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其必要,因为握手可以至少接触到对方一部分。握着她的手,乔治比较不会对她的病痛感到尴尬,因为这动作表示,我和你走在同一条路上,很快就要随你而去。因此他得以省略以下这种难以入耳的病房问候语:你好吗、你的状况如何、你感觉怎样。
多丽丝笑得羸弱。是因为乔治来了高兴吗?
不是。她的表情似乎是觉得眼前这一幕很可笑。她以气若游丝却咬字清晰的口吻说:“我昨天闹得好大声。”
乔治也微笑着,等她讲到笑点。
“咦,是昨天的事吗?”语调相同,但这次说话的对象是她自己。她的眼珠已经不再看着乔治,眼神迷惘,有点惧怕。时光对现在的她而言,想必变得像一座扑朔迷离的镜子迷宫,而这座迷宫能在瞬间从好玩变成惊悚。
但现在她的眼睛又察觉到乔治,迷惘的神情不复存在。“我在尖叫,连走廊尽头的人都听得见,他们赶紧叫医生。”多丽丝微笑。笑点显然是在这里。
“是背在痛吗?”乔治问。他努力排除同情的语气,因此讲起话来拘谨,像讲话带土腔的人拼命掩饰不够绅士的腔调。但多丽丝对他的问题置若罔闻,现在的她飘向她自己的方向,微微颦眉。她霎然问:“现在几点?”
“快三点了。”
久久一阵沉默。乔治迫切地想讲话,什么话题都行。
“我好久没去码头逛了,前几天去,发现那座老溜冰场被拆掉了。好可惜哦,对不对?他们好像对老东西看不顺眼,不拆不甘心。你记得那个摆摊的女算命师吗?她能从笔迹判断一个人的个性。连她的摊位也被拆了——”
他陡然停下来,失望了。
往事真能如此无情捉弄人吗?看样子是。乔治挑出码头逸事的态度随意,如同应魔术师之邀随手抽出一张扑克牌的观众。看,牌抽出来了!牌上写着他们邂逅多丽丝的往事。当时乔治和吉姆在溜冰。(她的男伴名叫诺曼,三两下就被她摆脱了。)溜完冰,他们三人一起去玩笔迹算命。女算命师说吉姆深藏音乐方面的潜能,说多丽丝具有天大的本事,能诱导别人发挥最优秀的一面——
她记得吗?她当然记得!乔治着急地望她一眼,她躺着凝视天花板,眉头蹙得更紧。
“你刚说现在几点了?”
“快三点了,还差四分钟。”
“带我走出去一下,看看走廊上有没有人。”
他站起来,走向门口向外望,但他还没走到门口,多丽丝就以严厉的口吻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
“没有人。”
“那个欠揍的护士去哪里了?”她的口气好凶,写满了走投无路的心情。
“要不要我去找她过来?”
“她知道我三点要打针,医生交代过她,她听了当耳边风。”
“我去找她。”
“那个贱货最爱拖时间了。”
“我一定能找到她。”
“不要!留下来。”
“好。”
“坐下吧。”
“好。”他坐下。他知道她想牵手。他把手递过去。她握手的力道惊人。
“乔治——”
“什么事?”
“你可以待到护士来了再走吗?”
“当然可以。”
她再加一把劲,不带温情,没有沟通交流。她握着的不是同类的手,乔治的手只是供她抓紧的物体。他没胆问她痛不痛,唯恐一句问好的话释放出龌龊的恐惧,在病房的两人之间释放出可触、可见、有臭味的东西。
但他也觉得好奇。上一次,护士告诉他说,多丽丝最近开始见一位神父。(多丽丝自幼信奉天主教。)果然,床边的桌上摆着一小本平装书,俗丽可爱得像圣诞卡——《耶稣受难历程》……啊,倘使人生之路越走越窄,最后缩到只剩这张床的宽度,前途是一片未知,凡人怎敢藐视任何一位向导?或许多丽丝已经认识到前景的二三事。但是,即使她对前景了然于心,即使乔治狠得下心问,她也无法说出她知道的事。因为那些事仅能以一种语言表达,而那种语言只有在她即将前往的国度才有人懂。虽然有些人能用那种语言讲得天花乱坠,在我们的世界却无法真正传达意义。在我们的口中,那种语言只代表一大堆赘字。
护士来了,微笑站在门口。“看吧,我今天很准时!”她端着的盘子上有针筒和小药瓶。
“我该走了。”乔治说着立刻起身。
“你不必走啦。”护士说,“到外面站一下子就行,打个针不需要太久。”
“反正我本来就想走了。”乔治说,心含歉疚。告别病房时,人人都有同样的感受。并不是说多丽丝令他内疚。她对乔治的兴趣好像一哄而散,两眼紧盯着护士手上的注射针。
“这女孩最近不乖,”护士说,“叫她吃午餐,她总是不吃。对不对?”
