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得汗如滚豆,当时就一屁股跌倒在地。
这时宣孟营“碰巧”与一个弟兄路过此地,他见状连忙上前将小厮扶住,看了看他的伤处,说这顽铁入脚太深,不可随意处置,让身边那弟兄背着小厮赶快去找郎中,他自己则提了食箪,替那小厮去给钟离秀送饭。那小厮不知罪魁祸首就是宣孟营,一面疼得龇牙咧嘴,一面还一个劲地谢称“有劳大哥”。
看守囚室的士兵见换了送饭者,有点奇怪,但听了宣孟营的解释后倒也并未生疑。于是宣孟营便名正言顺地进入了囚室。
既然只是个送饭的差事,宣孟营在囚室里没有理由耽搁太久。所以当他待身后厚重的房门被看守砰地关上之后,便快步走到钟离秀身边,急切地低唤了一声“秀姐”。
此刻钟离秀正坐在床板上望着屋顶出神,听得送饭人进了囚室,并未在意。通常那送饭的小厮也不多话,只是待在一边,等她吃过之后将碗筷收走便是。这时钟离秀闻听送饭人进门便唤她,转眸一瞅,才发觉来者不是往常那个小厮。而且,这个人似曾相识。
她有点迷惑地扫了宣孟营一眼,正要开口问话,宣孟营忙做了个让她低声的手势,紧接着便低语:“我叫宣孟营,年初与数名禁军弟兄被金军围困于城郊,曾蒙秀姐率部搭救,秀姐还记得吗?”
钟离秀看着宣孟营,往事在大脑中飞快地掠过:“记得。”
“好,来,你吃饭。时间有限,边吃边听我说。”宣孟营一面从食箪里取出饭菜,一面继续低语。他用尽量简洁的语言,向钟离秀表明了如下意思。一,钟离秀对他有救命之恩,现在遭遇于此,他出手相救义不容辞。二,老佛崖名义上是姚三保的山头,实则已被曾邦才控制。曾邦才在山上大量发展了一个叫天正会的帮会的会员,野心很大,估计绑架钟离秀与他们的阴谋叛乱活动有关,用心相当险恶。三,老佛崖地形复杂戒备森严很难偷渡,欲得成功脱身,必须计划周密。他一定会千方百计寻找出路,请钟离秀沉住气耐心等待,同时尽量恢复好体力。四,蒋宗尧奉命去押运一批军需物资,现已离开山寨,估计至少十五六日后才能回山。钟离秀是蒋宗尧蓄意占有之人,其他人不敢随便动她,因此在这段时间里,她的人身安全应无问题。他要力争抢在蒋宗尧回山之前,落实营救方案,并且付诸实施。
宣孟营突如其来的出现及其举动,让钟离秀一时有点发蒙,但她很快便回过味来,意识到了正在发生什么事。因此,她一面认真聆听宣孟营的低语,一面很配合地端碗进餐,同时在大脑里,对宣孟营的话迅速地做着分析判断。
待到宣孟营说完,她的分析判断亦基本上同步完成。根据直觉她感到,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行为是真诚的。这不可能是个圈套,因为对方对她弄这种圈套根本无甚意义。确认了这一点,她的心一阵猛跳,一股暖流瞬时浸透了她的肺腑。但是她也听出,宣孟营虽是有心相救,终究力量有限,能否突破险阻,并非成竹在胸。所以她并未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幸运冲昏头脑,而是随之思索起了此机应当如何运用。
“秀姐,我的话你听清没有?”宣孟营见钟离秀没有反应,不禁有些着急,“你是信不过我吗?”
“不,孟营兄弟,我完全信得过你。”正在沉吟的钟离秀忙歉然地抬头回答,“大恩不言谢,你的这份情义,我钟离秀永生难忘。我是在想,这事要做,就得尽量做妥,免得事与愿违,反倒把你也搭上。咱们长话短说,你掂量掂量,抢在姓蒋的回山之前劫牢,你成功的把握有几成?”
