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纲对自己的谈判能力还是很有把握的,他自信只要对方肯谈,应当不至于谈出剑拔弩张的局面。
于是,他不顾众人的劝阻,再次亲笔致书欧小凤,表示尊重山寨所提要求,商约次日一早上山会谈。
虽对谈判抱有较为乐观的态度,必要的应变措施仍不可或缺。所以待信使派出后,李纲即指定了在军中暂署帅印的将领,并命各营人马外松内紧随时待命。倘日暮仍不见其归,可由两翼出动包围卧狼岭,营造重兵压境之威。但暂且还是只围不打,只要能达到迫使欧小凤放人下山的目的即可,其后的行动待他下山后再作定夺。
众将担心地问,万一李大人发生不测,我等将如何是好?李纲稳健地笑道,诸位虑我安危,山寨中人岂不虑其亲属之安危?
众将闻之恍然:聚义卧狼岭者既然大半为当地百姓,乡间必多有其眷属居之。如果朝廷的一品大员在山寨里遇难,官军疯狂报复起来,就不单纯是荡平一个卧狼岭的事了。以欧小凤之精明,何苦由于杀害一个与其无冤无仇的李纲,而使自己陷入四面楚歌的绝境呢?
用无辜百姓的性命做筹码,实非李纲所愿,但如果届时欧小凤翻脸不认人,他也只能抛出这个撒手锏。众将感到这个筹码有些分量,心下稍安。
然而李纲随后收起笑容严肃叮嘱,凡事都可能有意外,若欧小凤一伙愚顽不化肆无忌惮,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做出令亲者痛仇者快之事,那便是朝廷的心腹之患。你等便须不惜一切代价,铲除这个祸害。假如到了非打不可的地步,宜取正面佯攻侧后偷袭之策,同时须速将此间情况上奏朝廷,请求支援。
听了这话,众将一方面佩服李纲虑事周密,一方面不免又有些心神忐忑。但料知李纲赴会意决,无可再劝,他们唯能在心里祈祷,千万别出这种意外。
欧小凤复函同意次日会谈。次日早饭后,李纲便带着亲随甘云策马离营,在那位充当中间人的绅士的引导下,头顶炎炎赤日,踏上了蜿蜒山路。
欧小凤只许李纲带随员两名,而甘云提出,既然如此,由他一人充当护卫足矣。李纲稍稍一想即纳之。因为,如果双方谈得拢,他就并无什么危险可言,而若欧小凤蓄意加害于他,再多带十个八个护卫亦无济于事,那便不如索性只带甘云一人,反而显得气量阔大。这一点李纲想对了,少带一名随员无关宏旨,却在无意中抬高了他在欧小凤心目中的形象。
大凡绿林中人,最尚“义”“胆”二字。李纲以其一品之尊,欣允上山会谈,首先在“义”字上无可挑剔。赴会时又自减随员,则于“胆”字上亦可圈可点。相形之下,欧小凤倒觉自己显得有些色厉内荏颜面无光。所以闻报李纲进山的状况后,她改变了只在山寨坐候的打算,带一队女兵上马,在第二道隘口处以不卑不亢之态亲自迎接了李纲。她的这一顾全礼节之举,使李纲感到其尚非那种坐井观天妄自尊大之辈,是可堪以理喻之的。
令李纲惊讶的是,这绿林女头领看上去竟是十分地年轻俊俏。若将一身束腰佩剑的短打衣裤换作丝缎罗裙,其无异于一位贤淑秀雅的闺阁少妇。他不由得暗想,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似此端秀女流竟能称霸一方,其过人之处可想而知。他眼前忽然浮现出索飞春那飒爽身影,莫非索飞春的未来生涯亦复如是?她与其父索天雄现今漂泊何处?又在做些什么?念及此,他的心头不禁涌起一阵痛惜,深叹民间不知有多少人杰,竟自空怀壮志流落江湖,而不能为朝廷所用。
过了第三道隘口,李纲抵达寨中。盛夏时节,山外早已暑热难耐,山中却仍清凉宜人。加之幽泉古木相映,使李纲顿生身入桃源之感。
山寨的议事堂位于浓荫深处,营建得高檐阔壁气势飞扬。正堂内有数十名健卒荷刀环立,欧小凤一进门便命其全部撤去,只留下了两名女兵侍立左右。李纲揣度,这是欧小凤本欲彰示其威先声夺人,而现在又羞于如此张牙舞爪虚张声势了。可见欧小凤是个很重脸面的人,李纲心想,此亦是个争取她协力抗金的有利因素。
所以,当主客就位会谈开始后,李纲首先便出言肯定其部为抗金义军,开宗明义地表示,今日上山会晤欧头领,就是为了与其商讨军民协力共御外虏之策。综合对欧小凤其人的种种认知,李纲预想,以这个态度和话题入手进行谈判,气氛应当是比较融洽。
谁知欧小凤听了他的开场白,表情却相当冷淡。她略略摆了摆手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就免了,如果李宣抚当真想谈,就请打开天窗说亮话,咱们实打实地谈条件,否则我欧某无暇奉陪。
这就让李纲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说,我方才所言就是开门见山,欧头领还想听什么亮话,不妨提示一二。
欧小凤说好吧,那我就请问李宣抚,你兵屯河阳意欲何为?