“好了,多丽丝,再见。我过两三天会再来。”
“再见,乔治。”多丽丝甚至连看他一眼也不肯,语调纯然冷淡。他即将离开她的世界,就此蒸发无形。他牵起她的手,握一握。她没有反应,看着亮晶晶的针头飘来。
她是真心诚意在道别吗?这次可能是最后一面,再拖也拖不久。乔治一边走出病房,一边再从布帘上方看她一眼,尽量捕捉影像,烙印在脑海,以体认这个场面,或至少意识到个中的可能性:最后一次体认她的音容。
无意识。无意义。他没有感觉。
握着多丽丝的同时,乔治悟出一个道理:试图夺走吉姆的多丽丝,她仅存的几滴生命力早已从这具干瘪的假人身上流逝,也一同带走他残存的几滴仇恨。只要宝贵的一小滴仇恨尚在,乔治仍能从她身上找到吉姆的遗迹。因为在吉姆偕多丽丝同游墨西哥的那几天,他对吉姆的恨几乎和恨多丽丝一样深。他和多丽丝向来有着这么一层关系。而今,这层关系已经瓦解,又有一小部分的吉姆从他的手中消失,再也不回来。
乔治驱车行驶在大马路上,大而笨重的圣诞饰品高挂空中,有驯鹿,也有圣诞铃铛,以缆绳挂在夹道的金属圣诞树之间,随冷风摇摆。这些东西只是圣诞广告,由本地商家合资提供。商店与人行道的购物者万头攒动,表情有点迷惘,眼珠似擦亮的纽扣,映出圣诞佳节愤世嫉俗的光芒。不到一个月前,在赫鲁晓夫同意撤除古巴的飞弹之前,市场的购物人潮汹涌,货架上的豆、米和其他粮食被抢购一空。躲进防空洞的话,这些粮食多半煮不成,因为没水也是白搭。这回购物者不必穷着急了。他们因此满心喜悦吗?这些可怜人,他们个性太沉闷了,高兴不起来:没有打到他们身上的东西,他们永远感受不到。恐慌大抢购之后,买礼物的预算无疑已经缩水。商家预测说,今年圣诞还算可以,人人钱还够用,至少买得起几样东西,或许只有几个年轻的男妓(像乔治这样的识途老马,一眼就能认出)例外。他们臭着脸在街角站岗,或是直盯着店面,将眼角余光开至极限。
乔治现在毫无冷笑这些同类的意图。他们或许粗俗、势利、弩钝、低贱,乔治与他们在一起却觉得骄傲、得意、开怀得近乎猥亵,庆幸自己能被列入光荣的弱势族群,得以被归类为活人。在人行道上站岗的这些人身在福中不知福,但乔治知福惜福——至少维持了几分钟——因为他甫从冷冰冰的多数族群当中走回来。多丽丝即将加入的就是这个族群。
我还活着!他告诉自己,我还活着!生命元气如热火般延烧全身,喜悦与食欲也同时报到。能拥有一副躯壳——即使是一具老残的骨架——体内仍有热血、活蹦乱跳的精虫、丰裕的骨髓、健康的肌肤,感觉真好!街角臭着脸的青年必定将他视为糟老头,充其量是潜在的恩客。年轻人的臂膀与胯下充满精力,那股精力虽然离乔治已远,乔治仍能感受到。只要掏出几块钱,他能请任何一个上他的车,载回家,剥光那身莽汉气息的皮夹克、紧身牛仔裤、牛仔靴,和这位年轻、郁闷的裸体运动健将肉搏欢愉一场。但乔治不想要这种买来的、不情愿的阳刚肉体。他想顶着自己这副老皮囊来庆祝,这副皮囊代表的是求生意志旺盛的老鳏夫。这副皮囊熬过了吉姆的死,也势必会比多丽丝多活几年。
虽然今天不是上健身房的日子,他还是决定在回家途中过去锻炼一下。
进更衣室,乔治脱掉衣服,换上运动袜、运动护裆和短裤。要不要穿T恤呢?他照着长方形的镜子。还不赖。短裤腰带挤出来的肥肉今天不算太明显,双腿还可以看。胸肌好好绷紧起来的话,也没有下垂的现象。而且,只要不戴眼镜,他看不见手肘内侧、膝盖上方、缩小腹之后肚子周围的小皱纹。无论在什么场合,在各种光线中,脖子的皮肤松散无章,即使他瞎了半边眼睛也不忍目睹。他已经死心了,把脖子当成无法攻克的军事要塞。
话虽这么说,在这间健身房,他的身材几乎可以傲视所有同年龄的人,这一点他岂有不明了的道理!不是因为同年纪的人身材太逊色——这些人还算够硬朗。他们的问题出在宿命观太重,甘于黯然接受迈入中年的事实,情愿扛下被人喊祖父的重担,坦然面对届退年龄的来临,打打小白球。乔治有别于他们的原因很难一言以蔽之,但只要看他的裸体一眼就能恍然大悟,他还没投降。他仍是参赛的健将,而其他人早已退场。他之所以散发风霜男孩的气息,原因并没有什么奥秘之处,只因他比较爱慕虚荣罢了。没错,尽管他皱纹纵横、肌肤下滑、头发日渐花白、板着脸昂首阔步、手脚敏捷,旁人偶尔还是看得出表象下另有他人——这人神态柔和、略带稚气、五官俊朗。这些因素综合起来很奇怪,年龄比中年还老,但这人的存在却是不争的事实。
