若是在他这里作弊,那就将作弊赢来的银子融成银汁灌入此人喉中,让他烫破肚肠而死。所以恶虎沟开赌,从来没人敢玩花样。吕征赌品还好,赌钱赌个现,从不赊欠,但够资格与他对赌且有这份胆子敢赢钱的人也不多。顾老板就是吕征的赌友,每季上山坐庄大赌一次,山上大小匪首直至喽啰兵都可下注,上不封顶,下到散碎银子,顾青城是来者不拒。
顾青城在赌场泡了一辈子,要说到玩花样,那真可谓是花样百出,但是他在恶虎沟也不敢出千作弊,事实上也没法出千,因为押单双十二点,打骰子用的是一只大海碗装满水,骰子抛向上方,落入水中,在水里翻几个滚,落到碗底看点数,这一招是吕征发明的,称之为“天打骰”,最是公道无欺。
但是顾青城还有一招,他会算。他几十年手里不离骰子,用他的话说,是“骰子也有骰子走的路”。二十几把玩过,他就能看出今天的路数,虽然不是百发百中,但是输少赢多,半天下来恶虎沟众人已是输得脸色发青,看看摆在台面上的银子,顾青城已然进账了十几万两。
顾青城怕恶虎沟输得眼红不放自己走,所以与吕征早有协议,每次来从初更黄昏赌到四更鸡鸣,然后一刻都不多待,立时下山走人。这一场恶赌,眼见已经三更天了,除了大当家本钱厚之外,其余人都输得口袋里快没银子了。顾青城也是第一次硬赌而手风这么顺,心下得意,不免面上就带了一些出来,语气上也有些骄狂。山寨都是江湖中人,本来就输得心头火起,再看他这个样子,更是冲他横眉立目,但“钱是人的胆”,赌场里认钱不认人,没钱就没话,只得暗地里咬牙切齿。
刘黑塔平时也去赌场小玩玩,却从不赌大,今天他一直没下场,就在一旁看着。他这个人最好打抱不平,看山寨这些人一直在输钱,人人都是一脸晦气样,不由得起了帮扶之心。刘黑塔怀里还有古平原的两千五百两银票,他和常玉儿想得不一样,在他看来古平原变了心,自己凭什么还把这钱还给他?干脆放在赌场里,赢了算捡着,输了也不心疼,想到这他把怀里银票都掏出来,“啪”地往桌上一拍,喊了声:“全押上!”
两千五百两!这也算一记大注,恶虎沟众人无不侧目。说来也怪,刘黑塔无心赢钱,可是自打他一上赌桌,这庄家就变了“霉庄”,一口气输给刘黑塔好几万两。旁边的头目喽啰都看出刘黑塔是盏明灯,有心跟着他打庄,可是没了本钱,只好在旁边馋得直咽唾沫。刘黑塔赢得兴起,觉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他讲义气,主动把赢来的钱往外借,自己手里只留着那两千五百两的赌本,其余的银子赢进来就借出去,不多时扯起一面大旗,擂鼓助威似的,冲着庄家三番五次地冲锋,连吕征都跟在他后面押注。
顾青城一开始还满不在乎,后来手气越来越背,只听每一开注,恶虎沟众人聚在刘黑塔身后便是一阵欢呼,顾青城抹抹头上的汗,便付出去一笔银子。分金聚义厅里欢声雷动,顾青城赌到最后手都发颤。好不容易熬到四更,歇摊一算账,打从刘黑塔上来,顾青城一共赔出去三十几万两。他暗自骇然,幸好是定了时限,若是赌上一天一夜,自己连城里的赌场都得赔进去。想想这盏明灯还是自己带上山的,只得自认倒霉。
刘黑塔见有人上来要还自己的银子,豪气干云地大手一摆,“不要了!”这下子,恶虎沟那些山匪看刘黑塔的眼神马上不一样了,就像看赌神菩萨一般无异。其实刘黑塔也不是穷大方,他是觉得这些银子都是用古平原的银票赢回来的,觉着拿着心里别扭,索性都给了山寨众人。
吕征也喜爱这条大汉,便留他在山寨盘桓几日,等到看了刘黑塔的武艺,更是心头大喜,想要邀刘黑塔入伙,答应给他把二当家的金交椅坐。可是刘黑塔顾忌常四老爹不许作奸犯科的家训,所以迟迟没有答应下来。吕征希望他能回心转意,所以一直不放他走,刘黑塔也没处去,就一直待在山寨。三当家为此对刘黑塔恨之入骨,连同手下的一帮人始终想除掉他,今天总算是逮到机会了。
这段往事刘黑塔当然不会对古平原细说,他听了常玉儿那番话之后,就返身走到那被救了的两人身前。这两人早就想过来道谢,见他过来,连忙抱拳施礼。
那身形硕长的年轻人说:“这位仁兄,今日多亏您仗义相救,不然我们兄弟命就保不住了。”
“甭说客气话,我问你,方才我听说你们是捻子,是真的吗?”刘黑塔开门见山问道。
那二人对视一眼,年轻人笑了,“这半点不假啊。我是捻军的梁王,名叫张宗禹,他是军前旅帅,人称‘鬼难拿’,名叫黄一丁。今日上山,本来是打算劝恶虎沟与我们联手对抗清妖,没想到他们却存着个向官府投诚的念头。”
那瘦小汉子呲牙一笑:“要不是你帮忙,我这‘鬼难拿’今天就真得见鬼了。”
刘黑塔低头想了想,问:“听说捻子劫富济贫,有这回事儿吗?”
张宗禹点了点头:“有首歌谣是我们老沃王编的,每到一地便传唱开来,不知道你听没听过,‘天上星星多,地下捻子多,杀尽清妖头,建起穷人国。’”
“那,要是有人勾结官府,陷人入狱,夺人家产,这种人你们杀吗?”
“大军过处,凡有为富不仁欺压良善之辈,皆杀之!”张宗禹把手一挥,那气势便如同眼前有千军万马正在等他下令一样。
“好,我入捻子,你们肯收吗?”刘黑塔把头一抬,直视着张宗禹的眼睛。
“当然收!我们正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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