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听过之后,似乎越发激起了她的好奇心,使得她更有兴趣地不时抽空去各个庭院东瞅西瞧。张婆心想这也难怪,一个民间丫头何曾见过这等世面,只要不耽误该做的活计,这孩子愿意怎么玩,就随她玩去便了。却不知盈儿在那似是天真好奇的举动背后,其实是隐藏着另外的目的。至于盈儿长街拦道以泪洗面凄切陈情哀求收留的真实企图,则不要说是张婆,就是连包括宗泽在内的开封府上下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想象得到。
那是个深藏在盈儿心底的秘密,是盈儿不惜豁出性命也要完成的一个誓言。那便是:向宗泽讨还血债,为哥哥申冤报仇。
原来,盈儿那日哭诉的凄凉身世,多半是出于她的杜撰。她孤苦伶仃无依无靠不假,但她根本不是什么卫州人氏,也不存在什么流离失所骨肉失散那一说。她本来就是开封府人,她的真实身份,就是在官府前些时严打刑事犯罪的行动中,被捕获并被与其他若干案犯一起斩决的那个青年木匠吕康的妹妹。
吕康伙同前街几个泼皮外出作案的那晚,盈儿正因高烧卧床。她知道哥哥出去是干活挣钱,对吕康参与抢劫的内情一无所知。吕康为赶工期彻夜不归是常有的事,盈儿对此也未觉反常。及至后来公判大会开过,有人告诉她被判处极刑的案犯中似乎有她的哥哥,她将信将疑地抱病赶到刑场时,吕康已经身首异处。
盈儿的父母过世很早,是哥哥含辛茹苦把她带大,其手足之情远非一般兄妹可比。噩耗得到证实,她当场昏厥过去。幸得有同去刑场认尸的街邻相助,将她护送回家,并帮她埋葬了吕康。
盈儿不信她那老实本分的哥哥会做出什么犯罪勾当,她苏醒过来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欲去找官府讲理,质问官府她哥哥何罪之有,却被同情其遭遇的邻家大嫂竭力劝止。
邻家大嫂对她说,这次官府大肆捕人,大开杀戒,乃是奉了新任开封府尹宗泽的严令,是宗泽为稳定京城治安采取的非常措施,官府的告示早已广而告之。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现在这火烧得正旺,谁赶上了谁倒霉。没把你当罪民株连上就不错,你还想去讲什么理?从来民与官斗,有理也输三分,何况如今是乱世,何况宗泽是有名的铁面阎罗。乱世用重典,自古而然,他能承认他用错了吗?再说,你怎么能保证你哥哥没有一点过失?你又怎么能知道你哥哥是不是已经被屈打成招?官府将你哥哥签字画押的供词往你面前一摆,你又有何话说?所以既然事已至此,也只能节哀认命。不然不仅于事无补,连你自己也会折进大牢。
盈儿因自幼失去双亲,哥哥吕康迫于生计也不能时常守候在她身边,而磨炼得独立性很强,头脑也比同龄女孩要成熟得多。听了邻家大嫂的规劝,她觉得相当在理,就打消了不顾一切地去衙门前击鼓鸣冤之念。
但这并不等于她心中的怒潮也随之消散,相反地,这怒潮翻卷得更为猛烈。一条活生生的人命,说斩就斩了,还让人连问个情由都追问不得,这是什么官府,这是什么世道!这样的不白之冤,刻骨之恨,难道是一个忍字便能了结的吗?乱世用重典,哼,这话听起来道貌岸然,但这不能成为你们官府滥杀无辜的理由,不能成为你宗泽草菅人命的借口!
作为一个贫家女儿,盈儿对国家大事知之不多,像宗泽这种朝廷大员,对她来说更是遥不可及。宗泽是何等样人,她是无从了解的。她只是从民间传闻中约略听说,宗泽抗金坚决、战功卓著、为官清廉、深得民心等。但她对这类说法并不信以为真,认为那不过是一种被人美化了的传说。
因为自打她记事时起,亲眼所见的,就尽是只会骑在百姓脖子上作威作福的贪官恶吏,在她的印象里,根本就找不出一个类似包拯那样的好官。所以她认为即便是被人们广为传诵的包拯,也只是个故事中的人物而已,在现实中是不存在的。既然天下乌鸦一般黑,宗泽又能白到哪儿去?
至于说宗泽是抗金英雄,盈儿亦觉乃为虚传。当年金军围城汴京濒危时他在哪里?现在金兵走了,他倒来了。他的钢刀没去砍金兵的脑壳,反倒砍到了无辜百姓的脖子上,这算是什么英雄?没有他这个所谓的英雄,哥哥还不至于不明不白地命丧黄泉。而除了哥哥之外,惨死在他刀下的冤魂,天知道还有多少!
