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事情上多有争斗的权臣,对于能够在这件大事上心照不宣地达到高度默契,感到十分高兴。
为了增强他们编派的那些瞒天过海、推卸责任的说辞的分量,两个人还一同携带重礼,连夜秘密拜访了首席宰相蔡京。老奸巨猾的蔡京与这两个人,特别是与大有后来居上之势的童贯,在官场上亦不乏钩心斗角处。但就整体的政治经济利益而言,他与童、高二人毕竟还同属一个阵营。朝中倒蔡的暗流一直汹涌不绝,在与政敌的较量中,此二人都还是老蔡京用得着的力量。所以一俟童贯、高俅将请老太师在皇上面前多加美言的意思道出,蔡京即做出为朋友两肋插刀的姿态慷慨应允。
次日赵佶临朝,童贯、高俅先后出班启奏,面不改色地禀报了业已编造好的征剿战况。
他们奏曰,此次朝廷派遣十万大军征剿梁山泊贼寇,决策英明,意义深远。官军深入寇区浴血奋战,前后数阵共歼敌万余,总的说来是战果赫赫。不过因梁山泊一带地势极为复杂,且逢盛夏酷暑,官兵多有水土不服者,粮草亦因遭连日大雨,受潮霉变难于接济,故而尚有部分残寇流窜于穷山恶水间,未能一鼓荡平,是为大胜中之微憾也。俟我朝天兵略作休整,补充给养,择机再行讨伐,扫灭梁山泊贼寇,乃指日可待之事矣。
徽宗赵佶纵然昏聩,也还不至于听不出征剿大军并未达到预期的作战目标,龙颜便生不悦之色。正欲开口诘问,早有蔡京出班,口称老臣有言启奏。赵佶只好让他先说。
蔡京向左右朝臣扫视一眼,徐徐奏道,童枢密此番挂帅出征,身先士卒战绩卓著。高太尉负责督运粮草,亦是殚精竭虑,劳苦功高。之所以未能尽扫残寇生擒贼首者,盖因暑热多雨、瘟疫流行、天时不利,实非将士征战不力也。此役虽然未奏全功,然大军到处贼寇丧胆,更兼水陆各军皆歼敌数万,已从根本上挫动贼寇元气,令其从此难成气候,尽显颓灭之势矣。所以此次征剿梁山泊之结果,当视为我朝我军之重大胜利,实乃可喜可贺,堪谓可褒可奖也。
朝臣中的一帮趋炎附势者见蔡京如是说,谁不乐得做个顺水人情,就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出班启奏,顺着蔡京的意思,对征剿战果予以高度评价,大加吹捧颂扬。那些正直之士虽对此中就里冷眼看穿、心知肚明,在这种情况下却不便直言驳斥,引火烧身,唯在心里暗自哂笑而已。
徽宗赵佶一来是不愿拂了蔡京及众臣的面子,二来也觉得蔡京说得有些道理,遂转愠为喜,顺水推舟地对童贯、高俅勉励有加,传旨从国库调拨银两,奖赏参战部队官兵。童贯、高俅征战失利、大败亏输的重大罪责,便这样被轻轻掩过。
退朝后,童高二人又各备美姬重金,密往蔡府再行酬谢。
但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是征战败绩这样的大事。尽管童贯、高俅严令参战各部对战况一定要坚持正面宣传的原则,却岂能完全封锁住数万张口舌,征剿战役的胜负损益实情,还是通过种种渠道不断地传泄了出来。一些不满于蔡京一伙专政弄权的朝臣捕捉到这些信息,便暗中上奏折弹劾他们。主抚派也乘机在朝堂上重新提出了对梁山泊义军的招安政策。
赵佶执政多年,深知官场中派系林立,相互倾轧、排挤是避免不了的惯常现象,对那些弹劾奏章并不太当回事。而且他已经当众肯定了童贯等人的战绩,若是出尔反尔地进行追查,非但影响不好,还可能引起动荡和混乱。反正事情已经过去了,查清楚了怎么样,不查清楚又怎么样?查清楚了能将童贯等人一概罢免不用吗?不用他们用谁呢?换一拨人就一定使用得更顺手吗?
因此,赵佶对此不置可否,只在那些弹劾奏章上批上朕知矣几个字,就不了了之了。
然而对于主抚派的招安主张,他这次却没有轻率地采取置之不理的态度,而是认真地进行了考虑。
因为,无论童贯的战果是像他自己吹嘘的那么辉煌,还是像弹劾奏章里揭露的那么惨不忍睹,此次征剿没有将梁山泊贼寇彻底消灭,这是一个无可否认的事实。赵佶对这一点,是不满和失望的。
自从定下了联金灭辽大策,赵佶一心盼望挥兵北上收复燕云十六州,建立千古不朽的伟业,因此就希望能够尽快地平息叛乱,以免除后顾之忧。如能首先荡平梁山泊,对于进一步平息各地多如牛毛的小股叛乱,以及遏制新的叛乱的发生,会产生十分积极的作用。如今大军进剿的方法已经试过,结果是难以令人满意的。再度组织进剿,势必要再度劳民伤财,很不利于大宋养精蓄锐、收复失地的宏伟国策。假如当真能以招安的方式不战而屈人之兵,那又何乐而不为之呢?
