效之,于是在诸多重要岗位上,便出现了一些不男不女、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点心。
梁方平就是这样一个废物点心。他对军事一窍不通,从未指挥过部队作战,处心积虑谋上个武职官缺,不过是为了更方便地鱼肉百姓罢了。在这个时候调他去防守黄河沿岸,他是一万个不情愿。这不明摆着让我梁爷去送死吗?但是圣意难违,他在接旨时不但不敢流露出半点勉强之态,还装出了一副浑身是胆雄赳赳的模样。可在心里他却打定了主意,到了前线见机行事,可打就虚张声势地比画两下,不可打就来他个三十六计走为上,而后编造个我军浴血奋战重创金军,但终因寡不敌众被迫放弃阵地之类的战报禀报上去也就是了。反正战败失守的将领多如牛毛,皇上还能单拿我梁方平是问不成?
怀揣着这等念头,梁方平率部驻防黄河北岸后,主要做了两件事,一件事是派出哨探密切监视金军的动向,另一件事就是在大帐里饮酒作乐。
梁方平有两大嗜好,一为善饮,二为好色。他虽为去势之人,却是淫欲尚存,饮酒时必要红袖添香。每至酒酣邪火升腾时,便用尖细的手指代替那物件发泄兽欲,常常折磨得侍女死去活来痛不欲生。他率部到达黎阳时,已经临近年关。他揣度着金军长途征战人困马乏,怎么着也得放上两天假,等过了年再跨征鞍了,乃将布防事务草草部署了几句了事,连地形都没亲自去看,便踅回大帐命亲兵弄酒弄女人去了。主帅如此敷衍,下面的将士自是松懈得一塌糊涂。
谁知金军却根本没什么过年不过年的概念。宗望大军拿下相州后,人不卸甲马不停蹄,一刻未停地便向黄河岸边杀来。
正月初一这天,梁方平在帐中从中午一直喝到黄昏。亲兵们为他找来了两个唱小曲的民间少女在旁助兴。梁方平一面畅饮着琼浆美酒,一面听赏着风味浓郁的河北小调,优哉游哉地忘记了今夕何夕。到了掌灯时分,梁方平已有八分醉意,便挥退了亲兵,拉过一个唱曲的少女,搂在怀里欲行那禽兽之事。那少女吓得浑身筛糠连连告饶,却更惹得梁方平欲火勃发,粗暴地撩起裙裾便将一只白森森的魔爪探进了少女的要害。
正在这时,帐门突然被推开,一名副将未经通报便直闯而入,神色紧张地禀报说金军杀过来了。梁方平霍然一惊醉意全消,忙丢开怀里的少女起身问道:“到到到到到、到哪儿啦?”
“距离这里十几里,也许是七八里,反正是很近了。”
“有、有多少人?”这回轮到梁方平筛糠了。
“据探马说,黑压压的一片,大约有几万人马吧,也许有十几万。我们怎么办,列阵迎敌吗?”
“迎敌?怎么迎?我们几千人打人家十几万人,那不是伸着脖子让人家砍吗?”
“梁大人的意思是……”
“这个这个……撤!善战者不逞匹夫之勇。眼下显然寡不敌众,我们保存住队伍就是胜利。传令全军,丢掉辎重马上撤退。”梁方平说罢,不待副将退出,便抢先跨出了营帐,呼唤亲兵拉过战马,手忙脚乱地爬上马背,就带头向着黄河大桥奔去,连营帐里的东西都一概不顾了。生死关头保命第一,命没了有什么也没意义了,在梁方平的头脑里这个意识清楚得很。
主帅慌成这样,军心登时大乱。各部将领纷纷效仿梁方平,都成了抱头鼠窜的急先锋。士兵们见此情形惊恐万状,有马的急忙上马,没马的丢了兵器撒丫子便跑,什么队形建制,全都没人管了。几千人马犹如惊弓之鸟,乱哄哄地就向黄河南岸涌去。好像若是稍微迟缓一步,金兵的战刀就要削到了他们的后脑勺上了似的。
此刻何灌正在南岸的中军大帐里思考防御战术。北岸的梁方平是个什么玩意儿,何灌心里一清二楚。这个阉货是靠不住的,防守黄河的主要压力,在他何灌肩上。可是他手中的这支部队,近半数是临时拼凑起来的未经过任何军事训练的乌合之众,上阵作战十不当一,这个仗该如何打呢?何灌正在挠头,忽听得外面隐隐有嘈杂之声。他正要让亲兵出去看看是出了什么事,担任中军副统制的他的长子何蓟已步履匆忙地走了进来:“父亲,大事不好,北岸垮了,梁方平的败军全涌过来了。”
“什么?”何灌非常奇怪,“梁方平同金军交战啦?我们怎么没听到一点交战的动静?”
