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他说了伯格伦德公寓对街的那家鸡尾酒吧,说了发生在那里的事情。但我没跟他说什么印花波蕾若短外套还有这身衣装的那位姑娘。我把她完全从故事中隐去了。
“这是一项秘密工作——我这边的,”我说,“如果你明白我是什么意思的话。”他脸又红了,咬了咬嘴唇。我继续说道:“我去了警察局一趟,没有告诉任何人我认识沃尔多。而当我判定他们当天晚上还查不出他的住址后,我就自作主张地搜了他的公寓。”
“你要找什么?”大块头男人嗓音浑浊地说。
“找几封信。顺便提一句,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死人。被人勒死的,用一根皮带挂在折叠壁床的床头杠上——藏得很好。一个小个子,45岁上下,墨西哥人,或是其他什么地方的南美人,衣冠齐整,身穿一件鹿毛色的——”
“够了,”大块头说。“我信你了,达尔莫斯。你是在跟一起敲诈案吗?”
“是的。蹊跷的是,这个小棕人的胳膊下面却插着一把大枪。”
“他口袋里该不会塞着500美元吧?还是说……”
“没有。但沃尔多在鸡尾酒吧里被杀的时候,兜里却揣着700多美元的现金。”
“看样子我低估了这个沃尔多,”大块头平静地说。“他干掉了我的人,拿走了他的报酬——有枪又怎样。沃尔多有枪吗?”
“他身上没有。”
“给我们倒杯酒,宝贝儿,”大块头说。“没错,我确确实实是低估这个沃尔多了,我还当他是那种一块钱三个的垃圾瘪三呢。”
黑发女人展开盘绕着的双腿,用苏打水和冰块给我们调了两杯酒。她又给自己弄了半杯酒,什么都不掺,重新在沙发上盘成一团。她那双乌黑闪亮的大眼睛严肃地望着我。
“来,干杯,”大块头边说边举起酒杯,向我敬酒。“我没杀人,可我这下要被起诉离婚了。就你讲的这个故事来看,你也没杀人,但你却在警察局里丢了回大丑。真见鬼!生活就是一堆大麻烦,横看竖看都一样。不过,我还有我的宝贝儿。她是个白俄,我在上海遇见她的。她其实一点危险都没有,可模样看上去就像是会为了一个钢蹦儿割断你的喉咙似的。这就是我最喜欢她的地方。你既能感受刺激,又不用冒风险。”
“你净说该死的蠢话,”姑娘冲他吐了口唾沫。
“我觉得你身手还不错,”大块头没有理她,继续说道,“作为一个到处偷窥的私家探子而言。有什么脱身之计吗?”
“有。不过,得花点小钱。”
“我猜也是。多少钱?”
“再出500吧。”
“该死,这热风让我干得就像爱的余烬,”俄国姑娘满腹牢骚地说。
“500块我应该出得起,”金发男人说。“这笔钱能为我换来什么呢?”
“如果我把事儿办成了——这件事就不会牵扯到你了。如果我没办成——你就不用付钱。”
他思忖了一番。他的脸此刻布满沟壑,看上去异常疲惫。细细的汗珠在他金色的短发上闪着微光。
“这起谋杀会撬开你的嘴巴的,”他嘟囔道。“第二起谋杀,我是说。况且我还是拿不到我本来要买的东西。再说,如果我想要别人替我闭紧嘴巴,我宁可收买得直截了当些。”
“那个小棕人是谁?”我问道。
“他叫里昂·瓦利萨诺思,一个乌拉圭人。又一件我从国外进口的商品。我因为生意缘故要跑许多地方。他在凿子镇上的斯培西亚俱乐部上班——你知道的,就在贝弗利山边上的那一段日落大道。好像他是负责轮盘赌的。我给了他500块钱,让他去找这个——这个沃尔多,从他手里买回几份账单——之前科尔琴科小姐买了点东西,费用记在了我的账上,东西递到了这里来。这么干可不怎么聪明,对不对?账单我是收在公文包里的,让这个沃尔多瞅准机会偷了去。凭你的直觉,你觉得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抿了一口酒,垂眼瞅着他。“你这位乌拉圭朋友大概是想分一杯羹,沃尔多听了不怎么开心。然后,这个小个子大概是以为手里的毛瑟枪能帮助他说服沃尔多——可沃尔多的身手太快了。我不敢说沃尔多是个杀手——至少他本意并非想杀人。敲诈犯很少杀人。也许他情绪失控了,也许他只是抓住这小个子的脖子掐太久了。这下他就只能跑路了。可他手头还有一场约会,而这第二场约会的赚头更大。于是他满街区的寻找这位姑娘。偏偏就在这时,他碰见了一位对他意见很大,又喝了点酒的老朋友,就这样做了枪下鬼。”
“这桩蹊跷事前前后后的巧合实在是太多了,”大块头说道。
“都是让这热风给吹的,”我咧嘴一笑。“大家今晚都不太正常。”
“我出500块,你却什么都不能保证?我这事儿要是给抖落出去了,你就不收我钱。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说完我对他微微一笑。
“不太正常,确实是不太正常,”他将手中的高杯酒一饮而尽。“那我们就一言为定。”
“还有两件事,”我轻声说道,依旧坐着,向前一倾身。“沃尔多跑路时开的那辆车就停在他被杀的那家鸡尾酒吧门外,车门没上锁,引擎也没熄火。那辆车被凶手开走了。这件事指不定会惹出更多的麻烦来。你瞧,沃尔多的东西一定都放在那辆车里。”
“包括我的账单和你的信件。”
“没错。但警察对于这样的事情一般都还是通情达理的——除非你有巨大的新闻价值。如果你没有的话,我猜我最多进局子吃几顿陈年热狗,就能蒙混过关。但如果你有的话——这就说到了第二件事上。你刚才说你叫什么来着?”