李纲说,我乃是奉朝廷之命,前去解救太原。
欧小凤轻轻哼了一声,还未再开口,有个女兵匆匆走进,向她附耳说了几句话。欧小凤的神色顿时变得冷峻。她挥退报信的女兵,转回头来,目光如剑直视着李纲道,原来李宣抚也是这般口蜜腹剑,那么我们便无甚好谈的了。
此言一出,欧小凤身后两名女兵的右手立即移上剑柄。撤在侧堂的护卫们亦屏住了呼吸,紧握钢刀准备随时冲进。甘云不用看也知道对方的人在做什么,他表面上没动声色,实则已瞅准空当,只要对方稍有所动,他便会在刹那间猛扑上去挟持住欧小凤。
会谈刚拉开序幕,形势便急转直下,这个情况大出李纲意料。他也有点急了,忍不住提高嗓音喝道,欧头领的话着实令本宣抚莫名其妙!请欧头领不要打哑谜,本宣抚如何口蜜腹剑,但请直言赐教。
欧小凤没想到李纲会这么气昂昂地高声大喝,她愣了一下,然后定睛盯着李纲,冷笑一声道,李宣抚非要我来捅破这层窗户纸吗?在下可以从命。你带兵到河阳来,名为解围太原,实为剿我义军。你莫道我是诈你,我自有探报为据。另外我刚刚又接到一份探报,你欲以会谈为幌子麻痹我军,暗中却秣马厉兵,企图于天黑之后袭我山寨。敢问我欧某摸到的这两张底牌,是真是假?
李纲这才明白,症结原来在此。他心中暗暗叫苦,今日怕是要坏醋!欧小凤消息灵通,可见她能量不小。但是这两条探报都搞得很不准确,对她的判断产生了严重的误导。绿林对官军的戒心与生俱来,风吹必然草动。欲将此中误会释清,那是相当困难。一时间李纲前胸后背的衣衫,全被冷汗浸透。
欧小凤见李纲无语,冷笑着逼上一句,明人不说暗话,好汉做事好汉当嘛。李宣抚尚有何言,我愿意洗耳恭听。
李纲努力镇定着自己,点头应道,我当然有话要说。他想,事既如此,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死马当作活马医了。于是他略微清理一下思路,即用从容不迫的语速和理直气壮的语气,对欧小凤进行了言简意赅的解释。
李纲说:“所谓假借解围太原之名前来剿灭义军之说,纯属无稽之谈。这必是朝廷中某些居心险恶之徒蓄意散布出来的谣言。这个谣言不值一驳。说句不客气的大实话,剿灭你一个小小的卧狼岭,还用不着我这个枢密使来挂帅。散布此谣者,无非是欲为我进援太原设置障碍。这种为达一己之不可告人的目的,竟置国家安危于脑后的行径,简直是无耻之极令人发指!我泱泱大国屡败于夷蛮之手,与这种热衷于自戕的痼疾关系极大。这等官场丑态本不宜于示之于民,但此事关乎大局,我不得不对你明说。至于入夜攻山一说,你的探报亦不确切。本宣抚之命,是我若日暮不归,可兵围山寨迫你放人,但有明令只围不攻。只要你不把事做绝,一切都有商量的余地。难道这有什么不对吗?衡情酌理换位思之,假如是你轻骑简从单刀赴会,你会头脑简单到毫无防备吗?这就是你千方百计想要摸到的所谓底牌,现在全亮给你了。我李纲以自己的信誉担保,以上所说无一虚诈。信与不信,悉听尊便。”
这一番话李纲说得自然是铿锵有力,但其效果如何,他却不敢乐观。毕竟口说无凭,单靠几句雄辩,何以教人采信?
果然,欧小凤听过,沉默了一会儿,又抛出了一个让他尴尬的问题:“李宣抚这万余人马,剿我山寨或堪一战。若说去解围太原,恐怕差得远吧!”
这个破绽抓得不错。李纲只能长叹一声:“朝廷只给这点兵马,本帅亦感力不从心。成败自难料就,但求无愧国民罢了。”
欧小凤眉头微蹙,静了一下,再度发问:“如果你们兵围山寨我仍不放人,你们又当如何?”
“万不得已,只有攻山,坚决剿灭你们。本宣抚已然有令在先。”李纲斩钉截铁地回答。反正图穷匕见,他也豁出去了,“你等若误我抗金大事,就是金虏的帮凶,我们只好用刀枪来说话了。”
欧小凤淡淡一笑:“你不怕我先杀了你?”
