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技术须高度纯熟,其才学修养亦须达到一定境界,否则很难把握住原品的神韵。所以能够制作高仿品者,只能是潜心于此道多年的业内高手。
制作高仿品是不能公开的地下活计,因而此中高手并不扬名于众,口碑只在业内流传。据了解,当今享誉京城业内的此类高手有三个人,被并称为“三把鬼刀”。这三个人的姓名都很怪。其一姓虎,唤作虎丘;其二姓了,唤作了然;其三姓出,唤作出生。顺便说一句,虎字为姓时,其音读作“猫”。
三个人中,虎丘擅仿古碑,了然擅仿印章,出生擅仿各类经卷。据说此三人仿制的赝品,为达官显贵所收藏者甚多,却无一例被窥出破绽。若说刻印假会子,此三人皆有这个本事和胆子,应当说也皆有这个动机。因为在当下乱世之中,再仿刻何物也卖不出价来,既然身怀绝技,何不就直接刻钱呢?
由是,下一步,步达昌便秘密差人,对这三个造假高手进行了重点调查。
谁知这一回的调查结果却完全出乎想象。原来,虎丘早已在靖康之变中丧生,了然全家已被金军掳往北漠,而那出生,由于其妻其子俱亡于战乱中,悲伤过度,业已双目失明。也就是说,这三个人,都不具备在汴京伪造会子的条件。照此看来,追查工作只能重起炉灶了。
但步达昌并未轻易丢开这条线索。因为他注意到了其中的一个细节:那出生虽已双目失明无计谋生,日子却过得倒还舒适,一应衣食坐卧,自有用人照料。而为其接济生活的,乃是他的一个高足。
由此步达昌想到,其实除了这三把鬼刀本身,其各自的传人亦应纳入视线。本来,他在听取了关于三把鬼刀的情况后,就不免产生过一个疑问:既然他们的造假水平可谓鬼斧神工,为什么这假会子却这么快便被许多人识破?如果说此事乃其徒所为,那就好解释了。基于这一考虑,他便又盯上了那三把鬼刀的亲授弟子。
当然若仅限于此,手段未免孤单,所以步达昌自动手之始,便是双管齐下。他所使用的另一个手段,谓之引蛇出洞。
引蛇出洞的前提,是须知哪里有蛇。探访这个情况有点难度。好在步达昌结识的朋友遍及三教九流,有个专门倒腾旧货的团头,在这事上为他帮了大忙。那团头曾因遭人诱骗购买了一件假古董,几乎被搞得倾家荡产,多亏步达昌仗义相助,才为他挽回了损失。事后步达昌未接受他的任何酬谢。现在听步达昌有事相托,那人自然不会不竭诚效力。
在作为百年之都的汴京城里,从事旧货勾当者为数甚众。这些人收罗的东西繁杂,接触的领域广泛,因而平时所听到的五花八门的秘事亦很多。再者,其中有些人,其实是披着经营旧货的外衣,干着不法勾当,他们染指假币买卖,具有很大可能。那团头接受了步达昌的委托后,经过一番周折,果然摸到了一个情况:有人曾在“鬼市子”上购得过假会子。
所谓“鬼市子”,是指位于潘楼街东北的一个由商贩自发聚集形成且已延续多年的贸易市场。这个市场之所以得名“鬼市子”,是有两个原因。一者是因其开市时间,一般在五更之前,而至曙色熹微时,就要陆续散市了。那些在微弱的灯火下进行交易的人们,远远看去,颇似一群群游魂魅影。二者是因为在这个市场上多有违法行径,各种贼伙歹徒盗窃抢劫到的赃物,有很大一部分是通过这个市场来销赃,因此在这里的一些交易者身上,不乏鬼祟诡异之态。关于此况官府不是不知,也曾多次进行过清肃治理,但每次风头过后,随即死灰复燃。久而久之,官府懒得费事,也就默许了它的存在。
步达昌得到这个线索,便物色了合适人选,让他们扮作不法分子,混迹于鬼市之中,去充当引蛇诱饵。数日之后,线索有了发展,有人表示有做假会子买卖的门路。于是步达昌赶紧采取措施顺藤摸瓜,又经一番努力,将线索延伸到了一个唤作时延平的人身上。
而就在这时,另一方面的调查结果也传了过来:时延平乃虎丘的关门弟子。并且,前些时日颇为潦倒的时延平,近来有骤发横财之迹象。两条线索交汇,此人显系疑犯。
步达昌这下子算是找对了目标。时延平确实就是假会子的刻印者。而步达昌能很快将目标锁定,一方面是因其思路正确;另一方面也是由于幸运。幸运就幸运在时延平过于贪财。
原来,那时延平原本倒并无制造假会子的邪念,他是在一个神秘的委托者的威逼利诱下,才与之达成了合作协议。但这事一旦做起来,他索性也就一不做,二不休了。反正扯了龙袍也是死,打死太子也是死。