“这个我说不好,”宣孟营稍顿了一下,“实话实说,这种事谁也难保万无一失,我只能尽力而为,冒险一搏。”
“这我明白。但既是动手劫牢把握不大,我的想法是这样,你看如何——”钟离秀的想法是劫牢之策可以筹划,但若无有利时机,不可贸然行动。要紧的是,须设法尽快将事情真相告知王子善。此事一旦被王子善知悉,王子善必定会亲自出面向老佛崖要人。而绑架者欲利用此事达到的阴险目的,亦将因之一并告吹。此前钟离秀一直苦于无法将消息传出,所以此刻欣得宣孟营相助,她首先想到的,就是先把这件事办了。
给王子善传信虽然也要费周折,但相对于劫牢闯关,却是容易得多。正好蒋宗尧现在不在山寨,操作此事的时间绰绰有余。王子善的势力方圆百里无人不晓,无论哪路杆子,要公然与其翻脸,都是不能不慎重考虑一下后果的。如能让老佛崖迫于压力放人,当然是最好不过。宣孟营这般思忖着,点头应道:“行,这样也好,我回去就想办法。不过这也得找个适当机会,不便操之过急。”
“是这话,欲速则不达,一切由你相机行事。”钟离秀对宣孟营的慎重态度完全赞同。
“好,就请秀姐再耐心等几天。”
说话间一顿饭的工夫差不多也就到了。待钟离秀放下饭碗,宣孟营最后向她表示,他此次所用的打入囚牢之计,可一而不可再,不知今后还能否找到其他借口再进囚室联络,但他会密切关注有关情况,无论事态有何变化,他都会不惜付出任何代价,努力救她脱险。言毕,他给钟离秀留下了一把匕首,便收拾起碗筷离开了囚室。
看着宣孟营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钟离秀一时间觉得方才之事恍然如梦。她真是做梦也想不到,在此山穷水尽之时,居然得到了这样一个峰回路转的机缘,居然遇上了宣孟营这样一个侠义汉子。一阵阵的激动心潮,这时倒比方才翻涌得更甚。不过,理智提醒她,事情未必会尽遂人愿一帆风顺,其间环节很多,变数难料,所以对此事的结果,眼下还不能过于乐观。
宣孟营进入囚室的举动是否一定没有引起旁人的怀疑,宣孟营能不能不露马脚地把消息传出,传出消息须待几日,蒋宗尧会不会提前返回山寨,这些都是问题。但更重要的问题还不是这些,而在于假定是宣孟营以最快的速度传出了消息,王子善亦立即向老佛崖发出了索人通牒,事情将会如何发展。
钟离秀静心想来,估计是存在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像她和宣孟营所希望的那样,老佛崖迫于王子善的压力放人赔罪;而另一种可能则是,老佛崖方面一不做;二不休,咬紧牙关死不认账,并断然将她杀掉灭口。假如是这样,把消息传给王子善,岂非不但不能化险为夷,反倒把她更快地推到了鬼头刀下了吗?情急智疏,方才只想到了前一种可能,而现在回过头来再想,老佛崖拒不认账的可能性,却是比前者要大得多。
宣孟营已经离去,欲与其再做进一步的商议已来不及。但钟离秀并没后悔。因为经过再三思考,她认为自己的主张并不为错。现实情况是,无论消息传出与否,其实她都是凶多吉少。既然如此,就不如力争主动。那样,即使她最终仍难逃一死,亦不致死得无声无息。再说,王子善也不是个头脑简单的莽夫,他在与老佛崖进行交涉时,也不会不做好制约对手的相应准备。
想透了这些,钟离秀的心情渐渐平定下来。横竖是一赌,赌输赌赢,悉凭造化吧。即使出现了最坏的情况,她自信,有宣孟营留下的匕首在身,她也绝对能死得够本。
二十五
有句俗语,叫作“贵在坚持”,盖因这“坚持”二字,实非易事。对某件事旷日持久的“坚持”,轻则会成为一种负担,重则会成为一种煎熬。
自从踏入汴京城门,夏永济就处在了经受这种煎熬的考验中。尽管他已做好了踏破铁鞋的思想准备,尽管满打满算他的寻女行动才进行了二十几天,尽管在此期间他已隐约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希望,他还是从日复一日的苦觅中,深深地体味到了“坚持”这两个字的分量和滋味。
他当然不会半途而废,但这漫无期限的坚持,毕竟令人非常难熬。于是他便要力求加快行事进程。仅靠人海偶遇,概率显然太低,方式也太被动。因而这几天在晨起出门后,除了依旧留意观人辨貌,他还开始了与居民的主动攀谈。
通过积极攀谈,他才知道,在这汴京城里,流离失所的孤儿被人收养的情况并不罕见,在三天之中他便听说了两起。虽然这两起均与他的莲儿对不上号,得到这些信息对他来说却是个鼓舞,并促使他从此将大部分的精力,都倾注到了与各色人等的聊天交谈上。
主动而广泛的打探,自然是有助于更快地获得线索,但同时亦有利于别有用心的人去找他。然则处于寻女热望中的夏永济,不仅没有因之更加警觉,反因日久生惫,原有的警觉性也有所松弛。这一天,终于出了事。
这一天夏永济回到客栈,已是掌灯时分。在外面盘桓了一整天,此时他身心俱倦。走进昏暗的房间,他随手脱掉了满是汗渍的罩衫,欲唤店家先送盆水来洗一洗脸。
就在这时,忽听背后传来一声响动,使得他骤然察觉出了房间里的一股陌生气息。这股陌生气息原本在他一进屋时就应辨出,可惜由于疏忽,当时他没在意。此刻夏永济心中一凛,刚要做出反应,脑袋早被人用他方才脱下的罩衫呼地蒙住。之后,随着沉重的一击,他眼前一黑知觉尽失。
待到夏永济从昏迷中苏醒过来时,他发觉自己被捆绑着四肢弄到了另外一个房间。这个房间地点不明,但肯定已不是在客栈。借着微弱的烛光,他看自己是在这房间的角落,有一个汉子正背对着他,坐在一张桌边,就着小菜饮酒。他本能地挣扎了一下,没有挣动绳索,却惊动了那个汉子。
那汉子回头看了看,放下杯箸走了出去。须臾,另外一个壮年汉子进了屋,走到他跟前蹲下来,笑嘻嘻地道:“对不住啊夏兄,我的弟兄下手重了点儿,可是不用这个法子,请不来你这尊神哪。”
“你是什么人?把我弄到这里来做什么?”夏永济忍着头痛,努力辨认着面前那张半明半暗的嘴脸。
“明人不说暗话,敝人姓回,回占魁。五年前那个夜晚,咱们打过交道。怎么样,还认得出来吗?”
