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任命他统领这支执法队,他就意识到了这是个不大好做的差事,曾向宋江表示自己资历甚浅、能力有限,恐难当重任。但宋江执意委任于他,且在言语间多有栽培之意,燕青便未好坚辞。就任以后他就琢磨,万一有的弟兄因对于招安意见不合,爆发冲突,应如何处理为妥。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出妥善之策,燕青便唯盼最好是不要爆发什么冲突,不要让自己遇上什么难题。
怕什么偏偏来什么,没有几天时间,便爆出了这件惊动宋江的所谓聚众哗变事件。
乍一听到有士兵哗变的消息,燕青也是十分震惊,认为这是不可容忍的背叛行为,必须以铁腕严惩之。但在率队追截的途中,他的头脑便稍稍冷静了一些,觉得还是应当先问明情由再作道理。于是他没有摆出要立即拿人执法的阵势,而是将大队布至远处,自己仅带了十数骑先来问话。
燕青原想,如果出走士兵并无反意,那么自己能以理相劝抚其归营,是最为理想的结果。双方几个回合的对话下来,燕青看出他们确是纯属不愿接受招安而离队,无其他意图或者阴谋。但同时也看出了对其使用晓之以理化解矛盾的方法难以奏效。因为邹同代表的出走士兵,也在针锋相对地坚持着他们的道理。
燕青在心里承认,邹同所论之理较之他的规劝之理,是更为真实有力的,他欲令人心服口服地驳倒邹同不太可能。而且因着邹同的理直气壮、慷慨激昂,众出走士兵的态度也由起初的惶然畏缩变得坚定强硬起来,乃至拉出了以死相拼的架势。
怎么办?打还是不打?事态如何发展,此刻全在燕青的一念之间。只要燕青的一个手势,一场残酷的厮杀顷刻便会发生在这条风雪交加的山道上。
燕青心里有数,凭着他带来的三百精锐骑兵,将眼前这百余名徒步短刃的乌合之众收拾掉易如反掌。可眼下这百余人不是官军而是自家弟兄,一旦刀枪相向,对全山寨的稳定带来正面的还是负面的影响?会不会由此引起更大的骚动甚至激起众怒呢?况且在搏斗中丧生者的血债势必会记在燕青头上,这将令燕青凭空增添多少仇家!
想到这一点,燕青身上打了一个寒战。
要是不打,就得将这群士兵放行下山。也就是说势必就得失了职责、违了军令,那么回去如何向宋江宋总头领交代?
燕青真是进退维谷、左右为难了。
当时的紧张局面容不得他优柔寡断、迟疑不决。燕青在脑子里紧急权衡了后果之后,果断地确立了一个原则:绝不能由自己制造出这场手足相残的悲剧,别的问题以后再说。
于是他悄悄地调整了一下呼吸,做出一副相当轻松的神色,向左右看了看,口吻平和地对身边的骑兵说道,把剑给我收起来,都是自家弟兄,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用得着这样吗?
别动队的骑兵奉命收了剑。对面的士兵见状,亦松垂了手中的刀枪。方才那一触即发的气氛便明显地缓和下来。
邹同没想到燕青做出的是这样的反应,他用带着困惑的目光看着燕青问,如此说来,燕头领是应允我们下山了?
燕青这时已将处理问题的方案想定,遂一笑道,谁说我燕青不许你们下山了?我何曾说过这话?邹同道,那你带着铁骑急切追来,用意何在?
燕青道,你莫性急,我正要与众弟兄说明缘由。燕青确是奉宋总头领之命来追赶诸位弟兄的,但非怀他意,乃是有几句忠言要说与弟兄们。现今的局势,虽然我山寨已经与朝廷议定招安大计,毕竟尚未正式动作。州府县衙为防我山寨假借招安乘机作乱,此刻对我义军的防范戒备反而愈加森严。若我梁山泊大队奉旨出山开往汴京,他们自然不敢对我稍加为难,但非此却不会手下留情。若遭遇我散兵游勇出山,此地的官军仍要将我们视作反贼流寇剿灭之。这里天高皇帝远,一道圣旨并不能保证各府衙一概善待我梁山泊弟兄。所以宋总头领让燕青转告诸位,目下诸位若离开大队私自下山,恐是多有不便。此纯属关怀体恤弟兄们之意,更无他意也。倘弟兄们去意已决,宋总头领亦尊重诸位的意愿,绝不强留。时下天寒地冻,大雪封途,弟兄们徒步跋涉甚是艰苦,宋总头领特嘱燕青,可送每位弟兄坐骑一匹以助脚力,以略表共聚大义之手足情谊。
说罢,燕青命令副统领策马去后面山坡上带一百名骑兵过来。顷刻间这一彪人马带到,燕青命这百名骑兵统统下马,将各自的马匹牵过去,交付到出走士兵的手中。这个做法是燕青临时想到的。他想既然是要放走这些人,就不如救人救到底,索性再对其施些恩惠,倒显得梁山泊英雄胸怀宽广。
燕青使出的这一手果然不同凡响,出走士兵见此情景,一时皆愣在了那里。邹同也是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面呈愧色地向燕青拱手道,宋总头领对弟兄们体贴入微,胜似父母,我等感激之情无以言表。邹同粗鲁无礼,多有冒犯,乞燕头领多多包涵。
燕青笑着道,一点小误会,何足挂齿。就请弟兄们速速上马赶路吧。说着便挥手命士兵让出了山道。
邹同和众出走士兵上了马,一齐向燕青一彪人马互道珍重抱拳辞行。一场差一点爆发的手足相残的血战,居然演变成了一片诚挚浓郁的依依惜别之情。
目送出走士兵的身影消失在风雪弥漫的山脚下,燕青回首问身边的副统领道,你看此事如此处置是否妥当?副统领道,依兄弟愚见,是再妥当不过。我们这些人,哪一个愿对自己弟兄下手?只是这样做来却是违了宋寨主的将令,回去该如何交代才是?