大约在汴京大开杀戒这件事,又将成为宗泽安邦救国的大功一件了吧?大约他以为朱笔一挥杀掉几个平民,也就如同捻死几只蚂蚁一般吧?哼,你这样想可就错了。常言道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我们是人。我们蒿蓬草民的性命再贱,也不是可以任你随便砍着玩的。这笔血债绝不能就这样不声不响地勾销,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深仇大恨一定要报。
盈儿那悲愤的思绪行至此间,一股誓死复仇的冲动,便像烈火般在胸中升腾而起。她的千仇万恨,自然是要集中在她所认定的罪魁祸首宗泽身上。于是,要让宗泽以命抵命的想法,就在这股冲动的鼓荡下逐渐形成。盈儿曾从戏文评话中听到过一些烈女、义女、侠女的复仇故事,现在,那些可歌可泣的义举,都自动地在她的脑际浮现出来,成为激励她完成这个刚烈誓愿的动力和楷模。
但是,立下这个誓愿容易,要实现它却极为不易。
盈儿清楚,以她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之力,欲取堂堂汴京留守、开封府尹的性命,那简直是比登天还难。然则正因其难,却促使盈儿越发跃跃欲试。她从小到大曾遭遇过无数坎坷,迎难而上早已被磨砺成了她的本能。
大凡一个人若是铁了心要做某事,并且不惜为此付出一切代价,办法总不会一点没有。硬拼不行可以智取,明着干不过可以来暗的。盈儿搜肠刮肚地反复思索,终于产生了一个设法打入开封府,伺机暗算宗泽的大胆设想,而且越想下去,越觉得此计可行。于是如此这般冒险一试的决心,便在她的心中渐趋坚定。
说来也怪,这个决心一经下定,她那虚弱的病体竟在一夜之间烧退症消。她将此视为天助事成的良兆,因而在抓紧进行了一番必要的准备后,就在开封府衙门前上演了那一出当街拦道的苦情戏。
采用这种方式打入开封府,盈儿是经过了精心构想的。在盈儿看来,宗泽是个喜欢沽名钓誉之人。而这种人在遇到一个走投无路的少女哀告求助时,为树立自己爱民如子的形象,应当不会不做出点慈悲姿态。只要她能把戏做足,十有八九可望成功。当然,被宗泽坚决拒绝接纳进府的可能性也有,甚至还可能出现更糟的情况,就是被人当场识破她的真实身份。但是尽管这样,她也只能铤而走险,因为舍此之外,再无进府途径。
由于担心出现意外,盈儿在拦道哭诉时的心情是极为紧张的。幸而她所担心的事情都没出现,宗泽并未窥出什么破绽。虎穴复仇的第一关,就这样被她顺利地闯了过去。这使得她在庆幸之余,对再接再厉地实现其整个计划信心倍增。
下一个步骤,便是弄清宗泽的起居规律,寻找可以暗做手脚的机会了。但是与此同时,还有一桩事得预先做妥,那就是探查好动手之后的退路。
盈儿不难料想,宗泽既是心狠手辣树敌不少,他府中的防范措施必定很严,其亲兵的警惕性亦必定甚高。任凭她再小心谨慎,也未必能做到滴水不漏。何况她是唯一新近进府的陌生人,一旦府中出事,她当然会首先受到怀疑。若事发后不能及时脱身,后果不堪设想。死,她倒不怕,为了复仇她不惜拼将一死。但是她怕酷刑,更怕在受刑的同时还要遭受惨无人道的人身凌辱。而一旦被作为凶犯拿获,一切便都将要任人摆布了。因而她必须要力求在动手之后避免立即落入官府之手。自然在事后她可能仍然难以摆脱官府搜捕,但她可抢在陷入魔爪之前,自己投入青山绿水怀抱,干干净净地化为尘埃。
欲求在动手后能及时脱身,就必得将这后衙的门户路径吃透。而这后衙的建筑格局,却是院落套着院落,门庭接着门庭,参差错落,曲折多端,不摸清底细的人,根本弄不清出了此院是何处,进了彼门又是哪里,搞不好便会稀里糊涂地钻进死巷。所以,盈儿便不能不想方设法地去一一探索,以期尽可能地做到心中有数。
起初做此事时,她的心里像做贼似的怦怦打鼓。但由于她掩饰得还算自然,人们只当她是个天真无邪的小丫头,对她的东游西逛都未作他想。感觉到这一点后,她的心情就放松了许多,胆子也便越发地大了起来。到眼下为止,可以说她的行为还没露出什么马脚。
可是没露出马脚,并不等于绝对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固然阖府上下的绝大多数人,各自有各自的事,谁也没闲心去关注盈儿这样一个粗使丫头,但有一个人不是这样,这个人就是甘云。
