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要使命。他以极大的定力遏制住了情感和生理的冲动,隐含着一丝无奈,冷静地对师师低低地说道,小乙自然是愿意经常来探望姐姐的,只是那样恐对姐姐不便。
燕青的冷静帮助师师渐渐平抑了情绪,她长吁出一口气,哀婉地叹道,是的,你的意思我明白,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啊。无论你来与不来,反正在姐姐的心里,永远装着你这个弟弟。燕青满含深情凝视着师师波光闪闪的眼睛道,小乙无论走到天涯海角,也不会忘记姐姐。只愿姐姐过得昌顺平安,无忧无虑,小乙便心安了。
师师含泪带笑道,姐姐也愿你诸事平安,逢凶化吉。今后有用得着姐姐的事,千万来找姐姐,姐姐为了你小乙兄弟,什么都做得。燕青见师师说着又激动起来,忙果断地对师师抱拳道,姐姐的话小乙记下了。请姐姐保重,小乙去也。
师师陪燕青走出房门,唤了蕙儿去送燕青。她站在廊下,一直望着燕青在灯笼的导引下消失在甬道尽头。想到自此一别,又不知何日才能再聚,师师心里忽悠悠地一阵空落,仿佛坠入了一个无底深洞。
正如李师师所料,那蔡攸接了赵佶放人的口谕,明里不敢抗旨,私下却大为光火。他感到很蹊跷,不知这条胆敢与自己作对的黑厮如何有通天能耐,竟然能将皇上的关节打通。次日放出李逵后,他就一面派人盯着李逵的去向,一面前往蔡京处找其父商议。
蔡京在府中正与童贯议事,两人听蔡攸叙说过捉放大闹京城的黑大汉之事的来龙去脉,高度重视起来。他们揣测这必是梁山泊贼人在京活动,而且恐怕是已经与皇上取得了联系,并得到了皇上相当程度的信任。事态比较严重,不能放虎归山。蔡京授意童贯速派亲信扮作强人,暗将与李逵接触的所有人等全数跟踪,拿下密审之。
然而宋江等人在李师师的提醒下,已事先采取了严谨的防范措施。戴宗奉命接到被放出蔡府的李逵,假作住进一家客店,实则是前门进后门出,从那客店里穿堂溜出去后便直奔城门。宋江、燕青等早已准备妥当候在城门边,众人会合了即纵马扬鞭出城而去。待蔡府的探子和童贯的杀手闯入那家客店寻人不见,醒悟过来是中了金蝉脱壳之计时,已经日过正午,追之不及了。
三十二
数日后,宋江一行安然返抵山寨。
此次汴京之行,与皇上赵佶的谈判大获成功,李逵闯祸身陷囹圄终归有惊无险,其间全凭了燕青的斡旋经营。宋江于此中认识到燕青确是个堪当大任的干才,除对其大加褒奖外,还产生了进一步擢拔燕青的座次,使之成为自己得力臂膀的打算。
但不久后发生的一件事,不仅令宋江取消了这个打算,还使燕青失去了宋江原本对他的信赖。
事端仍是由招安而起。
在去年秋季山寨的高层头领会议上,虽然表面上大家就接受招安的问题统一了思想,私下里却并非人人都心悦诚服地赞成这个决策。只不过碍着宋江的面子,谁也不好做坚决的反对派罢了。在下层的小头领和士兵中,听到这个消息后更是人心浮动,众议纷纭,各种猜测顾虑和想法层出不穷。笼罩在这样一种茫然情绪中的梁山泊,就潜伏了某种骚动的因素。
后来由于宋江的迟疑,接受招安的工作没有抓紧研究推进,众人觉得那事可能不过说说而已,未必就当得真,思想情绪上的波动混乱暂时淡去。而宋江从汴京谈判返回后,众人方意识到那件事情并没有过去,是当真要做,而且是马上要着手的,人心便又开始动荡起来。
宋江回来以后,先向卢俊义、吴用等核心头领通报了与赵佶谈判的情况,然后召开了中高层头领会议,明确宣布了义军接受招安、归顺朝廷的决定。众头领对此思想准备还是比较充分的,出于对宋江的服从和信任,加之目睹了接受招安条款上的赵佶亲笔御批,基本上都认为此乃大势所趋,没有提出异议。所以这个层面的思想状况还算比较稳定。
动荡主要产生在下层。而且这一次比上次动荡得更厉害。事到临头了,许多士兵都在为去留问题四下聚会商议,躁动不满的情绪到处滋生蔓延,私自开小差离队的现象也开始出现并逐渐增多。
宋江感到情况有点严重。这种状态如果任其发展下去,很有可能导致军心涣散,部队瓦解,必须采取有力措施加以制止。经过与卢俊义、吴用研究,他决定使用两手策略来控制局面。