基于这种想法,赵佶在朝政会议上将招安之策重新提了出来,让大臣进行讨论。
蔡京、童贯一伙依然是坚决反对招安。他们对叛乱分子的仇恨和鄙视是刻骨铭心的,无法淡化消除。童贯虽曾兵败梁山,但也窥出了梁山泊的实力和伎俩,自度若再统兵征伐,绝不会重蹈覆辙。而且对这次战败之辱,他是耿耿于怀,难以吞咽,立誓要报这一箭之仇。因而在朝堂上,主战派以童贯为首,极言梁山泊贼寇冥顽不化、罪大恶极,而姑息养奸,后患无穷,与主抚派展开了激烈的辩论。
主抚派因为有主战派征战不利的事实在手,这一回据理力争的态度就比较强硬。双方唇枪舌剑、针锋相对地争辩了若干次,仍然是各执己见,互不相让,无法统一,弄得赵佶左右彷徨、心烦意乱。
最终促使赵佶排除干扰下了招安决心的,倒是朝堂之外的李师师。
那一夜,赵佶因白日里听了几个时辰的朝臣论争,心绪郁闷,就去师师处消遣散心。由于心情不畅,自然便不似往日那般谈笑风生,听曲博弈都有些心不在焉,师师觉出他心里有事,见他不说,就知趣地不去诘问,只是倍加温柔细致地伺候着他。
是赵佶自己憋闷不住,与师师行过事后,便将近来朝中的剿抚之争念叨了一遍。师师方知赵佶是因此事而困扰,就宽慰赵佶道,这有何难,家有千口,主事一人,他们爱怎么争怎么争去,皇上的决心一下,全都得闭了嘴。
赵佶道,问题是朕听来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这个决断一时颇为难下。以你之见,朕当何去何从之?
师师刚要开言,却又改了口道,国家大事,贱妾岂敢妄议。赵佶看出师师似乎是有些主张,很感兴趣地敦促道,为朕分忧言者无罪。你莫要吞吐顾虑,有何见解,只管与朕道来。
师师乃道,既皇上如此吩咐,贱妾便姑妄言之吧。此事依贱妾看来,是以抚为上策。赵佶问道,何以见得?师师反问道,皇上看那梁山泊有颠覆大宋自立新朝之意吗?赵佶道,彼等鼠雀之辈安有鸿鹄之志,便是朕将大宋江山拱手送他,他还未必敢承接呢。
师师又问,皇上可听说过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这句话吗?赵佶道,这句市井俗语人人会说,朕如何不曾听得。师师道,以上两条,便是贱妾以为抚为上策的理由了。
赵佶若有所思地看着李师师道,愿闻其详。
师师柔声一笑道,皇上要考我吗?贱妾若回答得不好,皇上莫笑。遍观天下贼寇,贱妾以为分可抚与不可抚两种。欲与皇上争天下者,为不可抚之贼。他们的目标是皇上手中的玉玺、身下的龙椅。不将这些东西交给他们,抚也无用。对此等贼寇,唯坚决剿灭之,别无他策。而梁山泊之志既不在夺我大宋江山,朝廷便有与之商讨招安条件的余地,因此其属可抚之贼也。其志既不在江山皇位,那么聚众叛乱意欲何为呢?这便是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之理了。贱妾对梁山泊贼寇起事原因有些耳闻,那些人多半并非生就的贼种,实乃被种种无奈所逼,才铤而走险扯旗上山,是以民间广有所谓逼上梁山之说。其所欲者,无非是公道二字。如若朝廷肯还他们一个公道,料其反意必消,且必会感恩戴德,乞求皇上给他们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反之,若动用强力征剿,彼见退路断绝,则必反志弥坚,抱誓死决心与朝廷拼个鱼死网破。也就是说,会将这可抚之贼,逼迫成为不可抚之贼。如今天下贼寇之声势以梁山泊为首,众贼对朝廷顺耶逆耶,多以梁山泊之动向为动向。招抚梁山泊,可令天下归心,而征剿梁山泊,则可致天下心寒。其间之利弊,不是一目了然的吗?贱妾孤陋寡闻,见薄识浅,以上一孔之见皆或谬论,皇上但发一笑可也。
李师师这一番话,丝丝入扣,鞭辟入里,直说得赵佶频频点头,块垒顿消。
其实这些道理,主抚派的大臣在朝堂辩论中都说到过,但当时赵佶听来也觉一般,以为不足以压倒主战派那边同样振振有词的雄辩。而现在听师师有条不紊、细语呢喃地一说,却感到句句中听、字字入耳,不禁龙心大悦道,有道是秀才不出门,全知天下事,师师姑娘亦然也。
李师师谦柔地笑道,贱妾不过随便说说。朝纲大计,本非贱妾可妄议,唯请皇上慎虑之。赵佶道,朕意已决,何虑之有。
下次临朝,赵佶不再让众臣讨论,以不容置疑的口气直接宣布了他的招安决定。