燕青道,这个决定是我做的,一切由我去解释,责任概由我一人承担,与你们没有干系。副统领道那怎么行,若是宋寨主怪罪,兄弟愿与哥哥一同认罚。燕青摇头道,何必何必,此事本来是我一意孤行,岂能牵连于你。况以现场情势而论,我如此处置非无道理,可以解释清楚,你无须为我担心。副统领见了燕青那副始终如一的坦然自若、敢做敢当的神态,心下不禁深为钦服。
其实燕青对宋江将会持何种态度也是忐忑无底,不过是尽量控制着不在下属面前表露罢了。随后他命令副统领带队回营,自己则直奔忠义堂,去向宋江禀报事情的处理结果。
在去见宋江的途中,燕青又从头至尾回想了一遍事情的经过,认为自己的处理确无大错,宋江对自己急中生智的做法应当能够理解。因而在步入忠义堂侧旁的小议事厅时,他的心情倒真的是比较坦然的。
然而尚未禀报完,燕青便从宋江的神色上看出,事情不似他想象得那么乐观。
听着燕青转述邹同等士兵出走的理由时,宋江的脸色就显出了阴沉模样。听到燕青轻易地放走了那群士兵,宋江额头上的青筋便禁不住突突蹦跳起来。最后听说燕青居然还拱手向出走士兵赠送了一百多匹战马,宋江气得几乎勃然作色,拍案而起。只是为着维持自己作为寨主的风度尊严,他才努力抑制着没有发作。但其心中的气愤震怒,已经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
听罢禀报,宋江喘着粗气足足沉默了半袋烟的工夫,才冷冷地发问,燕小乙,看来你认为你放他们走是放对了?燕青道,是的,在不放他们走势必会引起火并的情况下,小乙以为还是放行的好。两弊相衡取其轻。
宋江道,但是你的职责是什么?我对你下达的将令又是什么?你便是另有其他主张,也应先禀大营定夺,如何就敢擅违将令?你的眼睛里还有梁山泊的规矩,还有我这个总头领吗?
燕青道,小乙岂敢妄自拿大,实是当时情势紧迫,容不得小乙往返请示。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小乙为防事态恶化,不得不当机立断。
宋江哼道,好一个当机立断。我问你,此番你把人放了,明日后日再有人步其后尘,你放不放?
这个问题燕青在来路上已反复琢磨过,他很干脆地答道,放!小乙以为,既然他们去意已决,强留无益,不如就由其自便。小乙正想建议总头领颁布一条律令,凡不愿随队接受朝廷招安者,均可自愿下山。若非如此,恐难免军心浮动,于山寨大不利也。
宋江没想到燕青竟出此言,忍无可忍地喝道,你给我住口。燕青燕小乙,你也狂妄得有点太没边际了。你擅违将令,非但不知错认错,还百般狡辩,大放厥词。你自己说,你该当何罚何罪?