我等待了许久才等来答案。而当答案终于到来时,我并没有我原先料想的那般吃惊。突然间,一切都显得那么的合乎逻辑。
“弗兰克·C·巴萨利,”他说道。
又过了一会儿,那个俄国姑娘为我叫来一辆出租车。我离开时,对街的那场派对依然在尽情挑战派对所能达到的极限。我发现那栋房子的四面墙依然没有倒。真可惜。
6
我刚一打开伯格伦德公寓那扇上锁的玻璃大门,就嗅到了警察的气味。我看了一眼手表。这会儿快到凌晨3点钟了。在门厅的幽暗角落里,一个男人正坐在一把椅子上打盹儿,报纸遮住了他的面孔。一双大脚从椅子下面伸出来老长。报纸一角被掀开一寸,然后又落了回去。此后这个男人便再没有其他动作了。
我穿过门厅走进电梯,乘到我自己的楼层。我轻手轻脚地走过楼道,打开我那间公寓上锁的房门,把门推开,伸手去摸屋里的电灯开关。
不知何处的一根拉线开关咔哒一声响,安乐椅边的一盏落地灯发出刺眼的光芒,落地灯前面立着那张牌桌,桌面上依然散落着我的那些棋子。
卡普尼克正坐在那里,咧嘴笑着,笑容僵硬,让人很不舒服。伊巴拉——那个黝黑的小个子——坐在我左手边的屋子另一头,和卡普尼克面对面。他沉默不语,似笑非笑,和之前一模一样。
卡普尼克又露出几颗马齿一般的大黄牙,说了句:“嗨。好久不见啊。出去找姑娘啦?”
我关上门,摘掉帽子,慢吞吞地擦了擦后脖颈,擦了一遍又一遍。卡普尼克依然咧嘴笑着。伊巴拉的那双柔和的黑眼睛只是望着空气。
“坐吧,伙计,”卡普尼克拖腔拖调地说。“自在点儿,就当这里是你家吧。我们有话要好好聊一聊。天啊,我真讨厌大半夜的还要出来当侦探,”他说,“你知不知道你这里一滴酒都没有了?”
“我早该猜到了,”我说道,背靠着墙。
卡普尼克依旧咧嘴笑着。“我一直讨厌私家探子,”他说,“但我以前一直没能逮到像今晚这样的机会,来好好收拾他们当中的一个。”
他懒洋洋地伸手从椅子边上捡起一件印花波蕾若短外套,往牌桌上一扔。接着他又伸手一捞,将一顶宽边帽摆在了衣服边上。
“我敢打赌,这两样东西穿在你身上一定好看,”他说。
我抓住一把直背椅,把椅子转了个个儿,骑在上头,双臂交叠架在椅背上,望着卡普尼克。
他站起身来,动作异常缓慢——一种处心积虑的迟缓——穿过房间,站在我面前,捋着外套。突然,他抬起右手,给了我一记耳光——结结实实的一耳光。我的脸上一阵刺痛,但我没有动弹。
伊巴拉望了望墙,又望了望地板,然后继续望着空气。
“你可真丢人,伙计,”卡普尼克懒洋洋地说,“居然如此对待这么漂亮的高级货——团成一团塞在你自己的旧衬衫下面。你们这些下三滥的私家探子真让我恶心。”
他站在那里,俯视了我片刻。我没有动弹也没有说话。我直视着他那双呆滞无神的醉鬼眼。他垂在体侧的那只手握成了拳头,接着他一耸肩,转过身去,回到了安乐椅边上。
“好吧,”他说。“剩下的菜咱们待会儿再上。你是从哪儿弄到这两样东西的?”
“它们属于一位女士。”
“哎哟哟。它们属于一位女士。你可真是个没心没肺的混蛋!我来告诉你它们属于哪位女士。它们属于沃尔多在对街酒吧里到处打听的那位女士——两分钟后,他就挨了两粒让他吃不太消的枪子儿。还是说,这档子事儿让你一不小心给忘了?”
