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重心全压在脚后跟上,晃晃悠悠的。淡淡的笑容消失在修长鼻子的末端。他上下打量起塔戈。
“是啊,”他声音轻柔。“凭着一把点二二,我会说这他妈的真是漂亮的一枪。你这大个子倒是手脚灵活……谁受到威胁?”
“我,”塔戈说。“通过电话。”
“听得出声音?”
“应该是同一个人。我不太肯定。”
麦克切斯尼步伐僵硬地走到办公室另一头,站了会儿,端详起手工涂色的运动图画。他慢慢踱回来,朝大门走去。
“这么个人没多大意思,”他从容表示,“但我们有活要干。你们两个进城做份笔录。我们走。”
他走出房间。两个警察站起来,杜克·塔戈仍在两人中间。灰发男子不耐烦地说:“伙计,表现得友好点。”
塔戈反唇相讥:“那我要去洗把脸。”
他们走了出去。金发警察等着琼·阿德里安走到他前面。他把门带上,冲着马尔文吼道:“至于你们——疯子!”
马尔文轻声说:“我喜欢他们。这是我内心向往,警察。”
格斯·奈沙卡尔哈哈大笑,他关上门,走到办公桌边。
“把我笑的,都快抖成本尼的第三个下巴了,”他说。“我们喝杯白兰地吧。”
他倒了三杯三分满的酒,举起其中一杯走向条纹沙发,他舒展开两条长腿,脑袋后仰,啜饮起白兰地。
马尔文起身,一口闷下杯中物。他掏出香烟,在指尖揉搓,两眼直勾勾地上下打量齐拉诺光洁的白脸。
“今晚的比赛,你卖了多少钱?”他柔声问道,“赌局。”
齐拉诺眨巴起眼睛,肥硕的手拂过嘴唇。“几千。就是每周的常规赛。没人会注意的,不是吗?”
马尔文把烟塞进嘴里,俯身在办公桌上,擦燃火柴。他说:“如果是,那么谋杀在这个城里就会变得太过廉价。”
齐拉诺一声不吭。格斯·奈沙卡尔喝完最后一滴白兰地,小心翼翼地把空酒杯放在沙发边的软木桌上。他默默望向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马尔文冲两人点了点头,穿过房间,走了出去,并在身后关上门。他穿过走廊,两边的化妆室大门敞开,黑洞洞的。穿过装有帷幕的门洞就到了舞台后侧。
前方,领班站在玻璃门边,看着外面的大雨还有身穿制服的警察背影。马尔文踏进空荡荡的衣帽间,找到自己的帽子和大衣,穿戴整齐后,站定在领班身边。
他说:“我猜,你没有注意到和我同来的小孩去哪儿了?”
领班摇头,伸手开门。
“这里有四百个人——警察到来之前,有三百人急匆匆地走了。对不起。”
马尔文点头,走进雨中。穿制服的人随意地瞥了他一眼。他穿过马路,走到停车地点。车没了。他环顾马路,在雨中站了一会儿,接着朝梅尔罗斯路走去。
不消片刻便看到一辆出租车。
6
卡龙德莱特公寓车库的坡道划出一道曲线,没入半明半暗的冷冽空气中。映衬着洗刷过的白墙,这些黑乎乎的汽车看上去不太吉利,狭小办公室内的唯一一盏吊灯散发出无情的光线,照亮死寂的房子。
一个黑人大个子身穿脏兮兮的连体服,揉搓着眼睛走进房间,接着他咧嘴大笑。
“好啊,马尔文先生。你今晚是不得安宁啊。”
马尔文说:“下雨天,我总是有点疯狂。我猜我的破车不在这儿。”
“不在,马尔文先生。我一直在这里擦车,没看见你的。”
马尔文木然表示:“我把它借给了朋友。他可能把车弄坏了……”
他轻轻一弹,半美元的硬币抛入空中。他沿着斜坡来到侧路上,转身朝公寓背面走去,小巷一边是公寓车库的后墙,另一边则矗立着两幢木屋以及一幢四层砖楼。“布莱恩公寓”的字样镌刻在大门上方的乳白色球体上。
马尔文走上三级水泥台阶,试图拉门。门锁上了。他透过玻璃门板观察昏暗、无人的小厅。他掏出两把万能钥匙;第二把打开了一点。他用力拉住门,又试了第一把,恰好能有足够的空当把门闩挑开。
他走进去,看了眼没人的接待台,一块“经理”标牌放在按铃边上。墙上挂着一个长方形木柜,分割成标上号码的小空格。马尔文绕过接待台,从最上层的空格中摸索出一本皮质登记簿。他翻过最后三页,读出上面的人名,锁定稚嫩的笔迹:“托尼·阿科斯塔”,房门号是另一个人写上的。
他放好登记簿,走过自动电梯,爬上四楼。
走廊十分安静。天花板的照明装置洒下微弱的灯光。左手边最后一扇房门泄出一丝光线,照亮了气窗。这是411号的房门。他伸出手准备敲门,但在碰到门之前又缩了回来。
门把手上满是污渍,像是血迹。
马尔文低头一看,门前褪色的地板上面竟有一摊鲜血,已经触到了长条地毯的边缘。
手套中的手顿生冷汗。他脱下手套,稳住手,有那么一瞬间他的手僵硬得如同爪子,他慢慢晃动。锐利、紧张的视线扫过双手。
他掏出手帕,包裹住把手,慢慢转动。门没锁。他走了进去。
视线穿过房间,他很轻地叫道:“托尼……哦,托尼。”
接着,他从身后关上门,锁上房门,其间手帕一直在手里。
天花板正中央垂下三根黄铜链条,吊住一个碗形灯具,光线正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它照亮了一张定制的床、一些画、浅色家具、暗绿色的地毯、四四方方的桉木写字台。
托尼·阿科斯塔坐在写字台后面。脑袋垂在左手臂上。在他坐着的椅子下方,在椅子腿和他的两条腿之间,有一摊发光的棕色液体。
马尔文步履僵硬地穿过房间,脚踝在迈出第二步时就开始发疼。他走到写字台边,抚上托尼·阿科斯塔的肩膀。
“托尼,”他的声音朦胧、低沉、意味不明。“我的天啊,托尼!”