乔治阴着脸照镜子,以不屑加幽默的语气骂自己,你这个老驴蛋想诱拐什么人?说完,他穿上T恤。
时间还早,还不到下班时间,健身房里只有三个人。其中一人是虎背熊腰的巴克,现年五十的他曾经叱咤橄榄球场,如今身材已经走样。他正在和瑞克交谈。瑞克是个金发年轻人,志向是朝电视圈发展。巴克近乎裸体,圆鼓鼓的肚腩挂在类似比基尼的短裤上,把裤腰向下挤到阴毛线,模样猥琐。他似乎不觉得羞耻。反观瑞克,空有健美的身材,却穿灰色羊毛运动衫和运动长裤,从脖子包到手腕与脚踝。这两人同声喊“嘿,乔治”,随意对他点头。乔治觉得,一整天下来,这声招呼是发自内心深处最友善的一句。
巴克对体坛历史如数家珍,是打击率、让分、纪录、比数的百科全书。他正在向瑞克叙述战到第七回合的某一场拳击赛。他模仿击倒对手获胜的一拳:“砰!砰!厉害,他赢了!”瑞克跨坐在长椅上听着。这地方总有一种闲散的气氛。像瑞克这样的大男孩会耗上三四个钟头,多数时间只顾着瞎扯影剧圈、跑车、橄榄球、拳击。说也奇怪,他极少谈到情色的话题。或许原因之一是健身房里常有幼童和十三四岁的小孩,他顾及儿童的身心健康,所以避而不谈。瑞克和成年人聊天时,常常自以为是,或摆出演员的那套假诚意。和儿童聊天时,他不装腔作势,态度近乎耍宝王。他给小朋友搞搞笑,表演魔术。他会一本正经地告诉小朋友,长堤市有一家古董店(附带详细地址),每隔久久一段时间会无预警地宣布今天是捡便宜日,顾客只要消费超过一美元,就能免费获得一辆豹牌汽车、保时捷或MG。(平常日子,那家店只是寻常的古董店。)小朋友如果叫他拿出他获赠的车子来证明,他会带小孩到外面,指向路边比较像样的一辆。一旦小孩看见车籍资料,发现车主是别人,瑞克会发誓说上面写的是他的本名,他现在改用艺名。小朋友并非百分之百不信,却大骂他是骗子、疯子,挥着拳头捶他,他会在健身房学狗趴在地上,边爬边傻笑。
乔治在倾斜的腹肌训练椅上躺下来,准备进行仰卧起坐。由于肉体最不喜欢做的运动就是仰卧起坐,运动之前非调整心态不可。正当他的心态逐渐进入状态,韦伯斯特走过来,躺向乔治身边的训练椅。韦伯斯特十二三岁,比同年纪的小孩高挑,身材细瘦而优雅,金色平滑的童腿修长,个性温和害羞,在健身房里走动的姿态宛如梦游,但他健身起来可是持之以恒。他必定嫌自己生得皮包骨,发誓锻炼出一身大而宽的筋骨,像个肌肉超载的壮汉。乔治说:“嘿,小韦。”韦伯斯特害羞地回应,像在说悄悄话:“嘿,乔治。”
小韦现在开始仰卧起坐,乔治一时冲动,剥掉身上的T恤,跟着做起来。两人一起健身的同时,乔治觉得两人之间滋生出一股同理心。老少两人并没有一较高下的意思,但小韦的青春加上柔软度似乎让乔治中邪,乔治趁势借用这股难能可贵的活力。肌肉在抗议,乔治将注意力转向小韦收缩、放松的身体上,从中撷取动力,鞭策自己超越平常的四十下仰卧起坐,五十下、六十、七十、八十。要不要挑战一百下?这时,他突然发现小韦停下来了,动能也在瞬间从他的身体撤离。他也停下来,气喘如牛,不过并没有喘得比小韦更凶。他们就这样隔空并肩躺着喘息。小韦转头看乔治,显然对他相当佩服。
“你平常做几下?”他问。
“哦——不一定。”
“仰卧起坐累死我了。苦哦!”
在这里的感觉多么心旷神怡。这里是肢体自由的民主国家,假使能终其一生定居这里该有多好。这里没有人发牢骚、发脾气、东问西问。大家公认虚荣是家常便饭,即使是在镜子前摆姿势——最嚣张的一种——大家也见怪不怪。神一般的年轻棒球选手对大家坦白心事,承认他担心自己的脚踝练得不够壮。肥滋滋的银行业者会一面往脸上涂护肤霜,一面简明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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