李纲摇头叹道:“你真要杀我,我怕也没用,我只是后悔我看错了人。”
两人一问一答,都是语气和缓,却是将对峙的气氛推到了顶点。
接下来两个人都没再开口,厅堂内外骤然变得静可闻针。双方的护卫不知他们各自在考虑什么,皆是神经绷紧,一触即发。
此刻李纲确实是后悔了。他后悔自己行事匆忙疏忽,掌握情况不全,未曾提防朝廷里竟有小人以散布流言的方式,在他的背后插刀。如今他被困在山寨中,已不可能去设法消除这个要命的误会,看来一场血腥厮杀在所难免。而一旦双方开战,谣言便成了事实,你承认是它,不承认也是它了。他急切地转动着脑筋,却实在想不出更有何术回天。
“传我的命令,马上把劫来的粮草全数送还官军大营,谁劫的谁去送。顺便告诉官军,本头领今日要设宴招待李宣抚,宴会后即恭送李宣抚下山,让他们少安毋躁。”
正深陷于痛苦懊悔中的李纲,忽然听得欧小凤发出了这样一道指令,以为是自己神志恍惚产生了幻觉。他忙凝神环顾,但见欧小凤的那两个女护卫以及甘云亦在发蒙。
“听见没有,快去传令!”随着欧小凤再次吐出的话音,一个女兵忙欠身称是而去。
李纲这才相信自己没有听错。他颇为不解地看看欧小凤,欧小凤微笑着冲他拱手一揖:“百闻不如一见,李宣抚果然是肝胆照人,名不虚传。”
李纲见事态与其方才所料大相径庭,身心放松下来,但是困惑犹存:“深谢欧头领厚意。但容冒昧一问,仅凭李纲一面之词,如何便能取信于欧头领?”
“虽无他凭,但李宣抚之声誉遐迩皆闻,足资为信。李宣抚并未看错我欧小凤,我欧小凤也相信不会看错李宣抚。小凤虽愚,大义尚明,解围太原如有所需,小凤愿尽绵薄之力。”
欧小凤这豪爽直率的寥寥数语,在李纲心里蓦地掀起了一股巨浪,几令他的热泪夺眶而出。
二
解决了与欧小凤的冲突,基本上便等于解决了当地所有杆子的问题。周边的大小杆子得知欧小凤已与李纲达成合作协议,无人再敢骚扰官军。甚至有的杆子还主动去找李纲,表示只要是打金虏,任凭李宣抚调遣。这便使李纲得以安驻河阳,训练部伍,修整器甲,打造战车,全力地投入了战前准备。
热火朝天地整训十余日后,部队的装备大有改善,将士的战斗力明显提高。李纲乃意气风发地率部进至怀州,继续练兵演阵,只待各路兵马集结,就合力打响解围战役。遵照御批,他将协同进兵的时间,确定为七月二十七日。
然而眼看大战在即,较团结欧小凤更为棘手的问题却接踵凸显。李纲刚刚舒朗了几天的心境,复又蒙上了沉重的阴霾。
要害问题有两个。
其一,是朝廷突然降旨,将此前诏书所起川、广、闽、湖乃至京西州郡的防秋之兵,罢去大半。有些远道兵马已在进军途中,亦被诏命返回原地。根据赵桓督促李纲出征时所做的信誓旦旦的保证,这种釜底抽薪之事绝对不应当发生,然而现在它就是发生了。这样一来,不仅大大地加重了解围太原宋军部队的压力,而且使整个的防秋备边战略部署,沦为了一纸空谈。
其二,是李纲虽然名为战役总指挥,实则除了本部兵马,谁也指挥不动。领兵协同作战的宣抚副使刘韦合、制置副使解潜、察访使张灏、勾当公事折彦质以及都统制王渊、折可求等诸将,名义上统归宣抚使司节制,实际上皆直承御批事可专达,有权自行进退,根本不受李纲的约束。出征前李纲便怀此虑,有心奏明其中的弊害,又怕赵桓疑心他揽权,便忍下未提。他心想到了临阵开战之际,总是该有旨一统号令的吧。谁知直到眼下,仍是这般情状。诸将各行其是,就是一盘散沙,如此挑战宗翰,岂非飞蛾投火吗?
李纲真是百思不解,防秋备边和解围太原都关乎卫国安邦大计,朝廷如此自设障碍,意欲何如?
在这种情况下,这个仗没法打。可是赵桓并未下旨收回作战成命,李纲亦不甘心徒劳无功。再说太原乃战略重镇,也绝对不容放弃。所以说这一仗还是非打不可。
既然要打,上述问题便不能不解决。但上述问题源自朝廷,李纲自身无法解决。因此他只能急切地具折上奏,据理陈述罢减防秋之兵及征师节制不专之弊,希望赵桓迅速做出明断,为其打赢解围太原之战提供切实可靠的支持。
由于对那些别有用心地作祟朝廷、扰乱视听者痛恨至极,也出于动辄遭到掣肘的恼火,他在奏折里写下了一些措辞相当激烈的字句:“是前日诏书所团结之兵,罢去大半,不知金人聚兵,两路入寇,将何以支吾!”“强敌临境,非战非和,朝夕恐栗,惧其复来,天下果无事乎?”“若必以谓不须天下之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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