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笑。
“你打算这样走回去?你疯了吗?路人不报警才怪!”
肯尼耸耸肩,和颜悦色地说:“不会有人看见啦。我们变成了隐形人——你难道不晓得?”
但他开始着装,乔治也跟着穿上。往沙滩上坡走时,肯尼一手搭在乔治的肩膀上:“老师,你知道吗?政府应该禁止你自己一个人跑出来玩,永远不准,因为你有闯大祸的危险。”
信步回家的路上,乔治酒醒了大半。到家时,他已经不认为他俩是野生的水族动物,而是头发湿漉漉的老教授,深夜带一个湿透了的学生回家。乔治开始担心外人的眼光,口气变得近乎唐突:“浴室在楼上。我帮你拿毛巾。”
这种正式的口吻立即点醒了肯尼。“老师,你不洗澡吗?”他语带顺从,微微失望。
“我可以待会儿再洗。可惜我家没有适合你穿的衣服,你先用被单裹身子,等衣服烘干再换上。抱歉,烘干的过程慢,将就一点。”
“可是,老师——我不想麻烦你。不如我现在就走吧。”
“别傻了,你会得肺炎。”
“衣服穿上去,一下子就干了,我不会有事的。”
“鬼扯!上楼去吧,我给你介绍一下环境。”
乔治拒绝放行,肯尼显然很高兴。无论他高不高兴,他洗澡时弄出很大的声响,不尽然是高歌,比较近似连串的叫喊。乔治心想,大概会吵醒邻居吧?管他的。乔治的情绪又飘扬起来,觉得亢奋、投入、活生生。他进卧房,火速褪下衣裤,换穿厚重的白色毛巾布浴袍,急忙下楼烧开水,调理几个鲔鱼番茄裸麦三明治。一切准备就绪,放在托盘上,端进客厅,肯尼这时候下楼来,被单裹得别扭,像海难获救的船员。
肯尼不想喝茶,也不喝咖啡。他说他宁可来点啤酒,所以乔治从冰箱取出一罐,不理智地为自己倒苏格兰威士忌,分量有点多。他走回客厅,发现肯尼正四下参观着,仿佛件件是新鲜事。
“老师,你自己一个人住啊?”
“对,”乔治接着以略带反讽的语调说,“出乎你意料吗?”
“没有。有个同学说他认为你自己一个人住。”
“其实,以前有个朋友和我住在一起。”
但肯尼对这位友人不表好奇心:“连猫狗之类的宠物也没有?”
“你认为我应该养猫养狗吗?”乔治问得有点咄咄逼人。他认为肯尼一定在想,可怜的老家伙没有爱的对象。
“才怪咧!波特莱尔不是说,宠物往往会变成恶魔,最后会霸占人生?”
“大概是吧。不过我朋友以前养了很多宠物,好像没有霸占我们的生活。当然啰,独居和两人同住的情况不能相提并论。我们以前常说,如果其中一人不住这里,留下来的人也不会想继续养这些宠物……”
不好奇。肯尼丝毫不想知道这方面的事。他正凝神咬下一大口三明治,于是乔治问他:“好吃吗?”
“太好吃了!”他鼓着腮帮子咧嘴一笑,下咽之后又说,“你知道吗,老师?我相信你已经发现美满人生的奥秘!”
“怎么说?”乔治刚牛饮将近四分之一杯的苏格兰威士忌,以淹没提及吉姆与宠物时发作的痉挛。现在他觉得酒精逆冲脑门,难以阻挡,感觉神清气爽却又嫌来得太急。
“你不知道吗?像我这种年纪的小孩,梦寐以求的就是住这种房子。你看看,住这里就能心满意足了,不必听别人的命令,想做再疯狂的事也没人管你。”
“你心目中的美满生活,就是这样?”
“当然是!”
“当真吗?”
“老师,你怎么了?不相信我吗?”
“我不太能理解的是,如果你那么向往独居生活——怎么容得下露易丝?”
“露易丝?怎么扯到她了?”
“是这样的,肯尼——不是我有意探人隐私——我有个印象,不知是对是错,只觉得你和她可能在,呃,考虑要——”
“要结婚?哪有,不可能啦。”
“哦?”
“她说她不嫁白人。她说她没办法认真看待这个国家的人民。她觉得美国人在美国做的事情没有意义。她想回日本教书。”
“她是美国公民,不是吗?”
“当然是。她是日裔第二代。不过‘二战’开打后不久,她全家照样被关进加州东部山脉的拘留营。她爸爸被迫把公司贱卖给趁机敲诈的商人,等于是免费奉送。那些商人忙着收购日裔的财产,还嚷嚷说要替珍珠港报仇!露易丝那时候年纪还小,不过碰到那种事的人不是说忘就忘得掉。她说日本人全被当成外敌看待,没有人管他们心向哪一边。她说唯一善待他们的人种是黑人,另外还有一些和平分子。天啊,她当然有权利恨透我们这些人!其实她不恨我们。她好像总是能看见好的一面。”
“你对她的感觉怎样?”
