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除非你马上要起程回英国。”
“别逗我啦!你明知我不会马上回国!光是打包,我就会拖上几百年。也许我永远也走不成。整理行李、说再见,那么多费心神的事情,我怎么面对?我大概永远也回不去了——”
“这事以后再讨论吧,往后的机会多得是……晚安了,亲爱的夏莉。”
乔治向前弯腰亲她,她正好起身,两人歪着身体相撞,差一点跌倒在地。他扶住夏洛特,自己的重心也欠稳。
“我好不愿意离开你,乔。”
“那就别走。”
“听听你讲话的口气!我才不相信你在乎我的去留。”
“我当然在乎!”
“真的?”
“真的!”
“乔?”
“什么事,夏莉?”
“我不认为吉姆肯让我丢下你孤零零的一个人。”
“那就别离开我。”
“别这样啦——我是当真的!你记得我们两个开车北上旧金山的那次吗?好像是去年九月吧,在你们刚从英国回来不久——”
“对。”
“那一天,吉姆没空跟我们一起去,我忘了原因是什么。他隔天才搭飞机和我们会合。言归正传,你和我刚坐进车子,吉姆对我说了一句话,我永远忘不了……我有告诉过你吗?”
“应该没有。”(她至少说过六遍了,总是在醉醺醺的时候说的。)
“他对我说,你们两个要互相照顾哦。”
“有吗?”
“有,一字不漏。另外,乔,我相信他的意思不只是照顾,他另有所指——”
“他指的是什么?”
“那是在他去俄亥俄州之前的不到两个月,对吧?我相信他说‘照顾’,是因为他‘知道’——”
她有点摇晃不定,以恳切的眼神看着乔治,目光昏暗,仿佛自己成了一条鱼,正在腹中的酒海里游泳,抬头望着乔治:“你呢?相信吗?”
“夏莉,我们又怎么判断他知不知道?至于互相照顾的事,我们能保证他有这样的心愿。”乔治把双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好了,我们互道晚安说再见吧?”
“不行,等一等——”她像个小娃儿,以发问来拖延就寝时间,“你认为那间小酒馆还可以买吗?”
“应该可以吧。有了!干脆我们两个合伙顶下来吧,夏莉?你意下如何?我们可以一边喝酒一边赚钱,总比搬去和你姐姐住好玩多了!”
“哇,多美妙啊!你觉得我们真的买得下来吗?你是随口说说而已吧?我看得出来,你没有当真。不过,别太早断定哦。我们可以规划一下,像你和吉姆一样。他在世的话,会希望我们能做做规划吧?”
“那当然……晚安了,夏莉。”
“晚安,乔,我的爱——”两人拥别时,夏洛特对着他的嘴吻下去,而且突然探舌入内。这种事情她以前做过,屡见不鲜。至少在理论上,酒醉偷袭能颠覆感情的常轨,让人投入第三者的怀抱,只是成功的希望渺茫,机会只有万分之一。女人岂有死心不再尝试的道理?然而,正因为她们从不死心,经验将她们调教成败阵也甘心的输家。僵持一段不长不短的时间,他开始退缩,夏洛特也没有缠着不放的意思。现在她不再抗拒,接受了乔治告别的心意。乔治亲吻她的额头,她像个终于听话的小孩,乖乖上床,任由爸妈盖好棉被。
“祝你睡得香甜。”
乔治转身,打开房门,迈开一大步——哎哟——差一点点在阶梯上演出倒栽葱,这一摔肯定会直接滚到最下面,甚至更令人难以想象,连续向下翻滚一千万英尺、五千万英尺、一亿英尺,最后隐没在无底的暗夜深渊中。多亏他即时一把抓住门把,才保住小命。
他昏沉沉地转身,心脏狂跳着,回头对夏洛特咧嘴,幸好她已经走开了,没有看见他顽驴般的一笑。这真是上苍保佑,被她看见的话,免不了强留乔治过夜,换言之早餐会延后,拖到将近午餐时间;换言之两人又会喝酒;换言之他躲不过午睡和晚餐……而这种事情确实发生过。
但这次他躲过恶性循环。现在他关上门,谨慎如闯空门的小人,然后坐在最上层的阶梯,深呼吸一口气,以镇定、严肃的口吻申诫自己,你醉了。唉,你这个愚昧的老家伙,怎敢醉成这副德行?算了,给我听好:我们要走下这道阶梯,动作越慢越好,走到下面之后赶快回家,立刻上楼睡觉,连牙齿也不必刷。了解了吗?好,走吧……
一切顺利。
既然如此,如何解释接下来的动作?乔治的前脚已经踩上小溪上的桥,却突然转身,自顾自地咯咯笑起来,然后以儿童扭身抽离成人怀抱的身手摆脱大脑皮层的监护,朝着下坡路直奔而去,一路笑呵呵,奔向海边。
离开樟木巷,转进拉斯翁达斯街,他看见右舷酒吧亮着绿色的圆形舷窗灯。右舷酒吧位于滨海公路靠海一边的对面,闪耀着欢迎他的光辉。
