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抓了两个奇货可居的人物,想要献给官府,那会是谁呢?
“解开吧。”一声令下,古平原的眼罩被摘下。他揉揉眼,向四面望望,发觉自己身处山顶一处长方形的大广场上。这广场是山顶地势稍缓的岩石土坡经人工开凿而成,上面用石块填实击平,看来是做集合演练之用。广场的一头便是一处大山门,左右有吊斗箭楼,一队山匪正在门前左右巡视。
古平原向祝晟看去,就见他站立不动,还以为是疲乏过度的缘故。上前扶了一把,却发觉祝晟身子僵硬,目光发直,定定地看着前方一处。
古平原顺着祝晟的目光看去,就见前面广场边上戳着一根铁旗杆,一面黑虎旗迎风飞舞,在火把的照耀下,旗绳泛着光亮,原来不是麻绳而是铁链。
“祝朝奉,你怎么了?”古平原疑惑地问。
他连问三声,祝晟才轻微地从嘴唇里挤出几个字:“小七子。”
古平原一怔,随即觉得后背如冷风吹过一阵悚然。凝目望去,果然见到那旗杆上有猛火烧灼的痕迹。
“您是说……”古平原猜到了一年前那惨烈的一幕,原来就是发生在这广场上。
“磨蹭什么!这边来。”那小头目不耐烦地呵斥道,手一指边上的厢房。
祝晟不敢怠慢,赶紧迈步走了过去。古平原紧随其后,边走边回头,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惊悸中却夹杂着更多的悲凉。一个原本大有前途的生意人就这样毁在了强盗窝,而眼前这几个杀人如麻的土匪头子却要做官了,古平原觉得心中怒火隐隐翻腾,不得不深深喘了口气,这才把这股火勉强往下压了压。等到了厢房里面,原来三口大箱子早就已经打开盖子摆好了,边上放着一个大条桌,有一个穿跑马裤系牛皮板带、敞胸露怀、胸口一撮黑毛的矮胖子,正指挥着几个小土匪把箱子里的东西往桌上摆。
“他娘的,都给老子精心着点,打坏了一样,剁下狗爪子来赔。”矮胖子口中骂骂咧咧,一见祝晟进来,立马叫道:“祝胖子,这回咱哥俩把山寨的好玩意儿都搬出来了,你要是敢压价,回头我一把火烧了你的当铺。”
“三当家,您看您说哪儿去了,和贵寨做买卖,我岂敢玩花样,莫非不要脑袋了。”祝晟哈哈腰,赔笑道。
古平原一听,原来这矮胖子就是一年前那件事的始作俑者——三当家,眉头立时一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三当家见祝晟带来一个不像生意人的伙计,不卑不亢往那儿一站,也不给自己行礼,立时就瞪着眼,目露凶光:“这小子是干嘛的?”
“三当家,这是我的伙计,姓古,叫古平原,今年是第一年上山做买卖,还请三当家多关照。”说着祝晟重重咳嗽一声,古平原只得不情不愿地弯了弯腰。
“去年就是初次上山的伙计不知死活,今年你可把自己的伙计看住了,山上如今正缺蜡烛呢。”大概是觉得自己的话好笑,三当家仰天哈哈大笑起来。
古平原听他拿人命当笑话,暗地咬着牙,双拳紧握得指节发白。
“三当家说笑了。”祝晟不愿接着这个茬儿往下说,手指桌上摆着的那些珠玉宝贝,“容老夫先验验货。”
“快着些,如今山寨有事儿,没时间和你耗。”三当家不耐烦地挥挥手。
祝晟冲古平原使了个眼色,带着他来到长条桌前。古平原手中拿着一本册,要来笔墨,祝晟每辨识一样当物,便说出名字和当价,古平原立时登记入册。尽管三当家在旁不断催促,可是玲琅满目三大箱当物,耗费的时间当然不短,小半个时辰过去,才看了一箱而已。三当家不耐烦自去了,留下两个山匪看守。
就这样一样样看过,上好的丝绣,名贵的宝石,珍稀的古董字画一一过眼,等看到第三箱时,祝晟拿起一块黑黢黢的物件,忽然不言声了。
古平原等着他发话,却半天不见动静。抬眼一看,就见祝晟手中拿了一块砚台,正在沉吟不语。
“祝朝奉……”这几箱看下来,不管多贵重的当物,祝晟也能静心细辨,脸色未曾稍变。为何遇了一块小小砚台却如此动容?
