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迪,怎么样?有好几人?”
马尔文说:“就我们两个。见下阿科斯塔先生。这是格斯·奈沙卡尔,齐拉诺夜总会的大堂经理。”
格斯·奈沙卡尔和托尼握手的时候并没有看他。他说:“我们看看,上次你来光顾的时候——”
“她不在城里,”马尔文说。“我们要坐在舞台附近,但不能太近。我们不跳舞。”
格斯·奈沙卡尔从领班腋下抽出一本菜单,领着他们走下五级深红色的台阶,沿着椭圆形舞池周围的桌子往前走。
两人坐定。马尔文点了黑麦威士忌以及丹佛三明治。奈沙卡尔找侍应生下单,拉出一把椅子,在桌边坐下。他掏出铅笔,在火柴盒盖内侧画上几个三角形。
“看了比赛?”他随意问道。
“就是这样?”
格斯·奈沙卡尔笑得宽容。“本尼告诉了杜克。他说你是聪明人,”他突然看了下托尼·阿科斯塔。
“托尼没问题,”马尔文说。
“好吧。帮我们个忙,行不?这事到此为止。本尼喜欢这个男孩。他不会让他受伤的。他会保护他——真正的保护——如果他认为威胁这档子事千真万确,绝不是弹子房的瘪三想出来的玩笑。本尼每次只会支持一个拳手,他是精心挑选过的。”
马尔文点燃香烟,从嘴角呼出烟雾,平静地说:“这不关我的事,但我现在告诉你事情有点古怪。这种事情,我就要管了。”
格斯·奈沙卡尔看了他一分钟,耸肩。他说:“我希望你搞错了。”他迅速起身,沿着桌子走开。他时不时地弯腰致以笑容,和某个顾客聊上两句。
托尼·阿科斯塔温柔的眼睛闪闪发亮。他说:“老天,马尔文先生,你觉得这是流氓干的?”
马尔文点头,一语不发。侍应生摆上饮料和三明治后就走开了。乐队出现在舞池尽头的舞台上,奏响悠长的和弦,衣着光鲜、笑意吟吟的主持人滑上舞台,凑向打开的小型麦克风。
歌舞表演开始了。一排衣着暴露的女孩跑进五光十色的灯下。蜿蜒的队伍时而收紧时而展开,光溜溜的大腿闪闪发光,肚脐眼犹如小小的黑洞出现在柔白色的赤裸躯体上。
冷情的红发女郎在唱一首冷情的歌,那副嗓子似乎可以劈开柴火。重新出现的舞女穿上了黑色紧身衣,还有丝质帽子,跳的还是同样的舞步,只是列队稍有不同。
乐曲柔和下来,一个黄皮肤的高挑苦情歌手垂眼站在琥珀色的灯光下,那象牙质地的音色在吟唱一些非常久远的伤心事。
马尔文啜起饮料,就着昏暗的灯光咬下三明治。托尼·阿科斯塔年轻、严肃的脸庞在他身后模糊不清。
苦情歌手离开舞台,出现短暂空隙,所有灯光突然一齐熄灭,除了乐队谱架上方的灯,还有桌子边弧形通道入口上方暗淡的琥珀色灯光。
尖锐的叫声划破漆黑。有一个白点在屋顶下方明灭不定,落到舞台边的斜坡上。灯光照射下,众人的脸庞成了粉笔白。四处星星点点地亮着香烟的红点。四个高挑的黑人在灯光下移动,肩头抬着白色的木乃伊棺椁。他们按着一定的节奏缓缓走下斜坡。他们戴着埃及人的白色头巾,以及白色皮革的腰带,白色的凉鞋鞋带一直绑至膝盖。四肢黝黑光滑的皮肤宛如月光下的黑色大理石。
他们来到舞池中央,慢慢立起棺椁,直到棺椁的盖子向前落到地上。白布包裹的人形慢慢地、十分缓慢地向前倾倒——宛如最后一片树叶慢悠悠地从枯树上落下。人形颤颤巍巍,伴随着密集的鼓点,砰然落地。
灯光熄灭,点燃。站直的人形不停旋转,一个黑人往不同的方向转动,将白布缠绕在自己身上。白布祛尽,强光之下是一个浑身金光闪闪,四肢雪白光滑的女孩,她的胴体在空气中熠熠生辉,被四个黑人像垒球一样迅速地来回抛接。
接着,音乐转成了华尔兹,女孩翩然起舞,辗转在乌木立柱一般的黑人之间,近在咫尺,却没有一点肌肤之亲。
舞蹈结束。掌声如潮水般袭来。灯光湮灭,大厅重新陷入黑暗,之后所有的灯一齐打开,女孩和四个黑人已然人去台空。
“我敢打赌,”托尼·阿科斯塔吸了口气。“哦,打个赌。那个女孩是阿德里安小姐,对吗?”