右舷酒吧成立于先人定居此地之初,前身是卖午餐的摊贩,在酒禁开放之后率先在这一带卖啤酒,吧台里的镜子有时候沾光映照着西部片巨星汤姆·米克斯的形象。但右舷酒吧的盛世还在后头。一九四五年的夏天啊!大战等于是告一段落了,停电只成了关灯杂交的借口。吧台上方有个标语:“万一遭炮袭,本店立即打烊。”这话当然是诙谐之语。然而在海湾的另一边,在帕洛斯弗迪斯悬崖下面的深海躺着一艘真正的日军潜艇,里面躺着真正的日军死尸。这艘潜艇不久前击沉过两三艘船,从加州海岸就能看见,后来才遭美军深水炸弹制伏。
你推开黑色的布幕,酒吧里的客人挤得水泄不通,你只能东钻西钻,烟雾浓得让人呼吸困难、视线模糊。在汹涌的人潮与嘈杂的噪声中,你和你勾搭上的对象反而拥有绝对的隐私,彼此呐喊着求爱前奏曲。你可以打情骂俏却不能打架,因为连挥拳揍人脸的空间也没有,想打架的酒客必须站到外面去上演全武行。哇,酒吧外有浴血战,人行道上有呕吐的秽物!拳头狂飞,人头被打得向后翻,撞上停靠路旁的车子的挡泥板!雄壮的女同志也拳脚相向,狠劲与男人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警车哇哇响着警笛而来,巡岸队突然临检。女孩们从公寓冲下楼来,救起遇难的美男,带他们上楼避风头,隔天早晨把煮得无比美味的早餐奉上床。搭便车的军人在这角落耽搁数小时、数夜、数日,最后黑着眼圈踏上旅程,带走阴虱和淋病,对盛情款待的男主人或女主人只有些许的印象。
大战结束后,汽油配给制度立刻解除,民众开始在滨海公路上来回飙车庆祝,车胎在前往马里布的路上被磨掉大片大片的黑胶块。随后是一九四六年连续数月的海滩狂欢,蛮荒部落的野人赤身裸体,万头攒动,凑着一盆盆火守夜,火舌烧活了整道海岸线,暑热的夜晚飘盈着神奇邋遢的风情。每一群或每一对野人画地为王,互不干扰,却全属于扎营部落的一分子。野人或在暗夜海水里悠游,或煮煮鱼,或随电台音乐起舞,或在沙滩上厚颜交媾。初相识的乔治和吉姆混迹这群人当中,夜复一夜,流连忘返。现在追忆当年秋老虎般的欲火,却嫌当时流连的时间不够久,吉姆的一颦一笑无法填满饥渴难耐的记忆库。
如今,搭便车的士兵少了,多数已然成家,往返飞弹基地和家庭之间。现在沙滩上禁止生火,烤肉只能在限定的野餐区进行,而且一定要坐在长椅上,以公用的野餐桌进食,严禁从事性行为。尽管往昔的光芒黯淡不少,多亏屡受迫害却打不死的一群叛逆仙之助,拉斯翁达斯街最后这块街区的环境仍令人摇头。有头有脸的民众本能上避开,房地产经济人为它惋惜,房价低迷不振。这里的汽车旅馆虽新,却是以廉价的建材拼凑而成,已显露贫民窟的沧桑,常客是寻找一夜情的人。此外,野人生火杂交,虽然余烬的炭块早已被压碎融入沙滩,海岸的此区仍有遍地垃圾。中学帮派仍在海滩堤防上涂抹不堪入目的大字,贝壳仍比弃置的安全套难觅。
右舷酒吧辐射的光辉也黯淡了,唯有乔治这种死忠客人依旧能看出它的最后一丝余晖。蒙尘的陆战队奖杯被搬走了,泛黄的合照也不见了。店主竟敢宣布说,新年一过即将重新装潢,换言之是店主即将亵渎酒吧,以恭候明年夏天另一群面无表情的陌生人。酒吧里已有一部新的点唱机;墙上高高固定着一台新的电视机,客人能向右半边转身,手肘倚在吧台上,以呆滞的牛眼看电视。乔治进门时,多数的酒客就是这副模样。
他的脚步蹒跚却坚决,走向角落那张他最喜欢的小桌,因为从那里看不见电视屏幕。他旁边的那桌另有两位不愿从俗、不受催眠的客人。他们是一对老夫妻,属于硕果仅存的一群本地先人,正以他们的方式来相亲相爱:借酒拌拌嘴,借此维系家家酒般的婚姻关系。你这个糟老太婆,你这个老混账,你这个老贱货,你这个老杂种。怒而不憎,粗言却无伤大雅。两人将如此长相厮守。但愿他们永远不被拆散,死也要死在同一夜的同一分秒,在沾染啤酒污渍的床上长眠。
这时乔治的视线顺着吧台流转,停在吧台最靠近门口的尾端,那里独坐一个年轻人,不看电视,正埋首在信封背面写字,边写边微笑,并以食指揉揉大鼻子的一侧。他是肯尼·波特。
起初乔治没有动作,似乎毫无反应,但随后一抹迟缓而专注的微笑撑开他的嘴唇。他倾身向前,观看着肯尼,欣喜的神情宛如野生动物专家认出市区公园树上的一只瑰丽的高山红雀。观察了一分钟,乔治站起来,几乎是以偷偷摸摸的脚步走向吧台,悄悄坐上肯尼旁边的高脚凳。
“哈喽。”他说。
肯尼急忙转头,看见打招呼的人是谁,哈哈大笑,把信封揉成一团,投向吧台里面的垃圾桶:“哈喽,老师。”
“何必丢掉呢?”