我一言不发。
“你自己对她也很好奇,”卡普尼克不依不饶地讥讽道。“可你很聪明,伙计。你骗过了我。”
“这一点并不能证明我很聪明,”我说。
他脸上突然一阵抽搐,眼看就要从椅子上起身。伊巴拉哈哈笑了,笑声突然又轻柔下来,几乎是压着嗓子。卡普尼克的目光攸地扫到了他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再度面对我,眼神空洞漠然。
“这黑皮佬喜欢你,”他说。“他觉得你挺好。”
伊巴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却并没有别的表情来取代它。完全没有。
卡普尼克说:“你其实一直都知道那个妞儿是谁。你也知道沃尔多是谁,住在哪里。你还知道这个沃尔多干掉了另一个家伙,正准备跑路,只是这个娘们儿也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所以他急着要在上路前见她一面。只是他再也没机会了。一个名叫阿尔·泰西罗,从东部过来的老劫匪了结了沃尔多,也就顺带了结了这场约会。于是,你就和那个姑娘遇上了,你藏了她的衣服,让她快跑,然后把嘴巴闭得紧紧的。像你这种家伙就是靠这种办法挣钞票的。我说得对吗?”
“很对,”我说。“除了一点:我自己也是刚刚才弄清楚这些事情的。沃尔多是谁?”
卡普尼克冲我龇牙咧嘴,两团火焰在他蜡黄的脸颊上面烧得滚烫。伊巴拉低头望着地板,轻声说道:“沃尔多·拉蒂根。我们收到了华盛顿发来的电传。他只是个小毛贼,身上有几桩小案底。他曾经在底特律的一起银行劫案中负责开车。后来他供出了同伙,换取了警方的撤诉。其中一名同伙正是这个阿尔·泰西罗。他到目前为止还一个字都没有招,但我们认为对街两人的那场相会纯属巧合。”
伊巴拉的嗓音轻柔,平静,节制——对他这样的人而言,嗓音是被赋予意义的。我说了一句:“多谢,伊巴拉。我能抽烟吗——还是说,卡普尼克打算一脚把烟从我嘴里踹飞?”
伊巴拉突然微微一笑。“你可以抽烟,没问题,”他说。
“这黑皮佬真的挺喜欢你的,”卡普尼克嗤笑道。“你永远猜不透黑皮佬究竟会喜欢什么,对不对?”
我点了支烟。伊巴拉望着卡普尼克,柔声细语地说道:“‘黑皮佬’这个词——你用得有些过头了。我不喜欢这个词整天被用在我身上。”
“鬼才管你喜不喜欢,黑皮佬。”
伊巴拉又微微一笑。“你犯了一个错误,”他说道。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指甲锉,垂下眼睛锉起了指甲。
卡普尼克哇哇嚷道:“我一开始就嗅到了你身上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达尔莫斯。所以,我们一辩认出这两个流氓,伊巴拉和我就想顺便过来一趟,跟你聊几句。我带来一张沃尔多的停尸照——拍得真漂亮,眼睛上面的打光刚刚好,领带笔挺,插在口袋里面的白手帕刚好露了个头。真漂亮。所以,上来之前,我们把这栋楼的经理拖了出来,让他瞅了一眼照片——不过是例行公事。结果他认出了这家伙。他在这里登记的名字叫A·B·赫梅尔,住31号公寓。所以我们就奔那儿去了,结果找到了一个死人。然后我们就围着这件事情转了一圈又一圈。没人认识他,但他缠着皮带的脖子上面有几个老漂亮的指印子,我听说跟沃尔多的手指尺码再般配不过了。”
“太棒了,”我说。“我还以为那人说不定是我杀的呢。”
卡普尼克瞪着我,瞪了许久。笑容从他脸上消失了,剩下的只有冷硬与凶暴。“没错。我们甚至还找到了一点别的东西,”他说。“我们找到了沃尔多的逃逸车辆——以及沃尔多放在车里随身卷走的几样东西。”
我嘴里喷出的烟圈变得忽紧忽慢。猛烈的风把紧闭的窗户砸得砰砰响。房间里乌烟瘴气。
“噢,我们可厉害啦,”卡普尼克嗤笑道。“我们可真没想到你有这么大的胆子。瞧瞧这个。”
他把一只瘦骨嶙峋的手伸进外套口袋里,缓缓地把一样东西举过牌桌的桌沿,拖过绿色的桌面,让它闪闪发光地铺陈在那里。那是一串白珍珠项链,上面有一个双叶螺旋桨形状的搭扣。
一粒粒珍珠在这烟雾缭绕的污浊空气中发出柔和的微光。
洛拉·巴萨利的珍珠项链。那个飞行员送给她的项链。那个已经死了的家伙,那个她依然爱着的家伙。
我盯着这串项链,一动不动。过了许久,卡普尼克用近乎庄重的语气说:“很漂亮,不是吗?现在,你愿不愿意讲个故事给我们听呢,达尔莫斯先——生?”
我站起身来,推开椅子,缓步穿过房间,低头望着那串珍珠。最大的一颗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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