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我猜当你生命中可预见的最后一百八十天已经过去十天时,会有那么一点点压力促使你赶紧从宿醉中回过神来,做些有意义的事。
我吃下一碗椰子麦片,穿上运动鞋,涂了驱虫剂,然后跳上吉普,前往一处徒步线路。之前是从住处附近捡到的游客小册子里发现了那里。
它位于最近组建的国家公园里,公园坐落于海军基地旧址。但除了一块标明公共开放时间至晚上十点的金属牌之外,公园和其他我所见到的杂草丛生的地方并无异处。把吉普停在一块空地后,我冒险踏上了一条土路。一旦遇到这种时候,保罗的声音便开始在我耳畔回荡,警告我小心野兽,但我大声哼唱着,想把他的影子压下去。还有什么比大自然更亲近上帝?这里一定很安全,我会受到庇佑的。
跨过一棵横倒在地的树干时,我忽然间开始想象,在没有道路、汽车或者能买到饮用水的便利店时,这片岛屿最初的生态环境会是什么样?我稳步向前,然而土路越来越荒乱,树枝抽打着我的脸颊,带刺的藤蔓剐蹭着四肢。拇指大小的蚊子嗅到了食物的气味,成群向我围攻而来,娴熟地躲避我的还击,扎堆把吸血管刺进我的肌肤,驱虫剂似乎是诱人的烧烤酱。我并不想当女性探险家。我从没有觉得露营或钓鱼有意思,也从未像前同事珂莉那样,假装喜欢粗犷的户外活动,而她丈夫极度着迷于涂着迷彩图案的乳房。但我试图弄明白为什么母亲觉得这片沙岛充满魔力。碧绿的公园也象征着这座岛屿的一部分。所以我继续前行。
不久,狭窄的土路把我置于两条较宽的小路前,小路看起来维护得很好,会让人觉得是景观设计师的手笔。我很兴奋:终于有我能对付的徒步穿越了!我选择了右边的一条路。
走到四百米开外时,听到很响的隆隆声。那一刻,我期待再看到野马奔跑——或许是整个马群。正想着,声音越来越近。
可是,却发现眼前是一辆黄色的接送卡车,直向我高速驶来。一群小孩对着窗外呼喊着,卡车到我跟前,我发现车里满是闹哄哄的小少年。我靠左挪,让开路中心,但卡车也向左,偏偏要对准我。司机是没看到我吗?难道是小孩子欺负人的把戏?我唯一确定的是,需要赶快闪开,马上。
只剩几秒钟反应时间,我迅速跳进身后的树丛,瞬间裸露在外的皮肤全部被刮伤。脉搏呼呼地震颤双耳,我艰难地呼吸着。假如没有闪开,他们肯定已经撞到我。
听见卡车轮在泥土里打转时,一阵笑声传出。很快,卡车转向另一条路,消失在树影中。
我仍然蜷缩在树丛里,以防那群小子返回来干掉我。此时此刻似乎应该抱头痛哭,但我却双眼干燥,毫无哭意,对一个像我这样泪腺发达的人来说,这好像有点反常。我静静地坐着,面无表情,甚至不理会饕餮尽享我血肉的蚊虫。
接着,让人不寒而栗的惨叫声穿透公园。过了一小会儿我才意识到这竟然是我自己的叫声,我又叫起来,一下接一下放声尖叫,内心深处激烈的狂怒宣泄而出,直至胸腔灼烧,嗓音嘶哑,再也叫不出来。
假如三周前这么发泄一场,我可能还会为自己出洋相感到丢人——即便是在荒无人烟的乱树丛中。但现在已经不重要了。我不确定什么还重要。我一直是个好人,诚实但也许乏味;即便我错过前两次濒死的警告,这一回宇宙之力给我送来一辆黄卡车,毫无疑问地说明,我将面临死亡——很快。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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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驱车前往伊莎贝尔二世镇。路上提醒自己绝不允许那几个愚蠢的小子扫了我度假的兴致。伊莎贝尔二世镇是威克斯的主要城镇。即便昨晚睡眠不错,还好好沐浴了一番,我仍然对昨天的事心有余悸,但相信一杯香醇的咖啡和新鲜的烘焙面点再加上不同的风景,一定会帮助我舒缓情绪。
伊莎贝尔二世镇比依思佩朗莎镇略大,布满淡雅的蜡笔色商铺、政府办公室,以及众多教堂,我未曾在任何一个地方见过如此云集的教堂。闲逛过几个街区后,邂逅了一家粉得刺眼的咖啡厅。天堂的香气——烘焙的面团和香甜的味道——飘荡出来。我走进去,坐在U形吧台的一只高脚凳上。
“是什么那么好闻?”我问吧台后面的女人。
“玛优卡面包卷。”一个声音说。
我并没有转身,但回应道:“真的?”