本来按照协议约定,他所伪造的会子只能提供给那委托者,但他嫌对方给的价格太低,于是便阳奉阴违,又私自联系了一个销售渠道。他私自联系的那个销路上的人,由于贪欲之心太盛,而警觉性又不高,在给他带来加倍利润的同时,也就给他带来了加速暴露的危险。如其不然,步达昌的引蛇出洞计划,虽不见得不能奏功,但肯定是要耗费更多的工夫。
步达昌将此战果及时向宗泽做了禀报,宗泽让他马上拿下时延平。但是要采用特殊方法秘密拿下,不能令人察觉官府对其采取了行动。根据掌握的其他情况,宗泽认为这个伪钞案不是孤立案件,而是敌对分子企图在汴京制造混乱的环节之一。他希望能通过这个时延平,追查出幕后名堂。
步达昌想了想说,这事倒也不难,我想办法找人把他叫出来喝顿酒,便可解决问题。宗泽听了他的方案,予以首肯。
步达昌设想的行动方案是这样:他先找一个与时延平有些瓜葛的人,以有事相商为借口,将其约到一个预定地点,然后突然秘密拿下,就地进行审讯。凭着多年的刑讯经验,步达昌自信不会撬不开时延平的嘴。在取得口供后,再若无其事地将其放回,暗中严密监视。同时根据其所交代的情况,采取相应行动,迅速扩大战果。
应当说这个方案是切实可行的,步达昌有把握在每一步骤上都做得滴水不漏。但可惜它尚未得到实施,就变成了竹篮打水。
意外就是出现在这个时候。当步达昌把一切准备就绪,让人上门去约请时延平时,却是连续三次撞锁。步达昌感到不对劲,在夜间亲自带人前往察看,时宅仍是铁将军把门。步达昌当机立断破门而入,见其宅内凌乱不堪,方知时延平已经抢先一步携眷逃遁。
步达昌对时宅进行了全面搜查,结果在柴房中发现了一些被废弃的雕版碎片。经细心拼凑,可以看出其中不仅有伪刻的会子版,还有伪造的朝廷借据版。证据确凿,这里无疑就是制作假钞的窝点。
这一天,是步达昌承接查案任务的第八天。案子不能说没破,但是破得不彻底,使得宗泽深究此案背景的意图落空。步达昌因之极为懊恼,深悔因恐打草惊蛇而没布置监控。然而事已至此,悔也无用,他只能面带愧色地去向宗泽复命并自请处罚。
宗泽对此次行动功亏一篑亦深感遗憾,不过他没责备步达昌。他认为步达昌能在极短时间内查到假钞源头已经很不容易了,现在时延平虽然跑了,但还是留下了一定的线索。他让步达昌静心想想,风声到底是走漏于何处。如能找到这个漏洞,也就找到了新的突破口。
步达昌说正是由于找不到这个漏洞,他才备感窝火。鉴于此案的特殊性,他在用人时,首先考虑的就是可靠与保密,不符合要求的人,再有能耐,也未动用。在行动的每个细节上,他亦皆与执行人有过精密设计,应当不致露出马脚。所以,他根本没想到,事到临头会出现这样的意外。
事实上,问题确实不是出在步达昌的侦查过程中,而主要是出在侯云甫身上。侯云甫虽不知步达昌在奉命查案,但他毕竟是衙门中人,对官府事务的动向,还是能嗅出味道的。这个人的脑瓜很灵,完全可以从中得出推断。基于此,他曾再度向邯兆瑞传信,说宗泽很可能正在密查假会子来源。这时天正会业已察觉时延平在背着他们私自兜售假会子。为防患于未然,天正会便强制时延平全家迁离了汴京。而他们的这一行动,刚好抢在了步达昌动手之前。这个失手的原因,当然不是步达昌能凭空想到的。
宗泽却敏锐地怀疑到了,问题可能是出在衙门里边。他对步达昌这个人的品质已是了解透彻,他知道这是个做事非常认真并且敢于担当的人,没有把握的话他不会讲,属于自己的责任他也绝不会推。他既然敢保证他的侦查活动中没有漏洞,问题出在他那边的可能性就不大。而假如步达昌那边没出问题,那么走漏风声的原因就只能从衙门内部查找。虽然步达昌自始至终没有动用公职人员,但他的行动却很难避开同僚的视线。而除了同僚之外,则没人嗅觉能这般灵敏。
其实在宗泽心里,早已对府衙内部存在的问题有所感觉。草关镇案件至今追查无果,就是因为每当有所发现时,线索总是莫名其妙地被人抢先掐断。由此宗泽便开始疑心,在府衙里有向外通风报信的内奸。现在,在此案中又出现了同样的情况,就更加坐实了他的这个感觉。甚至,根据种种迹象,他已能大致划出一个怀疑范围。揪出内奸,较之捉住时延平意义更大。由此而言,步达昌的侦查行动,对于完成总体戡乱计划,并不可谓劳而无功。
