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后,更觉得搞定王子善已是刻不容缓了。
盘踞在老佛崖上的曾邦才这几天也正在琢磨这事,并已初步形成了一个行动设想。接到草庐翁的指令后,他即密召简师元范光宪合计,炮制出了可促使王子善与宗泽公开反目的完整计划。而在接下来的操作中,这个计划的每一步又都走得十分顺利,于是便如愿以偿地挑起了一场轩然大波,从而狠狠地激怒了一直在避免与官军发生正面冲突的王子善。
事变的大致过程如下。
根据商定的策略,简师元先择机向王子善进言,说草关镇血案发生已有月余,宗泽却至今没拿出说法,这显然是没把我们放在眼里。如果我们就这样听之任之,未免显得过于软弱。再说钟离头领至今下落不明,弟兄们也都非常揪心。现在看来,只靠通牒敦促是不管用的,咱们是不是适当地搞点动静,给宗泽施加点压力,也好让他明白,咱临风寨不是一只可以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当时王子善正为其事得不到解决而窝火,听了简师元的建议也没多想,就随口表示,小小地给禁军找点别扭未尝不可,不然他还真以为我们怕了他们。不过他接着又叮嘱,个中分寸必须把握,无论如何,切不可伤害禁军官兵性命,以免使事情失去回旋余地。
其实简师元要的就是王子善的前一句话,得到了这个许可便足矣。至于后面的叮嘱,在他听来等于没说。他们的意图,本来就是要使事情失去回旋余地。只要事端一挑起,若干个禁军官兵的人头是必须借用的。到那时,他可以把责任推卸到下面的小头领身上,并可扯出充足的理由,来说明矛盾激化到不可调和的地步,全然是由于官军欲将他们斩尽杀绝所逼。
出手挑衅的目标,他们选择了禁军的一支运粮车队。
前一时期,留守司军由于军务繁重,人手紧缺,后勤物资多是依赖城里的商家提供。且因军费不足,仓储亦甚有限。所以当城里的大商户一旦联手捂盘,军需便随之告急。宗泽认为这样做问题很大,指示闾勍不要贪图省事,不可对京商倚之过甚,该自行采购的物资,还是要自行采购。尤其是粮草,更须拓宽渠道大量征集,以备战时之需。何况目前正当夏粮入库时节,自家直接采购,价钱还会便宜不少。
闾勍深以为然,便马上从各部抽人,组成了几支粮食采购队,派其分赴远近产地征粮。但因留守司军兵力所限,不可能为此多占人手,所以每支粮食采购队的建制,基本上是只有一队之兵,也就是说顶多不超过五十个人。而聚集在王子善旗下的任何一支杆子的兵力,起码也得上千。那上千人马再怎么是乌合之众,对付区区数十兵勇,也绝对是小菜一碟。
用于挑衅的人马,经范光宪提议,选中了驻扎在青龙岗附近的刘天宝部。因为有一支奉命在京畿地区征粮的采购队,其活动地点就在刘部防区之内,由刘部就近行动十分方便。再者刘天宝其人乃草寇出身,大字不识几个,头脑比较简单,遇事容易冲动,较易加以利用。
果然,当这厮听前往该部巡视的简师元谈起,王大头领因宗泽在草关镇事件上一再推卸责任,非常不满,意欲找碴教训一下官军时,立刻来了劲头,说给官军添点恶心有何难哉,这口恶气咱替王大头领出。简师元说老弟这话端的仗义,怪不得王大头领总夸老弟是条汉子。不过那官军也不是那么好惹,没有把握可不敢轻举妄动。听说这几天征粮都征到老弟眼皮子底下来了,足见他们是有恃无恐啊。
这话不提犹可,一提就更激起了刘天宝的火气。他说这事我们知道,弟兄们打心眼里就别扭。粮食都给他们弄走了,让我们去喝西北风呵?我们是拘着王大头领的禁令,才憋着这口气没动。既然王大头领有意开戒,这事就好办了。简师元忙摆手道,我不过是随口一说,这可不是什么王大头领的将令。刘天宝说,就算没有将令,咱为王大头领看家护院总没错吧。官军欺人太甚,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到明天他还不得来上房揭瓦。
简师元皱眉叹道,老弟说得也是,要是由着官军跋扈,早晚有一天,他们得骑在咱脖子上拉屎。刘天宝一梗脖子叫道,那是休想,简头领我把话撂在这儿,他们要是能从我这地界上运走一粒粮食,我刘天宝三个字今后倒着写。