“梁方平确实是垮了,简直是兵败如山倒。我们的部队受败兵影响,已经乱了阵营。”何蓟急得脸上已冒出汗珠。
“竟会有这等事?”何灌意识到事态严重,“我去看看。”
他刚迈出大帐,部将韩综已在帐前滚鞍下马:“何将军,北岸的败兵把那边的兵营冲垮了,部队控制不住,怎么办?”话音未落,雷彦兴亦飞驰而至:“何将军,那个混账梁方平,弄得我的兵营全炸了窝了,不听号令就跑,拦都拦不住。”
何灌来不及说什么,只叫了一声“马来”,从亲兵手里接过缰绳,跳上马背便向着人声嘈杂处奔去。何蓟和韩综、雷彦兴忙策马跟上。
他们驰上前面的一座高坡,但见伴随着一片惊恐的“金兵来了”的呼喊声,漫山遍野的宋兵正在急不择路地狂奔乱逃。原来,在何灌临时招募的兵员中,多有些市井泼皮,他们应征入伍不过是为混点军饷花花,没人真的想上阵玩命。一见北岸部队溃逃,以为当真是金军掩杀过来了,这些人就先自惊骇起来,不等号令便脚底抹油,还跟着溃兵大肆呼喊“金兵来了”。宋军将士本来就普遍怀有恐金症,黑夜里谁也弄不清虚实,经此一鼓噪,都以为己方已是全线溃败,于是马上不战自乱,顷刻间便酿成了这场遏制不住的混乱大逃亡。
何灌见状,气得血脉贲张银须乱抖。他一夹马肚迎着溃兵潮流奔驰上去,扬鞭大喝:“都给我站住,各回本部军营,违令者立斩!”连喝数遍,却根本没人理会。从他身边跑过去的溃兵甚至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仿佛他只不过是个用木棍插在那里的稻草人。
何灌大怒,噌地拔剑出鞘,左右开弓砍飞了两个溃兵的人头。但这种杀一儆百的手段在这时毫不济事,没有一个溃兵因此止步。何灌简直气炸了肺,还欲挥剑再斩,被韩综劝阻道:“何将军冷静,这帮鸟人里什么货色都有,激起兵变就更麻烦了。”何灌闻言顿了顿,无可奈何地停下了手。
何灌自年轻时武选登第,历任过府州火山军巡检、知宁化军、丰州熙河都监、提点河东刑狱、知沧州岷州兰州、浙东都钤辖、宁武军承宣使、燕山路副都总管等多种职务,官职一直做到步军都虞候、武泰军节度使兼两河置制副使。在外征辽夏内平方腊的战斗中多次立下过战功,可谓是身经百战戎马一生。当然他不是个常胜将军,也曾打过不少败仗。但是像今夜这样,尚未与敌军谋面便先自溃不成军的情况,在他四十多年的戎马生涯中还是第一次碰到。而这又是在什么关头,什么地方!这事的后果是什么,他再清楚不过。如此这般逃回京城,就算是皇帝法外开恩饶他一命,满朝文武满城百姓的唾沫星子也能把他淹死。
眼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大溃逃已经无法挽回,何灌悲怆地叫了一声:“梁方平你这条阉狗,可把老夫坑苦了!”心下一横,便将剑刃搁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何蓟眼快,一把掰住何灌的手臂大叫:“父亲不可!”韩综、雷彦兴也急劝:“何将军万万不可寻短见。如此一来,梁方平那厮必会将黄河失守的全部罪责都推到将军头上,将军之耻将无可洗刷!”
何灌犹豫了一下,痛苦地垂下剑,老泪纵横。片刻,他回头对何蓟等人厉声吼道:“你们都围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去把黄河大桥给我烧掉!”
烧掉黄河大桥,是何灌当时唯一能做的一件事了。可是烧桥对延滞金军进击的作用几近于无。金军来至岸边,迅速搭桥筹船,于此后的五日内,全部渡过了黄河天堑。
宗望渡河之后,横刀立马前后环顾,感到极为遗憾极不过瘾。将士们的宝刀上滴血未沾便过了河,还不如举行一次军事演习或者来上一次围猎痛快,这算打的什么仗?