马尔文慢吞吞地说:“对啊。还有点小意思。”他又点燃支烟,四处张望。“托尼,还有个身穿黑白两色衣服的人。看样子是杜克本人。”
杜克·塔戈正站在弧形通道的一头起劲地鼓掌。脸上露出恣意的笑容,似乎喝了酒。
一条胳膊越过马尔文的肩头,摆弄起马尔文手肘边的烟灰缸。那人散发出浓重的酒气。马尔文缓缓回头,抬眼看见申韦尔汗津津的脸,就是杜克·塔戈那个醉醺醺的保镖。
“黑人还有白人妞,”申韦尔口齿不清地说。“恶心。下贱。真他妈下贱。”
马尔文悠悠一笑,稍微挪动了下椅子。托尼·阿科斯塔瞪圆了眼睛盯着申韦尔,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
“是扮成黑人,申韦尔先生。不是真的黑人。我喜欢。”
“谁他妈的管你喜不喜欢?”申韦尔脸上的表情是想知道的。
马尔文含蓄一笑,香烟搁在烟灰缸边沿。他又把椅子拉远了点。
“还以为我想抢了你的工作,申韦尔?”
“是啊。我也欠你一巴掌呢。”他收回烟灰缸边上的手,在桌布上擦干净,握紧拳头。“就现在?”
一个侍应抓住他的胳膊,让他转了个向。
“先生,你找不到自己的桌子了?这边走。”
申韦尔拍拍侍应的肩膀,试图用另一条胳膊勾住他的脖子。“好极了,我们一起喝一杯。我不喜欢这些人。”
他们走远了,消失在桌子之间。
马尔文说:“让这地儿见鬼去吧,托尼。”他闷闷不乐地盯着乐台,眼神变得决绝。
金发女孩穿着带白毛领的白外套出现在贝壳型的舞台边上,走到背面,又在不远处现身。她沿着包厢一直走到塔戈站立的地方,钻进两间包厢之间的空隙,消失不见了。
马尔文说:“是啊。让这地儿见鬼去吧。托尼,我们走,”低沉的嗓音透露出怒气。接着又变得紧绷,极其轻柔:“不——再等等。我看见了另一个我不喜欢的人。”
那个人站在如今空空荡荡的舞池远处。他正沿着弧形的边缘穿过桌子。没戴帽子的他看上去略有不同。然而,苍白消沉的脸还是面无表情,双眼离得很近。他还年轻,不会超过三十,但已经有了谢顶的困扰。左臂下略微突起的手枪几乎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从琼·阿德里安的套房里面逃走的就是这个男人。
他来到塔戈已经离开的弧形走道,钻进琼·阿德里安先前进入的两间包厢之间的空隙。
马尔文尖声说:“在这里等我,托尼。”他推开椅子,站起来。
有人在他背后嗖地打来一拳。他一个转身,凑近申韦尔汗涔涔、笑嘻嘻的脸。
“后退,伙计,”鬈发男人大笑着打中了马尔文的下巴。
这是短促的一击,对于一个酒鬼来说还算正中位置。马尔文失去了平衡,步履踉跄。托尼·阿科斯塔像猫一样咆哮着站起来。马尔文还在晃晃悠悠,申韦尔又是一拳。只是这拳太慢,太偏。马尔文躲过攻击,挥拳狠狠击中鬈发男人的鼻子,收回时已是鲜血淋漓,他接着又把这些血悉数奉还在了申韦尔的脸上。
申韦尔摇摆着向后退了一步,一屁股坐在地板上。他一手捂住鼻子。
“托尼,看住这个家伙,”马尔文迅速发话。
申韦尔扯下最近的桌布。桌布离开桌面的同时,银器、玻璃杯以及瓷器也哗啦啦掉在地上。男人在咒骂,女人在尖叫。侍应怒气冲冲地跑过来。
马尔文几乎没有听见那两声枪响。
枪声很弱,两声之间离得很近,这是一把小口径的手枪。冲上前的侍应应声倒地,嘴巴周围登时出现一圈深陷的白色凹痕,就像是用鞭子抽出来的一样。