“是的,它们真的叫这个。”夏洛说着,坐在我旁边的高脚凳上。他的头发仍然潮湿,似乎也刚冲过澡,尽管T恤看起来有二十年之久,工装短裤也旧得似乎随时会脱落散架。
“不,真的,是说你真的就不能选个别的地方喝咖啡吗?”我咕哝着,基本没有看他,“你就不用去开飞机或干别的事吗?”
他诡秘地笑道:“我在放假,联邦航空管理局正在调查咱们的小事故。所以不用,近期都不会再专业地降落到海滩以挽救你的生命。”他对服务生说,“你好,西西丽亚,请给我两个玛优卡和三杯黑咖啡。”
我刚准备点单,他竟然已经行动,还说起西班牙语。“能告诉我你刚说了什么吗?”我说。
“我给你点了一杯咖啡。你是喝咖啡吧?”
“我与咖啡就像你与鹈鹕一样,”我说,“希望你还点了玛——”
“玛——优——卡,”他说,“当然点了。”
“很好。所以,从你的口音和对本地烘焙食品的了解程度来看,你是威克斯人?”
他咯咯一笑:“我在很多地方居住。飞行间隙居住在公司的公寓里,其他时间住在圣胡安的家。”
“旅人的生活,对你这个年龄的男人来说,是个很有趣的选择。”
“我四十二岁,不过一位二十九岁独自旅行的女人如此评价,或许有些武断。”
轮到我咯咯一笑:“我的男同伴这个月没有空。”
“我猜他也没有空。我可以感觉到那个叫汤姆的家伙一定很乐意陪伴你到这里来。”
我的笑容消失了。我不希望自己总是想到汤姆,但事实证明,这比我设想的难很多。我好像已经和他一起生活了六千五百多天(我没有专门计算天数)。我这极短的生命周期足够将汤姆的影子驱逐出我的脑海吗?
“对不起,”夏洛很快说道,“我有点哪壶不开提哪壶。再也不提那家伙了,他的名字听起来和‘炸弹’很押韵。”
我不禁大笑:“谢谢。”抬起头时,他那双温暖的棕色眼睛依然望着我,丝毫没有移开的意思。我心中瞬间荡起一阵不安与淫欲交织的兴奋,然后带着一丝释然移开目光,这时侍者已把白瓷盘轻放在我们面前,两只盘中各有一个涂着黄油的巨大面包,顶上铺撒着白色的糖霜。她又在两只盘子中间放下三只纸杯装的咖啡。
“这是我见过的最小体积的咖啡,”我对夏洛说,“请告诉我你为我点了两杯。”
“你随意,不过我可提醒你,这家店的意式浓缩咖啡可是岛上最浓烈的。”
“好吧,如果你说得对。”
他抿了一口,然后转过来对我说:“嗨,我还没有问你,是什么把你吸引到威克斯来的?”
“很多事情。”我模糊地说着,咬了一口面包,即刻间,松软的面包简直在我的舌尖融化了。
“还不错,是吧?”他说。
我点点头,然后喝了一大口咖啡试图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结果验证了夏洛的话,这咖啡实在太浓烈。“所以你已经在这里——”他掰着手指数道,“四天了?试过伊斯拉的海螺馅饼了吗?”“海螺馅饼是什么?”我问。
“噢,我的天。你从来没吃过海螺馅饼?咱们得弥补一下。今晚你有安排吗?”
我怀疑地瞄了他一眼:“或许。你为什么想和我共进晚餐?”
他歪着脑袋:“既然你总是提到这一点,那好吧,我差点让你丧命,我能做的至少也是请你吃饭,你说呢?”
是吗,自从你知道我有癌症。“好吧!”我答应了,不过只因为我并无别的事可做(这是我的故事,我将让它继续),“你知道我住哪儿。”
他眨眼示意:“那个我知道。”说罢,他从胸前的口袋掏出太阳镜,拿起盘中的面包和一杯咖啡,“晚上见,丽比。”
我望着他悠然离去。他有着宽阔的肩膀和紧实的翘臀。我有着不可思议的对灾难的忍受能力和失败的择偶能力,不论在现实中还是在臆想中。
直到他走后我才意识到我们并没有约定确切的时间,而且我也没有他的联系方式。事实上,我连他姓什么都不清楚,坦白地讲,在近一段时期内我还无法像正常人一样做某些事。
这是个坏主意。
刚过七点钟,房前沙滩砾石路上传来车轮摩擦的声音。最后又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我打开门,夏洛已经站在门外。
“嗨,”他浅浅地说。他还穿着上午的短裤,但换了一件干净清爽的浅黄色纽扣衬衫。我穿着一条太阳裙,现在觉得自己穿得有点傻,因为好像要赶赴约会,而今晚并不是约会。
“嗨,”我边说边锁上房门,“你开车载我还是我来开车?”