“哦,没什么啦。”
“我打扰到你了。你本来在写东西。”
“没什么啦,一首诗而已。”
“写了就丢,全世界没眼福了!”
“写过一遍,我已经记住了。”
“可以背给我听吗?”
这话令肯尼笑得乱颤。“乱写的东西啦。我写的是——”他硬是咽下咯咯笑——“写的是——是俳句!”
“俳句怎么乱写?”
“要算准音节才行。”
但肯尼显然不想现在数给乔治听,因此乔治说:“没想到会在这地方遇见你。你不是住在校园附近吗?学校远在市区的另一边。”
“对呀,不过我有时候喜欢离那里远远的。”
“你却偏偏选上这一间酒吧!”
“哦,是因为有个同学告诉我说,你常来这里。”
“你是说,你来这里为的是见我一面?”乔治这话说得或许有点太急切。肯尼不以为意,只露出调皮的微笑,耸耸肩。
“我只是想过来看看这酒吧长什么样子。”
“现在没啥看头了,以前倒是热闹得很。我常来,坐习惯了嘛。因为我就住在这附近。”
“樟木巷?”
“你怎么会知道?”
“你家是机密吗?”
“哪是——当然不是!我偶尔会找学生过来。我是说,过来谈他们的作业——”乔治即刻察觉这话带有自我辩白的意味,字字带有深重的罪恶感。肯尼注意到了吗?肯尼在龇牙笑,只不过龇牙笑是他的招牌表情。乔治以虚弱的语调补充说:“你对我和我的习惯好像很有研究,比我对你们任何一人的了解还多——”
“我猜是我们值得了解的地方不多,对吧!”肯尼望他一眼,态度调皮而挑衅,“老师,你想了解我们的哪一点?”
“哦,给我一些时间的话,我想得出来。对了,你在喝什么?”
“什么也没喝到!”肯尼嘻嘻笑,“酒保根本还没注意到我的存在。”的确,酒保正沉迷于电视转播的摔跤赛。
“好吧,那你想喝什么?”
“你喝的是什么,老师?”
“苏格兰威士忌。”
“好!”肯尼响应的口气暗示说,即使老师喝的是脱脂牛奶,他也二话不说陪喝。乔治呼叫酒保——叫声嘹亮,以免酒保装聋——为肯尼点酒。个性有点难缠的酒保要求查验肯尼的年龄,肯尼顺从他的意思出示证件。乔治以硬邦邦的语调对酒保说:“我这么常来,你应该了解我的为人,怎么会以为我笨到买酒请未成年人喝?”
“照规定,不检查不行。”酒保撑着几英寸厚的脸皮搪塞,说完转身就走。乔治感到一股无力的怒火蹿升后匆匆熄灭。酒保故意损他的老脸,而且是当着肯尼的面。
等酒期间,乔治问:“你怎么来的?自己开车吗?”
“我没车,是露易丝载我来的。”
“她哪里去了?”
“回家了吧,我猜。”
乔治察觉其中有蹊跷,却摸不着头脑,只觉得肯尼似乎不把这事放在心上。肯尼接着含糊地说:“我本来是想在这附近散散步。”
“那你怎么回家?”
“只好另想办法啰。
(一阵魔音对乔治说:“邀他回家过一夜嘛,告诉他说,你明天早上会开车送他回去。”乔治问魔音:“你把我当成什么货色?”魔音回答说:“只是建议而已,不听就算了。”)
酒送来了,乔治对肯尼说:“那个角落有张桌子,我们过去坐那一桌吧。该死的电视好碍眼。”
“好。”
乔治思忖,假如年轻人少一分被动,该有多好玩。但这种要求太过分了,他只能照年轻人的规则去玩,否则连边也沾不上。他们到角落的小桌对坐,乔治说:“我的削铅笔器还留着。”说着把削铅笔器从口袋掏出来,当双骰赌桌上的骰子,扔到小桌上。
肯尼大笑:“我的已经搞丢了!”
过了大约一个小时,两人都醉了:肯尼有五分醉意,乔治则有九分。但乔治醉得宜然,他鲜少有机会醉得如此惬意。他尽量对自己描述这一种酩酊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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