三
汴京城里的正月初一之夜,历来是火树银花不夜天。往昔的这一天是烟花腾飞爆竹连声,大街上往来拜年的人流络绎不绝至夜不息。一直要延绵半个月之久的元宵灯会,亦是从此夜拉开序幕的。早已搭置就绪的宣德楼前的灯山彩棚,天一擦黑就万盏齐辉,把大半个汴京城映照得如同白昼。御街廊下将彻夜流光溢彩乐声悠扬,百戏竞舞万头攒动。其锦绣斑斓金碧辉煌之盛况,直教人恍若进入太虚幻境一般。
然而靖康元年的这个大年初一之夜,全然没有了这种君欣民乐普天同庆的欢腾景象。没有鳌山彩棚,没有凤烛龙灯,没有鼎沸笑语,没有祥和笙歌,甚至于在大街上连行人都很难见到。这时虽然黄河失守的噩耗尚未传到,但从其他方面纷至沓来的败报,已经足以使汴京城里的人们一日数惊。这一天朝廷例行的新年大朝会举行得十分潦草,民间的拜年活动亦是异常冷清,许多人家甚至连贴门神挂兔头等祈福禳灾之事也一概免了。入夜之后更是家家户门紧闭,谁也没心思去探亲访友。大年初一的汴京,自打酉时一过,就变得一片死寂,在令人窒息的黑暗笼罩下,凄惶得犹如阴曹地府。
就在这个夜晚,一乘小轿穿过寂静的街巷,悄然停在了太宰白时中的府第门口。轿厢落地,从里面走出一个身形干瘦的中年男人。这人是中书侍郎张邦昌。
张邦昌,字子能,乃永静军东光人,举进士,曾知光、汝、洪州,政和末年任礼部侍郎,宣和元年除尚书右丞,转左丞,嗣后又迁任中书侍郎。此人擅权谋,工心计,凡事必先思得失而后举。所以自进入官场以来,除初期因有小失一度被贬提举崇福宫,后来的仕途基本上是一帆风顺。
风云突变国势濒危以来,张邦昌心里一直惴惴不安。做官做到了这个份上,国朝的兴衰对其前程大有影响。他已进入执政行列多年,对朝廷实力的底细,了解得要比李纲深入得多。根据他的判断,在新兴金国的倾巢进击面前,宋朝是难以招架的。两河地区的所有抵抗皆无大用,最终金军一定会打到汴京城下。到了那时,任何不测都可能发生。那么现在我张子能应当何去何从呢?
对此,张邦昌已举棋不定地犹豫了很长时间。
在此期间,汴京城里的一些百姓已经开始外逃。一些官员也在编造各种理由告假遁往他乡。甚至有的官吏干脆就私自挂印弃官,带着眷属举家南迁了。张邦昌不想那么做。他趋炎附势巴结半生,爬到这二品大员的位置上相当不易,不到万不得已,不想轻易放弃这顶曾给他带来过莫大利益的乌纱。况且像他这一级的官员,那职差也不是说辞职就能辞得下来的。可是如果不走,一旦汴京失陷,恐难免杀身之祸。这便如何是好?
就在张邦昌反复考虑踌躇不决的当口,他的妻妾们沉不住气了,一再催促他早拿主意,实际上就是催促他赶快带着家眷逃跑。尤其是今天下午,从宫里传出了太上皇赵佶也要南下避敌的消息,众妻妾更似被大火燎了体毛,上蹿下跳地一齐围将过去,嚷嚷着让他快点当机立断。连太上皇都要跑了,你还在这里拖泥带水地犹豫什么?难道非等着金人破了城把我们全家杀光了才甘心吗?
张邦昌这时也着了急,就当场拍板让家眷们先带着细软撤出汴京。然而这个决定已是做得太晚。府里还没把行李打点好,赵桓便已下令全城戒严,无论何人未经特许一律不准再出入汴京。这一下想走也走不成了。妻妾们顿觉天昏地暗绝望无比,一个个如丧考妣大放悲声。让外人听了,这张府好像要在大年初一出殡发丧似的。
张邦昌被妻妾们闹得心烦意乱大光其火,一顿训斥将她们统统赶进厢房。懊丧之余,他觉得光坐在屋子里着急也不是个办法,晚饭后便命家丁备了轿子,去找太宰白时中,商讨对策。他想白时中的家眷也都还窝在城里没动,他们所面临的处境是一致的,应当是可以同舟共济的。
张邦昌平日里很注意官场交往,是白府的熟客。白府的门房见是张侍郎来了,很殷勤地将其迎进了门,并立即差小厮去向里面禀报。然后便有家丁提了灯笼过来,引着张邦昌走向设在二道院里的会客厅。
进了会客厅,张邦昌看到少宰李邦彦也在这里。
这李邦彦字子美,生得容颜清俊,人称浪子宰相。此人自幼行为不检点,吃喝嫖赌无所不好,大观二年曾因此遭受弹劾被罢黜为符宝郎。但由于他善于巴结宫廷内侍,又时常以蹴鞠之技取悦赵佶,很快便又复其秘书省校书郎原职,继之由中书舍人、翰林学士承旨而尚书右丞、左丞,一路扶摇直上,至政和六年,登上少宰高位。他曾言及,他的人生愿望为“三尽”,即赏尽天下花,踢尽天下球,做尽天下官。其人是何品性,便也无须多表。
张邦昌揣测,李邦彦到白府来的目的,可能与他差不多,心想正好听听这位少宰是怎么想的。如果两位宰相的意见一致,事情就好办得多了。
几句应景的拜年话说过,宾主落座,侍童换茶。张邦昌便直截了当地向老态龙钟的白时中请教起应对危局之计。
白时中字蒙亨,是寿春人,登进士第后,累官至吏部侍郎。政和六年,拜尚书右丞、中书门下侍郎,宣和六年,除特进、太宰兼门下,封崇国公。此人行事保守,没有犯过大错,但也无甚能力,总起来讲是个乏善可陈的庸碌之辈。一个庸碌之辈居然能位居太宰,说怪却也不怪。只要看看在朝廷的六部二十四司以及路州军县各级衙门里,盘踞着多少一无所长的庸才,就不难理解,白时中现象其实是极为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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