第一手,就是要进行深入细致的思想工作,责成各营的头领反复向广大士兵讲清讲透接受招安的必要性和可能性,化解打消大家的种种抵触和顾虑情绪。第二手,则是要严肃军规军纪,让头领们严加管束所属部队,明令部卒不得聚会,不得散布不利于接受招安的言论,更不得煽动闹事。违反者将依律重处。
根据吴用的建议,梁山泊设立了一支应付突发事件的别动队。宋江当时正对燕青有倚重之意,点名这支别动队由燕青统领。卢俊义听了暗暗皱眉。这支别动队是用来防范对付自家弟兄的,不用说其统领必然是个得罪人的差事。卢俊义不愿将燕青推到这个尴尬位置上去。但考虑到宋江是出于对燕青的信任和重用,卢俊义犹豫了一下,未便多言。
燕青果然就是因为这个差事得罪了人。而且他得罪的不是别人,正是山寨的总头领宋江。
事情发生在燕青承担了别动队统领任务的七八日之后。
那一日从丑时起就开始飘雪,及至黎明,地面上已覆盖了厚厚的一层。燕青起床洗漱过,正带着部属清扫营门前的道路,以免雪层越积越厚影响行走,就见一名宋江的亲随策马加鞭飞驰而来。
来者驰至燕青近前滚鞍下马,呈上宋江的一纸手令。手令称曰刚刚获悉有某步兵营士兵百余人于今晨哗变,正在向东流窜,估计是欲翻越虎啸岭出山,命燕青火速率部追赶拦截。对于服从命令主动返回营房者可不予拿问,倘有煽惑军心公然抗命者,坚决就地正法,以儆效尤。从这纸手令上可以看出,宋江对此事的恼怒已是溢于言表,难以抑制。
燕青得令,不敢怠慢,当即点了三百人马,顶风冒雪朝虎啸岭方向追将过去。
所谓哗变的这百余名士兵,其实是分别来自李逵、武松和杨志等统领的若干个步兵营。这些人多为社会底层的农夫苦力出身,饱尝过官府的欺凌压榨,对权势财富阶层一概恨之入骨。他们怀着一种凭什么他倒有我倒无的极端不平衡心理,恨不能一股脑将天下权贵横扫尽除而后快。
就是揣着这样一股强烈的不平之气,他们铤而走险投奔了梁山泊,要做个扬眉吐气、无法无天的英雄好汉,要通过这条造反之路去改变自己的狼狈境遇。这条路到底能走多远,会走向何方,他们从来未曾想过,也没有那个头脑去想,反正是且图个眼下过得快活再说。
这样一种与上流社会格格不入、势同水火的人,对什么招安不招安自然是极不感兴趣,凑在一起就不免你一言我一语地发些牢骚。加上内中某些思想过激者的鼓动,他们对接受招安政策的不满情绪便渐渐强烈起来。李逵、武松这些头领本人对招安就不怎么热衷,不当着下属发作他们自己的牢骚就算不错,哪里还做得了士兵的什么思想工作。
倒是对于宋江颁布的严肃军规军纪的命令,这些头领不能不一板一眼地去传达。然而在没有思想工作配合疏导的情况下,宋江的这个命令在那些人身上恰恰起到了反作用。人往往都是这样,在道理没讲通时,越是强压越不服。何况这些人本来文化素质不高,又沾染了通身的绿林匪气。
凭什么你们想受招安,我们就得也跟着受招安?你们拿着军令吓唬谁呢?老子不跟着你干了行不行?这些人串通在一起,越发泄不满越多,越发泄火气越大,终于就酿成了这次哗变。
其实说他们是哗变也不准确。这些士兵的行为既非倒戈火并,亦非另立山头,他们只是不愿服从山寨接受招安的决定,欲赌气一走了之。至于离开梁山泊后投奔何方,落脚何处,如何生存,根本没有明确的目标和打算。所以这百余名士兵的行为,充其量是在一种盲目的冲动情绪支配下的集体开小差。
武松、杨志等头领在这些士兵聚集出走不久即已察觉。如果他们及时采取措施,完全可以自行阻止这个行动。但是一来这几个头领从内心里就认为这些士兵的行为可以理解,不必强迫他们接受招安,二来亦不愿让自家弟兄刀枪相向,便皆未派兵追截,而是不约而同地采取了上报总头领大营,请宋江定夺的做法。李逵素来对宋江的命令是坚决执行,不打折扣的,然则他与属下弟兄之间亦皆义气深重,极不愿意与出走的士兵撕破面子,坏了情分,因此这次也学着武松等人按兵不动,将矛盾上交给了宋江。
宋江知道在山寨里这种哥儿们义气难以避免,也清楚对此不可深究苛责,责之过甚便不得人心。他指定燕青担任别动队的统领,除了对燕青的器重栽培外,亦是考虑到了燕青上山时间较短,与各营弟兄的情感瓜葛还不深,比较容易拉得开情面。
这百余名士兵出走的消息由各营报至宋江处,再由宋江传令燕青去阻截,其间耗去不少时间。不过由于出走士兵皆为步行,而燕青所率追兵乃是精锐马队,后者追上前者是不成问题的。