祝晟闭了闭眼,声音极轻,也不知是说给古平原听,还是自己在追忆往事。“这砚台是平遥张公望先生的旧物。当年他赴泰山,在汶水渡河,见水中有异样光彩,便打捞出来,却是一块奇石。背上恍若一蚕,腹上却似百蝠齐飞,若是看久了,那蝙蝠呼之欲出,如同石中藏着成千上万一般。蚕口有一小洞,能注水而入,蚕躯盘成一圈,恰成一砚。用此砚磨墨,凡品能出奇香。张公望称之为‘万福砚’。后来张家在天津遭了官司,于是当了此砚。”
古平原听得入神,见那砚边隐有字迹,轻轻接过细看,果然有铭文在上。
“泰山所钟,汶水所浴,坚劲似铁,温润如玉。化而为蝠,生生百族,文字之祥,自求多福。”笔体一丝不苟,显见得主人对这砚台的爱惜。
“那后来这砚台落到什么人手中了?”古平原不禁问道。
“我不知道。那是我在天津当学徒时看的最后一笔买卖,然后就听到家中出事,匆匆赶回。与这砚台一晃儿已是三十多年没见了。”祝晟抬眼向上望了望,轻叹口气,大是感慨。
古平原默然,爱砚之人必是读书人,然而此砚流落至此,那自然是不知哪个读书人又遭了这恶虎沟的荼毒。
“怎么样,看好了没有?”三当家一嘴酒气推门而入,敢情他是去喝酒了。
“马上就好。”祝晟命古平原放下砚台,回身答道。
三当家一眼看见了,嗔道:“那块破石头有什么好看,送给你也行。我这儿有好东西,你一并估价。”
说着,他让一个山匪抱了十几根棍子往地下一丢:“看看,这玩意儿比石头值钱。”
祝晟一瞅吓一跳:“三当家,这个不能当啊。”
“怎么不能当?”三当家喷着酒气逼上前来,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问。
“咱们当初可是说好的,这军火不能当,有违律例,小铺实在是担当不起。”
古平原也看清楚了,这撂在地上的是十几支铮明崭亮的洋枪,东西倒是不错,保养得也很好。可祝朝奉说得没错,洋枪洋炮是朝廷明令不许流入民间的东西,一旦查出来,便可能摊上谋逆的官司,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你放心,这虽然是洋枪,可是都是坏的,打不响。你看看。”说着三当家拿起一支冲着祝晟扣了扣扳机,吓得祝晟面皮都绷起来了,但枪的确是没响。
“坏的也不能当。”祝晟一摇头,心想这批军火指不定从哪儿抢来的,万一是得自官军手中,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果然三当家骂骂咧咧说:“你他娘的别一个不当,百个不当。告诉你,这枪没麻烦,几个月前过了一队骑兵,被咱爷们劫了,一个陷坑加上尖木桩,这帮孙子没闹明白怎么回事就见了阎王,尸体丢到后山喂狼,这事儿谁也不会知道的。只是不知他们为何人人带了一支坏枪,这枪怪模怪样,谁也没见过,也没个填火药的地方,纯粹是废物。”
他们没见过,古平原却见过!他在奉天大营曾经看过这种枪。有一个从俄国窜进关外抢劫杀人的老毛子逃兵,被当地百姓趁睡着了乱棍打死,缴获的洋枪交到了大营。一开始也没人会使,后来百姓中有人远远见过那老毛子开枪的,模仿动作试了几次,果然打响了。这件事被当做战功报了上去,告捷文书是古平原起草的,为了讲明白缴的这杆枪械,古平原着实伤了一番脑筋。因为枪身最为特异处是金色,古平原便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金钩疙瘩搂”。后来军务处里传出消息,说这是俄国最新制造出的枪,价值不菲,京里只购了一批装备了“神机营”。想必那批骑兵就是神机营的士兵,神机营在京城一向横冲直撞,想不到却糊里糊涂在恶虎沟丧了性命。
那三当家见祝晟只是摇头不肯,气得把一支枪“啪”地按在桌上:“你来看,这侧面的疙瘩和扳机,都是金的,你就当金子当。”
“那是洋铜,不是金子!”古平原实在忍不住了。
“你他娘的敢拿话堵我!”三当家早看他不顺眼,凶眼一瞪,从靴筒子里拔出一把攮子,直奔古平原而来。
古平原没想到,随随便便说句话就惹来杀身之祸。这里是人家的地盘,要杀要剐万难逃掉,不由得心头一凉。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口,一个小头目推门而入,“三当家,大当家正找您呢,人已带到广场了,准备连夜送到太原府。”
“嗯,好,我这就来。”三当家对这件事极为重视,恶狠狠剜了古平原一眼,收起攮子出了门。
祝晟吓得腿都软了,也狠狠瞪了古平原一眼:“你多什么话,还嫌柜上死的人不够多是不是?”
古平原刚要回话,就听外面一个极为粗豪的声音大喊大叫道:“王八蛋,这么欺负人可不成,老子就是不答应,你能怎么着!”
这个声音一入耳,古平原差点没蹦起来。
刘黑塔!