燕青见宋江只顾维护他那寨主总头领的权威面子,对自己的解释劝谏半点听不进去,心里的火也蹿了上来,挺直腰板朗声道,小乙所虑者唯山寨全体弟兄的利益,未曾想到自身进退。若总头领以为小乙处事失当,小乙悉凭发落就是。
在燕青这种不卑不亢的态度面前,宋江更觉得寨主尊严受到了公然挑战。他头脑一热,便欲喝令亲随将燕青押将起来。就在这个当口,坐在一侧的吴用忙抢先立起向宋江道,大哥少安毋躁,依小可之见,对此事之首尾尚须做些调查。至于处罚论罪,稍后再为斟酌不迟。
宋江意识到吴用是在提醒他不可意气用事,努力按捺着,将一腔火气吞咽了下去,沉着脸命令燕青暂且回营思过,听候处理。
俟燕青退去,吴用对宋江进言道,处罚燕青牵涉与卢俊义的关系,不宜贸然行事。最好是先将情况通报卢俊义,让卢俊义决定对燕青的处罚方式。卢俊义这个人秉性耿直,你不通过他直接动燕青会触怒他;反过来你尊重他的意见,请他亲自处理,他倒不好意思护短了。
宋江深以为然,草草地用过午餐,便差人去请卢俊义。
燕青义释出走士兵的事情卢俊义已经听到消息,他正欲就此去与宋江交换意见,所以两人一见面,连同吴用一起,便都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宋卢二人的态度开诚布公,但在对问题的看法上分歧很大。
宋江认为,燕青的做法是对士兵藐视军纪、目无法度倾向的纵容,在此非常时期,若放任这种倾向蔓延发展,会造成整个山寨局面的混乱甚至失控,后果是相当严重的。卢俊义则认为,燕青先斩后奏私放出走士兵,且赠其战马百匹,在处事程序上或有不周处,盖为当时之形势所迫也。但究其用意,却是不错。
宋江皱着眉头道,固其用意不错,然其后果若何?燕青甚至提出要我颁布一条可允士兵任意离队的律令,这岂不是要造成山寨大乱吗?
卢俊义深思熟虑地道,关于这个问题我也曾反复考虑过,我倒觉得燕青的主张不无道理。宋大哥你想啊,弟兄们当初上山造反,反的就是朝廷官府。如今又要向朝廷官府归降,有脑筋转不过弯来者不足为奇。对于这样一些人恐怕是强压不得。因为愈是强压,愈会造成他们的对立,压之过甚,甚至有可能激起叛乱。山寨一旦出现那样的局面,才真正是难以收拾的。既然这些人终是留不住,那就不如示以大度,允其自择出路。这样,一则使部队里减少了抵触躁动的根源,二则亦显山寨决定接受招安确是从众弟兄的利益出发,为众弟兄的前途着想。以兵家之言云,此乃以退为进之策,而可收相反相成之效也。请总头领恒思之。
宋江见说到根本处,卢俊义的观点与燕青如出一辙,一时很难接受。不过他能看出,卢俊义并非是在寻找借口袒护燕青,而确是在见解认识上与己有异。所以虽然心里很是不快,却隐忍着未再与其争执下去,亦暂未提及处罚燕青的话头,只是客气地对卢俊义道,卢公所言或许有理,请容公明再思。
送走卢俊义,宋江向吴用请教,卢公之意是如此这般,我当若何?
吴用已悄悄遣人去各营摸了一下情况,反馈回来的信息是,虽然兵营里难免对上午发生的事有些议论,但部队秩序井然,将士情绪平静,没有引起连锁反应的迹象。而且在兵营里的议论声中,多有对义释出走士兵之举的惊讶、赞叹言语。吴用听了心下稍安,不由暗忖,如果燕青在山口采取的是武力高压手段,此刻的军营里怕是未必会这么平静。方才又听了卢俊义的一番阐述,他就越想越觉得,这个以退为进的策略应当说是比较明智正确。
现在见宋江问他,吴用婉转地道,我听卢公所言,倒不乏可取之处。以山寨实况而论,对不愿接受招安者强行进行弹压,确似不妥。以小可之意,对燕青之所为可暂时不置可否。我们不妨静观几日,视事态发展状况再定举措。
宋江知道吴用是不会与自己有二心的,见他也倾向于卢俊义、燕青的主张,心下不禁惶惑。当下且依了吴用的主意,将对燕青的处罚问题搁置起来未做定论。不过宋江还是很担心,如果不立刻明正纲纪,会再发生更大规模的哗变。
宋江的这个担心只持续了一夜,就云散烟消,化为乌有。
次日宋江用过早餐,正在房中为如何稳定军心、保住实力踱步苦思,吴用挟着一股冷风兴冲冲进来,喜形于色地叫道,好消息好消息,出走的士兵大部又回来了,正聚在忠义堂前的空场上求见寨主请罪。宋江闻听,大感意外,忙披上大氅,带上亲随,与吴用一道向忠义堂那边赶过去。
忠义堂前那替天行道的杏黄大旗下,果然候聚着近百名人马。士兵皆袒露着左臂,脊背上各缚干柴一束,是为负荆请罪之意。一见宋江来到,这伙士兵便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原来这伙士兵昨日在出走途中遭遇燕青,见燕青非但未对其强行阻拿,反而骏马相赠,礼送出山,心里顿生对山寨的感激依恋之情。其中一部分人当时便已隐隐有反悔之意。奔驰出山到了一条十字路口处,前面的路当再奔向何方,无人能定。众人这时就明显地感到了出走的盲目和前途的茫然。
恰在这时,遇上了几个零星出走又折返回来的士兵。那几个士兵告诉他们,外面的路口上官兵巡察甚紧,对从山里出来的人不问青红皂白,一律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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