“哦,我很喜欢她。”
“她喜欢你吗?”
“我猜是吧。对,她喜欢我,很喜欢。”
“你却不想和她结婚?”
“想是想,大概吧,假如她能改变态度的话。不过,我猜她八成改不掉。再怎么说,我也不急着结婚。我还有好多事情想做,首先是——”肯尼停顿一下,以他最调皮、犀利的眼神打量乔治,“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老师?”
“你在想什么?”
“我要不要娶露易丝,你大概不太有兴趣知道吧?我认为你想问我另一件事,只是不确定我会有什么反应。”
“我想问你什么?”
气氛的进展是直朝着打情骂俏推演,你情我愿。啤酒与闲聊松缓了身心,肯尼的被单已向下滑,暴露一边的肩膀与手臂,整条被单变成古希腊年轻学子披的短斗篷,而他当然是某位哲学家最偏心的弟子。此时此刻的他彻底迷人,迷人得危险。
“你想知道我和露易丝——我们有没有亲热。”
“有吗?”
肯尼得意地大笑:“被我猜到了!”
“也许吧,也许没猜到……你们有吗?”
“有,一次。”
“为什么只有一次?”
“是不久以前的事。我们去一间汽车旅馆,其实离这里不远,在海边。”
“所以你们今晚才开车过来?”
“对——是原因之一。我想劝她再陪我进那间宾馆。”
“所以你们吵起来?”
“谁说我们吵架了?”
“你不是叫她自己开车回家吗?”
“唉,那是因为……好吧,你说得对,她不想上宾馆。第一次去的时候,她就讨厌那间宾馆,我也不能怪她。宾馆的办公室、柜台人员、登记住宿,手续那么多,好难为情。宾馆人员当然晓得我们在动什么脑筋,搞得整件事变得太正经八百、太俗套了,搞得像什么滔天罪过似的。而且啊,他们看人的那种眼光怪怪的!女生比男生更在意那些东西——”
“所以她不想和你再进宾馆?”
“才不是啦,没有那么惨!她不是反对上宾馆。原则上不反对。事实上,她绝对是——呃,不管了,我们可以商量出办法来。以后再看情况……”
“你是说,你们或许可以找个不那么公开、尴尬的地方?”
“找得到的话当然最好啰。”肯尼龇牙笑笑,打个哈欠,伸一伸懒腰,希腊斗篷滑下另一肩。他站起来时拉上斗篷,盖住两边的胳膊,把斗篷变回被单,把自己变回内向的二十世纪美国男孩,陷入没衣服可穿的滑稽窘境。“嗯,老师,时间太晚了,我不走不行。”
“我可以关心一下你要去哪里吗?”
“当然是回市区的另一边。”
“怎么回去?”
“总可以搭公交车吧?”
“早班车至少再过两个钟头才发车。”
“没关系……”
“你干脆留下来吧,我明天开车送你回家。”
“我觉得不太……”
“酒吧已经打烊了,你如果在这附近摸黑走动,难保警察不会拦你盘查。而且你还醉醺醺的,别介意我明说。警察甚至可能押你回警局。”
“老实说,老师,我不会有事的。”
“我认为你神志不清了。不管了,这事我们待会儿再讨论。你先坐下来,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肯尼听他的话坐下,不再抗议。或许他好奇想知道乔治的下一招棋是什么。
“接下来我讲的话,你仔细听好。我想简单陈述一件事实,或几件事实。你不必回应。你听了甚至可以决定这事跟你没关系。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老师。”
“我认识一个女人,她住在这附近,和我是至交。我们一个星期至少一起吃一次晚餐,常常是不止一次。我们其实今晚正好一同晚餐。晚餐的日子定在哪一天,她由我决定,所以我刚下了一个决定——记住,这决定未必和你扯得上关系——从今以后,我每个星期会在固定的一天去她家吃晚餐,一成不变,在同一个晚上。就以今晚为准好了。听懂了吗?别回答。你继续听着,因为我快要讲到重点了。每个星期,在我去朋友家吃晚饭的日子,我绝不会、任何情况下一定不会在午夜之前回来这里。听懂了吗?别回答——听好!这栋房子从来不上锁,因为小偷只要敲破门上的一小块玻璃就进得来。在楼上,在我的书房里,你应该注意到有张沙发床吧?那张沙发床铺着干净的床单,因为一年总有几次突然有客人上门,比方说今天晚上的你……别说话——仔细听好!如果我不在家期间,有人睡过那张沙发床,而且起床后整理干净,我永远也不知道有人使用过。如果帮我打扫的阿姨注意到了,她只会把床单拿去洗,心想我家一定有客人,只是我忘记通知她一声……好了!我已经作出决定,事实也陈述完毕,稀松平常得好比我说我决定在每星期固定的一天浇花。我也告诉了你关于这栋房子的一些事,你可以暗记下来,也可以忘掉。完毕。”
乔治直视着肯尼。肯尼对他淡淡微笑,却显得——没错,只有一点点——尴尬。
“好了,去帮我再倒一杯。”
“是的,老师。”肯尼从椅子上起身,动作明显积极,仿佛求之不得,希望摆脱紧绷的气氛。他端起乔治的酒杯进厨房。乔治对着他的后背喊:“也给你自己倒一杯!”