听了宗泽这话,步达昌心情稍慰,于是他主动请命,要对府衙内部的可疑分子展开排查。但宗泽让他沉住气,只要心中有数即可,不要急于排查。
其实宗泽何尝不急,然而他知道心急吃不得热豆腐。他料定在近几日这段敏感期内,那暗藏的内奸必会倍加谨慎,诱其显形不易。那么,就不如先把他稳住再说。再者,这个清除内奸的行动,他打算由自己亲自筹划。这倒不是宗泽信不过步达昌,而是因为他考虑到因其职务级别所限,令其去做此事,会有诸多不便。一旦意图暴露,也就难能抓到证据。
但眼下宗泽还腾不出精力来筹划此事,眼下他必须全力以赴,去对付由于青龙岗事变而引起的一触即发的内战危机。在这个严峻危机面前,其他一切事情,都只能权且让路。
四十二
苍天不负有心人,夏永济终于找到了有关女儿下落的确切线索。
那是在一家唤作月华坊的妓馆里探访到的。此前夏永济出于一种下意识的回避心理,一直不愿将女儿的下落往皮肉生意方面去想,但回占魁的临终供词,粉碎了他的自欺欺人之念。因此他不得不面对现实,将探访目标转向了风月场所。
虽说是确定了探访目标,但探访起来依然很难。因为这个探访范围,其实也很庞大。在宋代,娼妓业极为盛行,是官府许可经营的合法生意。汴京城里的青楼妓馆星罗棋布,史称“燕馆歌楼,举之万数”。其中既有许多属于宣徽院管辖的官方教坊,又有无数私营的勾栏瓦舍。为了招揽宾客,坊间的大小酒楼茶肆中,亦多备有侍妓。此外还有所谓“打野呵”者,也就是个体卖淫者,更是入夜之后在街头巷尾随处可见。靖康之变后,各行各业均转萧条,娼妓业亦曾一度凋衰。但随着战事的平息和生活的复苏,它又很快地繁衍成势。虽在短期内它不可能恢复至战前状况,但其之振兴速度,与其他行业相比,可谓是首屈一指。仅凭夏永济一人之力,欲从这样一个在城里遍地开花的行业中去寻找他失散多年的女儿,其难度显然也并不小。
夏永济当然不会愚笨到对所有的卖春之处去逐一“扫街”,他还得进一步缩小范围。根据梦境的昭示,再结合曾与那个仿佛是莲儿的女孩偶遇过的地点,首先,他把探访区域仍旧划定在了东至审计院、西至州桥、南至春明坊、北至浴室院这片地区;其次,据他推测,在各类风月场所中,莲儿以沦入私营妓馆的可能性为大。私营妓馆的聚集地首推潘楼街,因此,他就决定先从潘楼街查起。
夏永济没有助手,要进行此项探查,就必须亲自以嫖客身份,频繁出没于花街柳巷。他知道,这样做至少有两个弊端。
弊端之一是,他的反复出现容易引起旁人的注意,尤其是那些正在追踪他的家伙们的注意。回占魁是被收拾掉了,但他手下的杀手并没被清除干净。另外,据判断,对他深怀兴趣并且正在追踪的,还不仅仅是回占魁一伙。弊端之二是,花费太大。尽管探查范围已大大地缩小,但粗估起来,需要进行重点查访之处,恐也难下百家。青楼乃吸钱魔窟,只要你迈进了它那道珠帘,哪怕只是随便找个粉头陪着喝喝茶弹弹曲,没有个三缗五贯,也休想打发下来。天天如此花销,费用非同小可。夏永济带来的银子,若是这般挥洒,能撑多少时日便很难说。
然而夏永济却顾不了那么许多,他现在只能走一步说一步。他想倘使天可怜见,又焉知不能在山穷水尽之前,就迎来了柳暗花明呢?事实上,自其事之始,夏永济就是抱着一种一厢情愿的幻想,也正是靠着这种执着幻想的推动,才使得他始终不渝地将渺茫的寻女行动坚持了下来。多年后夏永济回首往事,深有感慨:世上有些看似不可能的事,如果你铁了心去做,或许就产生了可能。
从此,夏永济就开始了日复一日的访妓行动。
造访青楼,在别人那里是件乐事,对夏永济来说却是桩苦差。妓馆都是在掌灯时分才开始营业,夏永济也就只能昼伏夜出。他打算在一个月左右将其划定的重点妓馆过一遍筛,那么每夜便至少要进三个妓馆。面对那种去处的那些必不可少的过场,为了探听所需情况,在一个妓馆耗下来,怎么也得将近两个时辰。待到三个妓馆如法炮制一遍,差不多也就到了鸡鸣时分。夏永济不是个惯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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