尖鼻的黑肤女人张嘴大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枪声响起后,有那么一瞬间,没有人发出任何声响,就好像再也不会有任何声音。接着,马尔文狂奔起来。
他在翘首站立的人群中左冲右突,到达白脸男人走过的弧形通道入口处。包厢由高墙包围,推门却不高。门上露出一个个脑袋,但没有人站在通道上。马尔文踏上铺了地毯的斜坡,远处的包厢大门敞开。
穿着黑裤子的两条腿松松垮垮地倒在地上,透过大门隐约可见。黑鞋的鞋尖指向包厢。
马尔文甩开一条胳膊,冲到事发地。
男人横躺着穿过桌子一头,腹部和一侧脸庞挂在白色桌布上,左手则落在桌子和软垫椅之间。留在桌上的右手虚握住一把点四五的黑色大枪。光秃秃的脑袋在灯光下闪着幽光,手枪在一旁泛出金属油光。
鲜血从胸膛流出,刺目的红色映衬着白桌布,就像慢慢渗入吸墨纸。
杜克·塔戈站在包厢深处。白色哔叽外套的左手支在桌头。琼·阿德里安坐在他边上。塔戈茫然地看向马尔文,就好像从未见过这人。他伸出宽大的右手。
一把小巧的白柄自动手枪出现在掌心。
“我开的枪,”他口齿不清地说。“他朝我们开枪,我回击了。”
琼·阿德里安的双手绞动着手帕一角。她的脸紧绷、冷漠,但并不恐惧。双眼幽深。
“我开的枪,”塔戈说。他把小手枪扔在桌布上,手枪弹了一下,差点撞到死者的脑袋。“我们——我们离开这儿。”
马尔文一手按住横尸的男人脖颈一侧,停留了一两秒之后,收回手。
“他死了,”他说。“小老百姓惹是生非——那就成新闻了。”
琼·阿德里安直愣愣地盯住马尔文。他投去一个微笑,一手抵住塔戈的胸膛,把他往后推。
“坐下,塔戈。你们现在不能走。”
塔戈说:“好吧——可以。我开的枪,明白喽。”
“没问题,”马尔文说。“放轻松。”
此刻,人群乌泱泱地挤在他身后。他抵住人群的压力,笑盈盈地看向女孩惨白的脸色。
5
本尼·齐拉诺就像两个叠在一起的鸡蛋,小点的是脑袋,安在身体这个大鸡蛋上。两条小短腿还有套在高档皮鞋里的两只脚塞在漆黑无光的办公桌底下。他用牙齿紧紧叼住手帕的一角,并用左手拉扯,肥短的右手捂住嘴巴,阻隔住空气。说话的声音在手帕下面朦朦胧胧的。
“现在等上一分钟,伙计们。就一分钟。”
办公室一角是一张内嵌式的条纹沙发,杜克·塔戈坐在正中,两个警察各坐一边。塔戈的脸颊上有块淤青,浓密的金发乱糟糟的,黑色缎子衬衫似乎被拉扯得皱巴巴。
其中一个警察,灰发、兔唇。另一个警察黑色眼珠,头发和塔戈一样是金色的。两人看上去都怒气冲冲,金发的更甚。
马尔文跨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懒洋洋地看向坐在旁边皮摇椅里的琼·阿德里安。手帕在两手间绞作一团,她在用手帕擦拭手心。这个动作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就好像她压根不记得自己在干吗。樱桃小嘴生气地抿紧。
格斯·奈沙卡尔靠在紧闭的大门上抽烟。
“现在等上一分钟,伙计们。”齐拉诺说。“你们没惹毛他,他也不会回击。他是个好孩子——我见过的最好的。让他喘口气。”
鲜血从塔戈嘴角渗出,沿着细流淌下翘起的下巴,在那里汇合、发光。他面无表情。
马尔文冷冷地说道:“本尼,你允许这些家伙动粗?”