肯尼从转角探头过来,龇牙笑说:“是命令吗,老师?”
“废话!”
“你认定我是一个老色鬼,我没猜错吧?”
肯尼从厨房端酒回来时,乔治觉得自己正进入一个新的阶段。肯尼坐回原位的同时,眼前的乔治已经脱胎换骨,只是肯尼不可能已经察觉。此刻的乔治是可敬可畏的乔治,语带醉意却字正腔圆,字句背后暗藏邪念。他成了打破沙锅问到底的乔治,端坐法官席上,或许即将宣判刑期。他成了语带玄机的乔治,下一刻可能会代传神意。
现在完全不像在右舷酒吧的醉言酒语。肯尼与他之间不再存有象征性的对话关系。这一个新的沟通阶段纯粹是人对人的关系。奇妙的是,肯尼非但没有靠近,反而显得更加疏远,远远退出磁场最边远的界限,乔治仅能偶尔清楚看见他,因为客厅变得亮晃刺眼,肯尼的脸孔不断在灯光里淡出。另外,耳鸣侵袭着乔治,分贝之大,使得他无法确定肯尼有无回答他的问题。
“你不必说什么。”乔治告诉肯尼(肯尼接受或不接受,乔治都能因此宽心),“因为我承认——唉,算了,我当然承认——我的确是个老色鬼。百分之九十九的老男人都有色心。前提是你如果想骂我老色鬼的话,如果坚持要谈这种无趣的事。我不是在抗议你想骂我的用语,我抗议的是态度——而我的抗议是为你好,和我不相干……
“听着——这时代已经乱得可以了,我们的内心世界和外在环境都被整得七荤八素,何苦拿这些无聊的帽子来扣人?我是说,人的这一生究竟是为何而活?难道要终其一生忙着扣人帽子,像观光客在艺术馆里指指点点?或者要趁现在尽量互通某种讯号,再含糊也无所谓,以免后悔莫及?你回答给我听听!
“在学校,你走过来说我心防很高,说得很轻松嘛。上帝啊,行行好——心防很高!你是在装糊涂吧?你难道完全不懂我的心情——不懂我渴望‘讲明白’的心情?
“你问我经验有没有用,所以我告诉你,经验没有一丁点用途。反过来说,就某方面而言,经验可能有用,前提是我们不能像这样傻乎乎的,矜持又懦弱。没错,小朋友,你也一样,休想否认!我刚说的事情,说到书房里的沙发床,吓到你了。因为你决心要被吓到。你完全拒绝了解我的动机。天啊,你难道不懂吗?那张沙发床——那张床的含意——就是经验的真谛啊!
“算了,我不责怪你。你如果真的听懂了,那才是奇迹一桩。没关系,忘掉这件事。我坐在这里,你坐在这里,包着那床该死的被单。看在上帝的分上,你为何不干脆脱掉?我怎么会讲这种话?我猜你连这话也误解了,对不对?对,你确实是想歪了。我才不管。重点是,我在这里,你在这里,总算没有人来干扰我们,这种机会可能一去不回。这话可不夸张哦!人生真是苦短。好了,我们摊牌吧。你为什么半夜坐在我的客厅?因为你想听我告诉你某件事,这才是你今晚从市区另一边千里迢迢来的真正理由。你或许真心以为你的用意是把露易丝拐上床。我先声明,我没有贬损她的意思,她是个真正漂亮的天使。不过你骗不过老色鬼,老色鬼不会为了青春情怀而多愁善感,他知道青春情怀的斤两——分量很重,却不代表一切。亲爱的肯尼,你今晚来这里的目的是来看我,无论你自己清不清楚也一样。你隐隐知道露易丝会拒绝再上那间宾馆,如此一来你有借口叫她自己回去,让你受困在这里。我猜可怜的露易丝现在一定对这事很难过,蒙着枕头哭。下次见到她,你一定要好好宠她……
“偏离主题太远了。我的重点是,你来这里是想问我一件真的很重要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