托尼纹丝不动。马尔文绕到他边上。抵住腹部的毛巾吸饱了鲜血,变得异常刺眼,垂落在紧闭的两腿之间。拳曲的右手倚在桌边,似要借力起身。就在脸下,压着一封笔迹潦草的信。
马尔文慢慢抽出信,举到眼前,似乎这薄薄的纸颇有分量,他读起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
“跟踪他……意大利人聚居区……库特街28号……修车行那儿……开枪打我……认为我得到……他……你的车……”
一条直线画到纸张边缘,最后变成了一个污点。钢笔落在地上。信上面有一个大拇指的血手印。
马尔文小心翼翼地把信折好,以免破坏指纹,把信收在皮夹里。他托起托尼的脑袋,微微转向自己。脖颈仍然温热;开始渐渐发僵。托尼温柔的黑眼珠死不瞑目,含有猫瞳那静谧的光芒。这是刚刚死去的人看着你的时候会有的类似眼神。
马尔文温柔地把他的脑袋搁在伸出的左臂上。他随意地站着,脑袋歪向一侧,两眼睡意蒙眬。接着,他突然挺直脖子,眼神变冷。
他脱下雨衣以及外套,卷起袖子,在屋角的盥洗盆中弄湿毛巾,走到门边。他擦干净门把手,又弯腰擦拭流到门外地板上的血迹。
他洗干净毛巾,晾起来吹干,又仔细擦手,重新套上外套。他用手帕打开气窗,从外面把门锁上,再从气窗把钥匙扔进去,听得房内发出一声脆响。
他走下楼梯,离开布莱恩公寓。天还在下雨。他走到街角,看向绿树遮阴的街区。他的汽车就在距离十字路口十二码远的地方,停得妥妥当当,车灯都熄灭了,钥匙藏在内燃机的点火装置里。他取出钥匙,用手摸了摸驾驶座。座位湿湿的,黏黏的。马尔文擦干净手,摇上玻璃,锁好车。把车留在了原地。
回卡龙德莱特公寓的路上,他没碰见任何人。斜织的大雨仍倾盆浇在空旷的马路上。
7
914的房门下面露出一丝灯光。
马尔文轻轻叩响房门,四下打量走廊,等待的间隙,戴着手套的手指抚过门板。他等了好长时间。一个疲倦的声音从木门后面传来。
“谁啊?”
“特德·马尔文,天使。我必须见你。有要紧的事儿。”
门应声而开。他看见一张疲乏惨白的脸,无光的眼珠成了蓝灰色而非紫罗兰色。眼睛下面的黑眼圈似乎是把睫毛膏揉进了皮肤。女孩有力的小手攥住门框。
“你啊,”她倦怠地说,“猜到是你。是啊……好吧,我只是想洗个澡。身上有股警察局的味儿。”
“十五分钟?”马尔文随意发问,锐利的视线却停留在她脸上。
她缓缓耸肩,点头同意。房门在他眼鼻子底下砰地关上。他穿过走廊,回到自己的房间,脱去帽子和外套,倒上一杯威士忌,然后走进浴室,从盥洗盆上方的小龙头里接了杯冰水。
他喝得不快,透过窗户俯瞰黑漆漆的大马路。时不时有辆汽车开过,两道不知来自何处的白光漫无目的地来回扫射。
他喝完酒,脱得一丝不挂,走到花洒下面。接着,他换上干净衣服,往大酒壶里重新灌满酒,放进内侧口袋,从手提箱中取出一把短管手枪,拿在手里端详了一分钟。他把枪放回手提箱,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他戴上干燥的帽子,穿上粗花呢外套,走回914号房。
房门可疑地半开着。他轻敲一下,闪进房内,把门关上,走进客厅,看向琼·阿德里安。
她坐在长沙发上,脸色焕然一新,松松垮垮的深紫色睡衣外面套了一件中式外套。一缕湿漉漉的头发耷拉在一边太阳穴上。她精致平静的面容如同浮雕的宝石,即使倦容那也是青春少艾的。
马尔文说:“来一杯?”