听刘天宝放出这话,简师元呵呵一笑,未再多言。他知道,类似刘天宝这种草莽人物,都极爱面子,既然豪言壮语已出,就不会再装孬种。青龙岗上的这出戏,是注定要开锣了。
实际上,刘天宝放出那话,也不全然是出于冲动。他这个人,落草为寇多年,打打杀杀惯了,倘若闲得日久,便觉身上难受。而且,他曾数次吃过官府的大亏,与官府的仇隙很深,因此早就想瞅机会收拾禁军一把。只是由于现在是投在了王子善麾下,并且是仗着王子善的旗号才发展到了上千支旅,他不能不服从王子善的管束。这时他从简师元的话里听出,王子善对宗泽已忍无可忍,尽管尚未明言解除禁令,实则已默许部伍便宜行事。于是也便没了顾忌。
况且他想,官军采购队那几十号人反正也不禁打,酒肉送上了门,干吗不开斋?因此在送走简师元后,他就即刻布置人马,在禁军粮食采购队的必经之途上设下了埋伏。
由于众寡悬殊,刘天宝设置的这场伏击战自是稳操胜券,不到一刻工夫,禁军的粮车便悉数被缴,大部分押车的宋军被俘。但那一队宋军兵勇虽是寡不敌众,抵抗得却很顽强。而刘天宝在战前又没传令部属不许杀人,所以在交战中双方互有伤亡便在所难免。这是促使矛盾扩大的前提,也正是曾邦才一伙所期待的结果。
如果事情就到此为止,宗泽并不难与王子善交涉,他可以义正词严地对其提出抗议,并要求严厉追究责任。可惜的是,这仅仅是这出戏的引子,重要情节还在后面。而接下来的情节发展,又完全地落入了曾邦才一伙预设的轨道,乃至情势急转直下,使宗泽原本拥有的理直气壮,一下子变成了理屈词穷。
当时经过一场猝不及防的混战后,有几个押车宋兵拼命冲出包围,逃进了驻扎在城东的一个禁军兵营。这个兵营的主官,是留守司的马军统领裴大庆。这裴大庆武艺精湛作战骁勇,上阵拼杀是把好手,然遇事却往往欠缺冷静。这也是在许多武将身上常有的通病。
裴大庆一听粮车竟在光天化日下被劫,还被打死打伤了不少禁军士兵,登时火冒三丈。依着他的性子,立马就要提兵去找刘天宝算账。但因想到宗泽严禁与义军发生冲突的三令五申,他还是按捺了火气,先派出部将霍启山带少数随从前往刘天宝寨中交涉,又差人去向闾勍禀报请示,假如刘天宝不肯交还掠取的粮草和俘兵,应以何策处之。
这时的裴大庆,头脑还比较理智。但曾邦才一伙不能让他理智下去,如果禁军保持克制态度,这出戏就得半途夭折,所以他们得继续拱火。
霍启山带人抵达刘部寨前时,刘天宝拒不出面,甚至连寨门也没让开,任他们在外面喊破喉咙,守门的喽啰一概昂然不睬。霍启山面对此状无可奈何,只得带人愤愤折返。如此一来,禁军的火肯定是又被往上拱了一把,但距曾邦才他们的需求还不够。不过这不要紧,他们还有添柴的办法。
就在霍启山一行的回营途中,突有百余强徒从道路两侧杀出,这些人动作迅疾凶猛,上来便是疯狂索命的架势。霍启山等人连忙招架,却哪里抵挡得住那十倍于己的强徒的暴烈砍杀。何况霍启山等人还有个不敢扩大事端的顾虑,在格斗中不敢下手太狠,便越加处于劣势。
顷刻间几个禁军弟兄已被剁成肉泥。霍启山这时是真急了,可是已经晚了。他在连续斩杀了四五个强徒后,自己也被乱刀劈成了数段。
最终从这场厮杀中死里逃生的禁军士兵只有两名,此二人亦皆是身被重创肢体不全。这伙强徒是范光宪根据预谋埋伏于此的天正会嫡系队伍,但这个赃是要栽在刘天宝的头上。那两个重伤逃走的士兵,乃是按计划有意放跑的,其用途就是要让他们去向驻军控诉刘天宝的滔天罪行。
这一招很灵验。裴大庆在惊悉噩耗后,被满腔的悲愤之火彻底地烧红了眼睛。霍启山曾同他在抗金战场上是生死与共,两人之间的情谊远胜同胞手足。狂怒之下的裴大庆,这时已把什么禁令、大局云云,统统抛到了爪哇国。他没再等任何人的指示,当即就下令所属部队紧急整装出击剿匪。
要论用兵作战,裴大庆很有一套。收拾刘天宝这种草寇,对他来说易如反掌。他选择的出击时间是在当晚的夜半,所采取的战术是正面佯攻背后突袭。那刘天宝也是合该命数当尽,他压根就不知道霍启山等禁军官兵被害之事,也就压根没想到会遭禁军那么决绝凶狠的军事报复。当他被帐外的骚乱声惊醒睡梦时,前后寨门已都被禁军攻破。
刘天宝刚刚手忙脚乱地披挂上马,一支铁骑已杀声震天地奔突而来。火把映照下,但见当先一骑手中大刀翻飞者,正是禁军主将裴大庆。刘天宝慌乱不堪,正欲举枪应敌,早被裴大庆手上那杆重达四十余斤的浑铁大刀斜劈而下。刘天宝连哼都未及哼出一声,其头颅连同半个肩膀便被削到了一丈开外。