“我来如何?因为我知道怎么走。”
“好的。”我答道,木讷地站在他的吉普前。上午咖啡馆里轻松愉悦的打趣已成过眼云烟。此时不知该如何恰当地与他相处,这让我的处境更加窘迫。
他打开乘客车门,并伸出一只手臂,我接受了,但还加了一句:“你不必这么做。”
“我知道。”夏洛说道,他关上车门时一脸好奇地看着我。
“芝加哥,”我们驶出车道时他说,“我二十多岁时去过那里,后来再也没有去过。那儿还是很冷吗?”
“像北极一样冷。”
他大笑起来,似乎我的话真的很幽默。我想我的直觉是对的,他的确因癌症而怜悯我。我需要做一个了结。“你怎么去芝加哥了?”他问。
我来回摆弄着头发,然后把双手藏在臀部下希望缓解局促不安的感觉。“嗯,说实话,是因为我前任。那时他最好的朋友在芝加哥,他觉得芝加哥有利于事业发展。”
“那你呢?”他问,“你怎么想?”
我只想和汤姆在一起,到哪里都无所谓。但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承认这一点。“我以为自己会喜欢那里。以前是的。直到几周前。”谢天谢地他没有让我深入讲下去。
我们停在半山坡处的一家餐厅门外,就在车道边上。餐厅扶手和凉亭上围着节日彩灯。走进餐厅时,我发现大部分餐桌都在室外庭院。
“兄弟,最近好吗?”酒保对夏洛说。
“很好,瑞奇,很好。”他说。然后他们便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西班牙语。某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差点害死我的人,而渐渐变成我想要点的“主菜”。是的,在咖啡馆时我听过他打情骂俏的浪漫段子,而眼前这一幕完全不同。他是在和人正常交流,这完全颠覆了他此前在我心中的形象。他的双手飞扬着,笑声爽朗深刻,浑身溢满了自信,你懂的,还有性感。
“很抱歉,丽比,”女服务生引导我们坐在室外庭院的一个包间里时,他对我说,“酒保比较健谈。”
“你的西班牙语非常流利。”我说,口吻中似乎有点责怪的意味。并不是说他的双语能力让人感到惊讶,只是自从来到波多黎各,我能感觉到他的英语里缺少一点我生来所熟悉的调子,所以我猜他不是美国本土人。“你是波多黎各人?”
“是的,”他说,“我母亲是新波多黎各人——她父母在威克斯——但我父亲在法哈多出生长大。”
“那你是在威克斯长大的?”
“我父母分手了,所以我就被辗转多地,比大部分小孩经历得多很多。”
“很抱歉。”
“嗨,你有什么可抱歉的?总之,对我这个大叔来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微笑着说,我也本能地微笑着,突然感到一阵刺痛穿过腹部。我立刻看向别处,敏锐地察觉到疼痛来得不合时宜。我对异性的判断能力本就糟糕(比如泰),这一周的连续事件更削弱了这一能力。再加之,夏洛知道我是将死之人,所以我们之间的任何关系都架构在对我的怜悯之上——抑或更可悲,我也许只是他认为的单纯而极度短暂的上床对象。
服务生过来时我感到一丝释然,然而他对我们讲起英语时,我有些失望。
“我可以自己点菜吗?”我问夏洛,眉毛扬起。
“只要你知道自己要点什么。”
我看着服务生:“我想要一份海螺馅饼和金枪鱼排。”
“饮品呢?”服务生问。
“比较烈的酒。”
“我也要一样的菜,再来瓶科罗娜啤酒。”夏洛说。
服务生给我端来一杯番石榴汁加朗姆酒,味道比米拉格罗斯的火箭燃料好喝多了,这让我精神放松了很多,甚至开始和夏洛聊起一些琐碎的事,直到馅饼上桌(需要明确指出的是,馅饼不过和其他任何裹着面糊的可供食用的油炸食品一样,并没有什么特别惊艳的地方)。我刚要开始吃金枪鱼排,夏洛问道:“所以这次旅行是化疗前的自我庆祝?”
我惊讶地猛然抬起头,然后放下餐叉,为了安全起见:“化疗前?嗯,不是。我并不准备做化疗。”
他看起来很吃惊:“不做?为什么不呢?”
“因为我不想让自己经受化疗的折磨。”
“化疗也没那么糟糕。肯定比等死要好。”
“我已经告诉过你,医生说无药可救,我完蛋了。”
他的眼睛燃起愤怒的火光,这是我不曾见过的:“去你的医生,也听听旁人的观点吧。”
“我已经咨询了谷歌医生,他确认没有别的办法能够阻止我的肠道长出石块般的肿瘤、皮肤一片片脱落。”我冷静地说。
“也不一定就是这样的。”他的脸庞有点发红,眉毛处聚集了薄薄一层汗珠。我在想是不是他的某位亲人死于错误的医疗建议。
我耸耸肩:“听着,我很感谢你的关心。但癌症带给我的痛苦经历已经够多了,我临终前的日子,我想尽可能开心地度过。化疗和放疗我是不会考虑的。”
他喝了好大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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