刘黑塔失踪多日踪迹皆无,始终是古平原心头的一个结。此刻乍闻他熟悉的声音,狂喜之下也顾不得与祝晟打招呼,推门直出,三步并做两步来到外面。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烟霞顶是环山的最高峰,四面无遮无挡,天穹中银汉灿烂,却又被广场上的灯笼火把夺去光亮。火光照耀下,就见广场正中有二人被绳索捆绑,缠得像个粽子,却是立而不跪。其中一人身躯瘦小却精干有力,虽然全身被绑,脖子却不停扭动,尖嘴猴腮上一双赤红的猿目眨动张望,活似齐天大圣孙悟空托生。另一人硕长的身形,身着一袭青衫,浓眉大眼,器宇不凡,三十不到的年纪,身陷险境却镇静自若,并不见惊慌的神色。
这两个人古平原都不认识,但站在他们旁边正大呼小叫的那人古平原却一眼认了出来,正是刘黑塔没错。就见他张臂大呼道:“我不认识他们,只是说句公道话而已。人家送礼上门是客,你们翻脸拿人已是不该,还要点天灯、送官府,欺负人欺负到家了,老子就是不答应。”
“姓刘的,你狂什么!要不是大当家一句话,我早把你劈了。今儿的事你也敢多嘴,信不信我把你也点了天灯?”三当家眼睛瞪得血红,甩脱衣裳,赤条条一身腱子肉,手里拿把鬼头刀。
“小子,爷爷若是怕了你,‘刘’字从今往后倒着写!”刘黑塔挡在那被绑二人身前,挺身无惧毫不示弱。
三当家呼哨一声,就要招呼人一拥而上,这时从分金厅传来一声高喊,“且慢!”
众人左右一分,走进一个身躯伟岸的中年汉子。这人紫脸膛,连鬓胡,豹头环眼,他大踏步地走到刘黑塔与三当家中间。
“大哥,你说这事儿怎么办吧,要是轻饶了这小子,弟兄们怎么能服气。”三当家冲着这人怒冲冲道。
来人自然就是大当家“紫面虎”吕征了。他紧锁双眉,脸色阴晴不定,看了刘黑塔一眼,沉声道:“刘兄弟,你来山寨多日了,我对你始终不薄,这件事是山寨大事,你不要管。”
“大寨主!”刘黑塔一抱拳,“我刘黑塔是个粗人,不过理儿还是懂的。人家找你商议起义的事情,始终客客气气,没有半分强逼之意。不管你愿意还是不愿意,买卖不成仁义在,你不该听了这三当家的话,把人绑起来要送官府去换顶子。”说着他往那瘦小汉子处一指,“人家骂了两句,你就要拿他点天灯,这更是错上加错。我没看见便罢了,看见了就不能不管。我还有一句话,这几月来你一直劝我加入山寨,但今日看来,咱们不是一条路上的,恕刘某辜负寨主的一番好意了。”
“大哥,你听到没有,这小子就是一白眼狼,这几个月咱们好吃好喝供着他,他事到临头反水去帮外人,这样的人还能留吗?”三当家气得哇哇大叫。
“我呸,你才是忘恩负义。”刘黑塔怒气勃发,点指道,“别忘了,要不是我,你们此刻输得当裤子了,几个月的吃喝撑死几十两,你也敢和我算这笔账!”
吕征听三当家与刘黑塔斗口,在一旁心念电转,他爱惜刘黑塔是个骁勇的好汉,有意让他加入山寨。如今听他的意思,此事已是万无可能,而他护着的这两个人又十分紧要,自己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都着落在他们身上。他想了一会儿,心下已有决断,把脸一沉,断喝道:“刘黑塔,你拿我恶虎沟当什么地方了,这里只有我欺人,从来没人敢欺我,来呀,给我拿了!”
三当家早就等这句话,“哇呀”一声叫,冲过来挥着鬼头刀冲刘黑塔搂头就是一刀。刘黑塔的链子鞭失落在县衙,此刻手里也不知从哪儿拽着一条铁链,抡起来也是“呼呼”挂着风,就与三当家战在一处。
山匪可没有单打独斗这一说,见十几个照面过去,三当家难以取胜,那些喽啰各拿刀枪,一拥而上。刘黑塔手中的家伙不趁手,又要护着那两个人,顿时险象环生,要不是吕征吩咐抓活的,他只怕早就被砍倒在地了。
刘黑塔急中生智,回手“嘭”地一把抓住了那根黑铁旗杆,两膀一较力,大喝一声,硬生生将那深埋入地足有五尺的旗杆拔了出来。他左右一抡开,把那些喽啰打得是七倒八歪,近身不得。刘黑塔得了意,哈哈大笑,可把三当家气坏了,吩咐一声:“弓箭手,给我射,把姓刘的给我射成马蜂窝!”
刘黑塔一愣,这么长的旗杆要说舞得密不透风能挡箭矢,那除非是李元霸再世,自己可没这份本事。别说万箭齐发,真就是中了一箭,那就大事休矣。
“这位兄弟,你的相救之恩在下心领了,你顾着自己赶紧逃出山寨吧,不要管我们了。”身后那位浓眉大眼的年轻人一直没说话,此时看出情势不妙,这才开了口。
“哼,蒙古人的箭雨我都领教过,他们这点玩意儿算什么!”刘黑塔也上了倔劲儿,“救不出你们,咱们就死在一块儿,黄泉路上也有个酒伴。”
“好汉子!”那尖嘴猴腮的人失声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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