头领既已授首,喽啰们哪还有心恋战,不到一顿饭工夫,整个刘天宝寨便被裴大庆的铁骑踏平。裴大庆余怒未消,在放出被俘的士兵、运出被抢的粮草后,他命部下大肆纵火,将这座山寨焚成了灰烬。望着那一片映红了原野的冲天火光,他方觉心头的激愤稍平。可是他却不知,他这种不计后果的冲动之举,正为曾邦才一伙所求之不得。
至此,曾邦才他们所设计的功课已圆满完成,剩下的事情,就是坐观王子善登台,把这出戏再推向新的高潮了。
接下来的情形是可想而知的。王子善得悉,勃然大怒。在盛怒中他没顾上去细问事发缘由,便要下令对禁军以牙还牙。虽经周虎旺等数将力劝,暂时压下了这道战令,但他依然向远近各部下达了迅速集结兵马随时准备出战的临战动员令。同时致函警告宗泽,如果这就算是官府剿匪行动开始的话,我京东八十万弟兄愿意奉陪。
宗泽没想到竟有人会在这时候捅出这样一个大娄子,这个事变令他方寸大乱。其事固然是事出有因,但无论如何,人家的一座山寨一夜之间被夷为平地,这事也是大大地做过了头。由此所造成的恶劣影响,很难使用正常的沟通方式消除,何况在这事背后,很可能还另有名堂。
念及种种严峻后果,宗泽不禁不寒而栗,他料定裴大庆是掉进了一个阴险的陷阱。可是,手上没有证据。面对着俨如战表一般的京东义军通牒,宗泽一时无计可施。他铁青着脸踱来踱去考虑了半晌,只能命令闾勍先将闯祸的裴大庆拿下,押进留守司刑房。
仅仅是囚禁了裴大庆显然不能解决问题,下面必须另有得力的措施跟进。但在这种双方已失去平心静气沟通余地的情况下,可以平息王子善震怒、消解王子善敌意的良方,又能向哪里去讨?
四十一
步达昌追查假币源头的事也遭遇了意外。意外是发生在将要对疑犯进行抓捕的时刻。
在此之前,总的来说,步达昌的行动一直还比较顺利。他敢于向宗泽提出以十日为破案期限,就说明了他对成功地拿下这宗案子,心里是怀着较大的把握的。的确,当他听宗泽交代过任务,并看到了摆在面前的伪造会子时,在大脑中就已经形成了初步的侦破思路。
会子是一种印刷品。印刷品是雕版技术的产物。雕版技术始自晚唐,盛于五代,由此改变了自古以来单一的手工抄写文稿方式。至宋仁宗时,雕版技术由于一项新发明的出现,又产生了一个意义深远的重大变革。这项新发明,就是始创于毕昇的活字印刷术。
活字印刷术对后世文化传播所起的深刻作用尽人皆知,毋庸赘言。在这里提到这个发明,乃因步达昌所想到的突破点,就包含在因为这一发明而引起的变革之中。
由于活字印刷术具有方便灵活、省时省力、经济实用等诸多优势,此术一经面世,便得到迅速推广,大面积地取代了传统的雕版术,当然也就很快地造成了传统雕版业的衰落。时至建炎年间,活字印刷术已流行了七八十年,仍在坚持从事传统雕版手艺的匠人,在社会上已经是越来越少。
但现在出现在汴京的假会子,据步达昌判断,却肯定是采用原始的雕版手艺制成。诚然,真会子的母板也是雕版,但它需经铸模翻版,方能用于印刷。而这种假会子,在步达昌看来,则是直接使用木版印制的。因为一来,对于造假者来说,采用这种方法较之采用以铅锡翻版铸模法,在工艺流程上更为简便,而且所需工具及材料也简单,不至引人注意;二来,仔细观察假会子上的字迹图案,可以辨出其与真品的差异非止一端。虽然差异十分细微,但在行家眼里,二者所呈现的字样韵味和印刷效果,还是有区别的。步达昌素喜收藏刻品拓片,对于木、石、胶泥、铅锡、铜铁等各种版质的印刷特点了然于胸,鱼目混珠是不易瞒过他的眼睛的。
得出这个判断,便大大地集中了追查范围。步达昌自忖,凭着自己拥有的社会关系,迅速掌握这方面的情况不是难事。
果然,当他将所需了解的情况委托给一个与印刷业有联系的朋友后,调查结果很快便反馈了回来。那人告诉步达昌,目前在汴京专事木刻制品的,基本都是些小规模的年画作坊,其所雇之工匠,手艺皆平平。他们制作灶爷门神之类大路货色尚可,若要炮制精品却难。至于制作能够以假乱真的高仿品,更无那等水准。因为要制造高仿品,仿制者不但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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