金发警察咆哮起来:“你还拿着私家侦探执照啊,马尔文?”
“没啥用,我这么想。”马尔文说。
“或许我们可以收回你的执照。”金发还在咆哮。
“或许你可以来一段扇子舞,警察。据我所知,你是个聪明伶俐的全能型小伙。”
金发警察嚯地起身。年纪稍长的一位说:“让他去。给他一点儿空间。如果他越界了,我们就可以制住他。”
马尔文和格斯·奈沙卡尔相视露齿一笑。齐拉诺做了一个无能为力的手势。女孩透过睫毛看向马尔文。塔戈张了张嘴,噗地吐出一口血,溅在身前的蓝色地毯上。
有人在推门,奈沙卡尔挪到一边,利落地敞开大门。麦克切斯尼走进来。
刑事警官麦克切斯尼,高个,土黄色头发,四十来岁,灰白眼珠,狭窄的脸庞生性多疑。他关上门,插上钥匙,慢慢踱到塔戈前面。
“死透了,”他说。“一枪在心脏下面,一枪正中心脏。射得漂亮。”
“当你不得不开枪,那你就必须开枪,”塔戈讷讷地说道。
“谁干的?”灰发警察一边询问同伴,一边沿沙发走动。
麦克切斯尼点头。“托奇·普朗特。职业杀手。我这两年从没见过他。右手枪法很准。一个吸毒的小流氓。”
“有本事才能做这种买卖。”灰发警察说。
麦克切斯尼的长脸严肃,但不严厉。“搞到了持枪执照,塔戈?”
塔戈说:“是的。本尼两周前给我弄了一张。我最近受到很多威胁。”
“听着,中尉,”齐拉诺尖声尖气地说,“有些赌徒在恐吓他,要他作弊,明白不?塔戈要先在比赛中占得上风,最后再输掉,这样他们就能大把大把地赢钱了。我告诉塔戈,或许你可以这么干一票。”
“我差点就这么做了,”塔戈闷闷不乐地表示。
“所以他们派了杀手来杀他。”齐拉诺说。
麦克切斯尼说:“我没有否定的意思。塔戈,你是怎么下的手?你的枪在哪里?”
“我屁股后面。”
“拿给我看。”
塔戈把手伸向右侧的屁股袋,迅速掏出手帕,手指似是勾住了枪管。
“口袋里的手帕?”麦克切斯尼问,“包着手枪?”
塔戈发红的大脸阴沉下来。他点头。
麦克切斯尼随意欺身向前,从对方手中抽出手帕。他凑上去,嗅了嗅,把它展开,又嗅了嗅,叠好,塞进自己的口袋。脸上没有任何表示。
“塔戈,他说了什么?”
“他说:‘我来给你带个话,废柴,这就是。’接着,他想开枪,可弹夹有点卡住。我率先拔出了枪。”
麦克切斯尼淡淡一笑,身子向后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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