纵马疾驰不到一个时辰,就在蜿蜒的山道上发现了尚未被飞雪掩净的出走士兵足迹。燕青面对足迹想了想,带马队抄捷径从斜刺里插过去,先行迂回到了前方的山口。燕青将大部分人马远远地分布在山口两侧,自己仅率十余骑立马山道正中,等候着出走士兵的到来。
未待多时,视线里便出现了那群杂乱的身影。
出走的士兵也遥遥望见了披风冒雪立马道中的燕青等人。他们与燕青不太熟识,但其中的许多人还是认得他的,并且知道宋江赋予他整肃军纪的生杀大权,允许其在特殊情况下便宜行事,先斩后奏。因此这群士兵的脚步便踌躇着停了下来,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应当如何应对燕青。
内中有个唤作邹同的小头目,比较有主见和胆量,这次聚众出走主要就是由他鼓动起来的。他对众人道,咱们明摆着是已然严重地违反了山寨的律令,如今根本没有退路,退回去就算不被斩首,恐怕也得扒一层皮去。莫如坦坦荡荡上去,向燕头领申明我等出走的理由,请他放我等一条生路,大家方便。若其不肯放行,那就没什么兄弟情分可言。横竖是个死,我等只好拼着性命杀开一条血路冲将出去。
众人见有邹同肯挑头,胆子皆壮起来,再无人言退,凛凛然地簇成一团,随着邹同迎着燕青那彪人马大步走上去。
至距燕青的马头丈余处,邹同止步向燕青抱拳施礼道,兄弟乃步军一营邹同,参见燕头领。
燕青于马上还了一礼,气色平和地道,各位弟兄辛苦。但不知各位今日不辞而别,匆忙上路,意欲何往?邹同挺胸答道,皆因山寨欲接受朝廷的招安,我们这些弟兄俱不情愿向官府归降,故而离队下山去自谋出路。
燕青道,山寨决定接受朝廷的招安,正是要为弟兄们谋一条长远出路,这是对全山寨弟兄都有好处的事,尔等为何不情愿?
邹同这时已是豁出去了,遂微微冷笑一声道,燕青头领,话既问到此处,请恕我姓邹的斗胆直言。你说归降了朝廷有好处,那是你们那些头领的事,却与我等弟兄无干。难道我们众弟兄受了招安,便都能弄个正八品县太爷做做吗?士兵听了这话,不禁都发出一阵哂笑。
邹同接着道,受不受招安,我们都不过是当兵而已。受了招安倒不如在山寨里过得自在快活,你说的那个鸟好处在哪里呢?这且不说。单说我们这些弟兄,个个皆是与官府结下了不共戴天之仇,才反上这梁山泊的。如今却要向那班直娘贼俯首乞降,能心甘情愿吗?再退一步讲,就算我等愿意,那些恶吏狗官能容得下我们吗?
出走士兵听邹同说得条条是理、铿锵有力,都跟着发喊鼓噪起来。
燕青保持着冷静劝道,你说得不错,受了招安弟兄们人人都得个官做,自然是不可能。但是却可将大家往日的罪责一概赦免,这不是一件荫及子孙的大好事吗?至于归降后的人身安全,自有朝廷旨意庇护,官府仇家私自报复不得,弟兄们只管放心好了。
邹同又冷笑两声道,朝廷放的那屁,你们也能拿着当真?朝廷的脸就像六月的天,说变就变,说翻便翻。兴许今日让你当宰相,明日就能砍了你吃饭的家什。宋江宋头领宋寨主宋大哥大约是被朝廷高官厚禄的许愿迷了心窍,居然就能相信他那一钱不值的什么旨意诺言。我邹某把话搁到这里,受了招安之后,宋寨主必有后悔的那一天。可惜姓邹的人微言轻,说了也白说,多余的话也就不必说了。既然人各有志,便大路朝天,各走半边吧。燕头领若是念聚义弟兄的手足情分,请让开这厢放我等过去,今后大家见了面还是朋友。若是不讲这个情分,那么恐怕咱们就不得不用手里的铁家伙说话了。
邹同说到这里,稍顿了顿,脸上浮起一层悲壮神色,扫视了一下同行的伙伴,转回头来继续对燕青说道,燕头领,我想你是个明白人。我们这些弟兄一无倒戈之心,二无火并之意,只不过是不想随队受招安,要去谋一条自家出路。难道这条出路必得变成一条自相残杀的血路吗?
此言一出,出走的士兵不约而同,随着邹同呼啦啦地俱皆抽刀拔剑在手。
燕青背后的骑兵亦迅速地长剑出鞘,做好了格斗准备。
双方的对峙状态骤然紧张起来,大有一触即发之势。
只有燕青纹丝未动。面对眼前这剑拔弩张的局面,他在外表上始终保持着沉稳冷静、气定神闲的姿态,而大脑里却在疾速思考着对策。
当时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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