蔡京等人虽有不满,却不敢再多说一句。官场中人对上司的态度素来敏感,蔡京一伙担心这是他们失宠的先兆,很是惶惶不安了一段时间。后来见一应朝政大计、官职任免等均按部就班,悉如故往,没出现异常变化,才渐渐地放下心来。
北宋王朝由剿而抚的政治态度转变,对梁山泊义军的前途和归宿,产生的影响是重大的。
陈宗善在济州知府的帮助下,经过多次联系进入梁山泊,受到了宋江、卢俊义的热情接待。宋江甚至亲自跪接了皇上的诏书。但在是否接受招安的问题上,他们表示尚不能马上答复。陈宗善也知道要求梁山泊立即表态是不现实的,而他此行的任务也只是传旨不是劝降,亦不多言,留下了一个无论梁山泊何时接受招安,朝廷均表示欢迎的态度,便辞别了山寨,回京复命而去。
赵佶得到陈宗善的回报,认为梁山泊既接了诏书,表明其是有归顺之意,便很安心地在龙廷中静候佳音了。
赵佶估计的结果大致不差,梁山泊义军最终是接受了朝廷的招安。但其间所发生的波折,由此引出的一段将其本人也牵涉其中的颇具传奇色彩的故事,是他事前绝对想象不到的。
礼貌地送走了传诏特使陈宗善,宋江即会同卢俊义、吴用进行了慎重磋商。
宋江本是郓城县衙的小吏,吴用则为乡间一落第秀才,均属自诩生不逢时、怀才不遇之类的人物。他们皆因仕途不通,常有壮志难酬之憾,而这种心理落差却能在江湖弟兄的尊崇中得到平衡和满足,因而在一定条件的促成下,走上了落草为寇之路。但是在内心深处,他们其实并未真正将这水泊梁山视为立身之本。视野胸怀和才能的局限,都使得他们不可能将起义活动真正地当作毕生的事业看待。起义的最终目标是什么,这支义军将来究竟能折腾到什么地步,折腾出个什么名堂,他们都不甚明确,甚至可以说是十分茫然。
在这种潜意识的支配下,他们始终是为自己留着后路的。在义军的战斗纲领中只打出替天行道、杀富济贫、惩治贪官的口号,而从来不提推翻朝廷、改朝换代,就是留有与朝廷妥协余地的一个具体表现。
宋江曾于一次酒酣之际填词一首,从中不难看出他的这种心迹。其词曰:
天南地北,问乾坤,何处可容狂客?借得山东烟水寨,来买凤城春色。翠袖围香,鲛绡笼玉,一笔千金值。神仙体态,薄幸如何销得!回想芦叶滩头,蓼花汀畔,皓月空凝碧。六六雁行连八九,只待金鸡消息。义胆包天,忠肝盖地,四海无人识。闲愁万种,醉乡一夜头白。
诗词的字句虽写得含蓄,但与宋江亲近之人,特别是心腹参谋吴用,却不难参透其中含义。闲愁万种者,盖因四海无人识也。所谓四海,实则意指朝廷。此种浩感吴用亦怀之久矣。如今大宋皇帝居然派遣钦差不远千里、不避风险、不辞艰辛奔赴山寨来下诏招抚,岂不说明朝中是有人识得我等非等闲之辈了吗?
这个信息及其内涵,颇令宋江、吴用揣摩玩味。
卢俊义在内心里对朝廷的招安,比较自然地持接受态度。他是在遭受小人陷害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不得不栖身梁山泊的。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可促使他扯旗造反的动力。上山以来积极为山寨出谋划策,建功立勋,乃是自身利益已经与山寨绑在了一起的缘故。既然绑在了一起,义军的前途就左右着他的前途,他就不能不对这个前途加以关注和考虑。
卢俊义通过考虑得出的结论是不太乐观的。
历史上所有造反者的前途或曰下场,无非三种情况。第一种是推翻当权者取而代之,第二种是与当权者妥协或向当权者投降,第三种是被当权者消灭。
据卢俊义观察,梁山泊义军虽然号称人才济济,其实多为草莽武夫和原来官府里的下级军官,像林冲、关胜等政治、军事、文化素质均较高者为数寥寥。而即便如林冲、关胜者,亦只堪为将,难称帅材。山寨的最高头领宋江及其高参吴用虽时以刘备、诸葛自诩,实则远非经天纬地之材,他们连与宋廷分庭抗礼的霸业都做不到,更不要说取彼代之了。李逵等莽夫动不动口吐狂言杀去东京夺了鸟位,乃是痴人说梦,根本就不存在这种可能性。
被当权者消灭,这种危险倒是始终存在着。只要朝廷痛下决心,这个结果恐怕迟早会变成现实。莫看这一次梁山泊大败了童贯大军,这只是一次以奇计险胜之例,可一而不可再。并且还是侥幸赶上了童贯那个军事上的半瓶子醋。如果官军的统帅不是童贯,而是真正能征善战的名将如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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