她的动作不置可否。“行啊。”
他拿出酒杯,把威士忌和冰水掺在一起,走到长沙发边。
“他们还扣着塔戈?”
她的下巴微微前倾,盯住自己的酒杯。
“他逃走了,半路把两个警察撞到墙上。他们喜欢这家伙。”
马尔文说:“关于警察,他还有得学。明天一早,照相机都会为他架设好。我能想到一些漂亮的标题,比如:知名拳手开枪也快。杜克·塔戈把人贩子送入地狱。”
女孩喝着酒。“我累了,”她说。“脚还发痒。我们来谈谈你的要紧事儿吧。”
“当然。”他翻开烟盒,拿起一支举到女孩下巴下。她摸索着接过烟,这当口男人说道:“在你点烟的时候,告诉我你为什么开枪。”
琼·阿德里安的双唇抿住烟,低头凑向火柴,深吸一口,脑袋向后甩去。眼珠的色彩慢慢苏醒,抿紧的唇线划出一个浅笑。她没搭话。
马尔文看了她一分钟,酒杯在两手间交换。接着,他直勾勾地盯着地板,开口道:“枪是你的——下午我在这里捡起过这把枪。塔戈说他是从屁股袋里掏出的枪,那就是全世界最慢的掏枪了。他当然有可能开了两枪,足够杀死一个人,这人竟然来不及从肩套内取出手枪。胡说八道。但是你在包里放了把枪,你知道枪手是谁,你可以搞定。这人是监视塔戈的吧。”
女孩冷淡地说:“我听说你是私家侦探,还是一个政客头目的儿子。城里的人说起你,似乎有点怕你,害怕你认识的人。谁唆使你来跟踪我的?”
马尔文说:“他们不是害怕我,天使。他们只是像这样谈论,来观察你的反应,看看我是否牵涉其中,诸如此类。他们并不知道所有的事。”
“关于整件事,他们知道得已经足够多了。”
马尔文摇头。“警察绝不会相信不费吹灰之力得到的消息。精心编织的故事,他们早已司空见惯。我相信麦克切斯尼的智慧已经认定是你开的枪。他此刻已经知道塔戈的手帕是否和枪一起放在口袋里的。”
柔软的手指丢掉吸了一半的香烟。窗帘随风打了个转,吹动了烟灰缸中松软的烟灰。她慢慢开口:“好吧。我开的枪。经过了下午的事,你认为我还会犹豫吗?”
马尔文揉搓起耳垂。“我太过掉以轻心了,”他柔声道。“你不知道我心里装的是什么。有些事发生了,一些肮脏的事。你以为那个枪手是来要塔戈的命?”
“我这么认为——否则的话,我也不会开枪杀人。”
“我认为或许只是恐吓。就像另一桩恐吓。毕竟,夜总会这地方并不适合逃跑。”
她尖声道:“他们不会查这些下三滥的勾当。他本可以全身而退。他当然是要杀人。还有,我当然没有让杜克替我顶罪。他只是从我手中夺下枪,主动开了一枪。这有什么关系?我知道最后一切都会有个了结的。”
她魂不守舍地戳动仍在烟缸里面燃烧的香烟,两眼低垂。过了会儿,她似是喃喃自语:“这就是你想知道的一切?”
马尔文的目光扫向一边,头没有动,直到可以看见女孩脸颊和喉咙刚毅的曲线。他的声音闷闷的:“申韦尔牵扯其中。和我一同出现在齐拉诺夜总会的小伙子跟踪申韦尔到他的藏身处。申韦尔开了枪。他死了。他死了,天使——只是个男孩,在这幢公寓上班。托尼,一个公寓领班。警察还不知道这事。”
电梯门的叮当声穿过沉寂的走廊变得滞重。雨中的林荫大道响起凄厉的喇叭声,余音缭绕。女孩突然向前一软,倒向一边,横在马尔文膝头。她的躯体呈侧卧,背部几乎是倚着男人的大腿,眼睑跳动。眼睑上细小的蓝色血管在柔肤下面微微凸起。
他的双臂慢慢地虚抱住她,然后用力将其抬起。他扶起女孩的脸庞凑向自己,在其嘴角印下一个吻。
女孩睁开眼,茫然直视。他又用力亲了她一下,然后让她在沙发上坐直。
他平静地说:“这不简简单单是出戏,对吗?”
她跳起来,转个圈。声音低沉、紧张、愤怒。
“你这人真可怕!就像——魔鬼。你来到这里,告诉我另一个人被杀了——接着你吻了我。这不是真的。”
马尔文回答的声音单调枯燥:“任何一个男的突然爱上了另一个人的女人,他总是有点可怕的。”
“我不是他的女人,”她不耐烦地表示。“我甚至都不喜欢他——我也不喜欢你。”
马尔文耸肩。两人充满敌意地对视。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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