作为宗泽的亲兵队统领,甘云的职责就是确保宗泽的安全。面对汴京鱼龙混杂的复杂局面,他深感这份职责的分量之重。因此,在随宗泽抵达开封府后,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对护卫工作的方方面面,作了详尽的考虑和周密的安排。其中的措施之一,便是对原先在后衙做事的所有佣役进行摸底筛选,将他认为不宜留用者一律辞退。并将与宗泽的生活及出行安全密切相关的职差,如厨子、门人、轿汉、马夫等,一律改为由亲兵承担。总之是一个原则,所有的有条件经常接近宗泽的人,必须是经他认定的可靠人选。
贸然收留盈儿这样一个来路不明的外人进府做事,在甘云来看是不妥当的。只是当时宗泽已经发话,他也不好加以阻拦。但因其职责使然,他不能不对这个不速之客有所留意。所以盈儿的那些自以为无人在意的举动,基本上都没逃过甘云的冷眼旁观。
二十三
平息物价风潮,一纸联合倡议书起了重要作用。在敦促各位富商共同签署倡议书时,有几个人是带了头的。为了表示对这些开明富商的感谢,也为了今后更好地合作,在茶话会后,宗泽专程上门对他们进行了回访。这一日,宗泽回访的是丝绸商邯兆瑞。
邯兆瑞拥有大小不等的五家店铺,店址分布于京城东西两厢的各大商埠。但他的住处并不与这些店铺相邻,而是另有居所。那是几年前他以极低的价格,从一名获罪被贬的五品官员手中买下的一个大宅院。此宅坐落于皇城东南厢靠近马道街北端的一条街巷中,是个闹中取静的去处。宗泽带着宗颖、甘云和几个亲兵,出开封府策马前行约一里地,登上东大街,行至寺桥,再向南拐个弯,绕过铁佛寺,就到了那座灰墙乌门的邯宅院前。
为了不给主家添麻烦,宗泽在来访前没有预先打招呼。当院门被叩响时,邯兆瑞刚用过早餐,正在后院的廊庑下,观看家仆喂他那几只心爱的信鸽。听管家马德发报曰宗留守大驾光临,邯兆瑞连忙弹冠整衣,带着马德发大步流星地穿庭跨院,赶到影壁前,热情而恭敬地将宗泽一行迎进了大门。同时自有伺候在如意门旁的两个家仆,殷勤地接过了宗泽等人的坐骑。
如同汴京的多数院落,邯宅亦为传统的四合院建筑。四合院之雏形始于商周,传承发展至宋代,已成为汉族民居的普遍建筑模式。这种建筑模式,看似千篇一律,实则变化无穷。它的基本单位虽为四平八稳之固定构架,但在此基础上可以向纵深和两翼任意发展,由之衍生出匠心独运的多种组合。
这座邯宅,显然就是一座院里有院的多层次建筑群。当宗泽带着随员步入垂花门迈进第一进院时,马上便感受到了它的与众不同。这个庭院不仅面积阔大、树木繁茂,山石错落兰竹掩映,两侧的游廊后除若干厢房之外,还皆另有若干旁门。以这番光景估计,整个宅院起码得有四进纵深,也许还包含着更多的套层空间。如此规模,虽不能与皇苑王府比肩,在民宅中却可称得上是相当气派了。而内里如此气派的一座宅院,从外观上看却毫不起眼。感觉到这个反差,宗泽忖度,邯兆瑞这个人,要么是处事谨慎不喜张扬,要么是工于心计城府颇深。当然作为一个商人,只要他不把心眼尽往歪门邪道上使,工于心计也没什么不应当的。
邯兆瑞笑容可掬地将宗泽一行迎入正厅,此间有使女已依照马德发的吩咐将茶盏果盘备妥。双方分宾主落座,宗泽便与邯兆瑞开始了礼节性的攀谈。
宗泽说他今日到此目的有二,一是对邯兆瑞积极响应官府号召、以身作则配合官府稳定物价的行为表示感谢;二是希望邯兆瑞多为官府献计献策,协助官府解决好民生问题。邯兆瑞则满面谦恭地表示,他无非是做了一点分内之事,有劳留守大人专程回访受之有愧。献计献策实不敢当,为国分忧义不容辞,若宗留守有用到之处,他邯某一定尽力而为。这些都是套话,但因邯兆瑞说得很自然,而且他又生就了一副宽鼻厚唇的敦厚外貌,其言让人听起来便觉比较诚恳。
接着宗泽对邯兆瑞的生意表示了关心,说如其有何困难尽可直言,尽量为商家排忧解难官府也是责无旁贷。邯兆瑞答曰,战乱时期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但宗留守日理万机,艰难更甚。有宗留守此言即足暖人心,自家的困难能克服的就自家克服,不是万不得已,就不给宗留守再添烦忧了。这番话表白得颇为得体,宗泽颔首微笑道,邯公真是深明事理,若大家皆似邯公这般境界,何愁汴京之患不平,大宋江山不治。邯兆瑞随之而笑,连称留守大人过誉。
然后,宗泽观赏着厅堂内外的景致陈设,又与邯兆瑞随便聊了些汴京风物之类的闲篇,便准备适时告辞了。就在宗泽放下茶盏意欲起身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就顺便向邯兆瑞问了一句。
宗泽所问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