“果然是你,你这张脸就是烧成灰,我也能认出来。”夏永济咬牙切齿地回答。当他遭受袭击的那一瞬间,就立时想到了偷袭者的来路,现在猜想得以证实,一腔怒火顿时腾然而起。
“夏兄莫动气,容我把话说完。”回占魁皮笑肉不笑地往下说,“当年我带人追杀你夏家,那是受雇于人。兄弟是吃这碗饭的,这个你得谅解。其实从根上说,我不是你的冤家债主。而且我回某并没对你下死手。如其不然,你想想你还能活到今天吗?”
“哦?照这么说,我夏永济当年逃得一命,还得说是仰仗了你这屠夫手下留情了?”夏永济恨恨地冷笑道。
“你别不信,端的是如此。回占魁替人索命无数,我想让谁三更死,他绝不可能喘气到五更。有意放人一马,那是唯一的一回。”
“那是因为你另有所图。”夏永济没兴趣与其啰唆,索性就把话明挑了。
“聪明。”回占魁往自己大腿上猛拍了一巴掌,“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劲。既然话到这里,咱也不必再兜圈子。不错,我当年留你一命,就是冲着蔡京老贼的那批珍宝。当年让你跑掉了,可是时隔五年,你又落到了我的手上,可见咱们缘分不浅也。冤家宜解不宜结,揪住过去的恩怨不放,对谁也没好处。现在只要你带着我找到那批珍宝,我保证不伤你一根毫毛。而且,我保证让你拿走可供你享用一生的一份。你看如何?你若信不过我的话,我可以歃血起誓。”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夏永济盯着这个搞得他家破人亡的恶棍,恨不得立马扑上去拧断他的脖颈。但他毕竟是饱经风霜之人,知道在眼下的处境中硬碰硬是无益的。当然他也不可能相信回占魁发的什么鸟誓。他心里很清楚,自己不吐露藏宝的秘密,尚有一段时间的活头,而如果帮回占魁找到了宝藏,那么回占魁得宝之日,就是他夏永济永远消失之时。可是如果他坚决不吐口,亦是难逃一死。也就是说,无论如何,落到这个恶棍手上,他基本上就算是死定了。
夏永济回京寻女,最担心的就是遭遇此况,结果还真是怕什么便有什么。
不过,他既然是早有担心,也就早有一定的思想准备,这使得他在这种时刻,仍然保持了一份镇定的思考力——基本是死定了,并不等于绝对死定了,其中尚非绝无求生余地。这个余地的大小,取决于回占魁留他活口的时间长短,而回占魁留他性命的时间几何,则取决于回占魁对他所抱的期望值有多大。有时间才能有机会,才能让他开动脑筋设计出自救之策。因此他想,眼下首先应当做的,是尽量争取让回占魁给他留出足够的时间。
“怎么样夏兄,话我都给你说明白了。老兄意下如何,来句痛快的,这么干耗着,咱俩都难受。你实在是要舍命不舍财,我可以成全你。反正那些珍宝埋在地下也丢不了,我另想办法慢慢去找就是了。”回占魁用几句低沉的逼问,打断了夏永济的思考。
“你的意思我懂了。”夏永济做出一副非常无奈的样子,低头深叹一声,“你说得有道理,谋害我夏家的罪魁不是你,你不过是为人所用。当年你没把我夏家斩尽杀绝,于我也算是恩怨相抵了。我无意与你结仇,我也结不起这个仇,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算了。”
“好,兄弟佩服夏兄的肚量。退一步海阔天空,你这样想就对了。”回占魁为自己的说服效果感到满意。
“珍宝我可以带你去弄。反正我也得找帮手,有你合伙也好。但是你不能独吞,我的份额你得给。”
“这你尽管放心,我回某说到做到。”回占魁郑重其事地连连点头,然后有点急不可耐地向前凑了凑,“你先把藏宝地点告诉我,待我做些准备,咱们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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