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民攻陷。基于同样的因素,你应该务实一点,买半自动步枪来防身。现在可不是扭捏作态的时候。
乔治笑一笑,语气中有恰如其分的讽刺,正合格兰特对他的期望。但这种死亡幽默令乔治反感。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第二次世界大战,往昔的危机一次次像病痛般在乔治的心灵残留痕迹。种种危机中,最惨痛的是遭摧毁的恐惧。现在我们面临一种更惨痛数倍的恐惧——存活的恐惧。生存在断垣残壁时代之中,斯川克先生枪杀格兰特一家五口是很自然的事,只因为格兰特忘记储存充足的食品,全家饿慌了可能凶性大发,而现在可不是滥情的时刻。
“辛希亚在那边,”走进用餐室时,格兰特说,“要不要和她坐一桌?”
“非坐一桌吗?”
“大概吧,”格兰特紧张地咯咯笑,“被她看见了。”
果然,辛希亚·利奇正在向他们招手。年轻的她是纽约富家女,五官分明,就读过莎拉劳伦斯学院。她才结婚不久,对象是在本校教历史的安迪·利奇,下嫁的原因之一或许是想气一气家人。但他们的婚姻生活看来似乎相当美满。虽然安迪长得纤瘦,皮肤白皙,他却不属于文弱一族。他的黑眼珠炯亮而有个性,身手灵巧却不具侵犯性,想必床第间的运动充足。在社交场合中,他稍嫌施展不开,必须多费一点工夫才追得上长袖善舞的老婆,但他无疑是乐在其中。夫妻两人常办派对,大家都喜欢参加,因为辛希亚有钱,餐饮筹划得丰盛,而安迪的人缘好,辛希亚也差不到哪里去。她唯一的问题在于自视为微服探访贫民窟的东岸贵族,施恩之余不忘维持名媛的身段。
“安迪放我鸽子。”辛希亚告诉格兰特与乔治,“过来陪我聊天,”他们来她这桌坐下时,她对格兰特说,“你老婆一定永远不会原谅我。”
“怎么说?”格兰特笑得出奇用力。
“她没告诉过你?”
“一个字也没有!”
“她没说过?”辛希亚好失望,接着她的神情开朗起来,“可是啊,唉,她一定在生我的气!因为我告诉她说,这学校规定学生穿的衣服难看死了。”
“可是,我相信她一定和你有同感。她老是在嫌这件事。”
“学生的童年被绑架了,”辛希亚不理会格兰特的话,继续说,“他们被塑造成小消费者!这些个秀气的小东西,竟然涂口红,太可怕了!我上个月去墨西哥,感觉像呼吸到新鲜空气。哇,说真的耶,那里的小孩好真实,没有焦虑,不会分心,只顾着茁壮成长。”
“唯一的问题是——”格兰特才说一半,显然他正想开始驳斥辛希亚。正因如此,他把话半含在嘴里,对方几乎听不见。辛希亚选择不去听他。
“后来呢,我们越过美墨边境回来的那天晚上啊,我一辈子也忘不了。我自言自语说,不是这些人疯了,就是我发神经。大家好像全在跑步,好像以前那种无声的新闻影片。还有,餐厅里的女侍——这种称呼真正邪恶到家了,我以前怎么没想过——女侍对着我们笑的那种模样啊!还有,超大型的菜单,里面的菜没有一样是可以吃的。还有那些奇怪的僵尸男服务生,只端白开水过来,打死不肯和客人讲话!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对了,我们那晚住进一间那种新得恐怖的汽车旅馆,感觉整间旅馆像是刚出工厂,在我们抵达的前一分钟才运到这里供人住宿。那种旅馆摆到任何地方都格格不入。拜托,在墨西哥住惯那种别致的老旅馆——那才叫旅馆——回美国却住到那种彻底不可思议的——”
格兰特又想以迂回的方式提出抗议,这一次嘟哝的分贝却比刚才更低,连乔治也听不懂。乔治灌下一大口咖啡,感觉到咖啡因在空腹里发威,自己的情绪骤然高亢起来。“说真的,辛希亚啊,”他听见自己在惊叹,“你怎么讲得出这种荒诞不经的鬼话?”
错愕的格兰特咯咯笑着。辛希亚面露惊讶状却相当得意。像她这类型的霸凌者喜欢被人质疑,如此一来欺负人的欲望才能获得纾解。
“说实话!你精神失常了,对吧?”乔治觉得自己像在跑道上奔驰,步调平顺,兴致飞扬,整个人腾空而起,“我的天啊,你的口气像第一次游览纽约的那种沉闷的法国知识分子!和他们的口气一模一样!不可思议!美国的汽车旅馆不可思议!乖女孩,你知我知,美国的汽车旅馆本来就刻意设计得不可思议——如果你非用这个白痴术语的话——原因很简单,就是美国汽车旅馆的房间不是一个‘非限定’名词,而是‘单指’这一种房间,就这么简单。仅此一间,别无选择。这是一种象征符号,可以说是一种3D广告,宣传的是我们的生活方式。我们的生活方式是什么?是一种建筑法规,要求建筑商遵守特定尺寸,使用特定工具和特定合适的建材,规定要恰如其分。至于其他的东西,你必须全部自备。可是,你对欧洲人说这句话看看!保证会吓死他们。事实是,我们的生活方式对他们来说太苛刻了。我们把物质层次的东西降级到只具象征性的便利品。为什么?因为这是不可或缺的第一步。在物质层次获得界定并且归类到适合的层次之前,心智永远无法真正自由。大家会认为,这种事不说也知道。最蠢的美国人好像直觉上就能理解,欧洲人却骂我们是‘非人类’——或者他们比较喜欢骂我们不成熟,听起来更没有礼貌——因为我们抛弃了他们习惯的个人差异,抛弃了浪漫却欠缺效率的作风,抛弃了纯艺术的价值观,也抛弃了对大礼堂那种食古不化的崇拜,甩开初版图书、巴黎模特儿、陈年葡萄酒。当然,他们一直想颠覆我们,从不松手,时时刻刻宣扬他们那种可憎的邪教教义。如果他们成功了,我们将再也站不起来。‘反美活动委员会’应该调查的就是这一形态的颠覆。欧洲人讨厌我们是因为我们晋级到活在广告里的境界,像隐士退隐到山洞里冥想。我们睡在象征性的卧房,吃象征性的餐点,享受象征性的娱乐,这些现象让他们看了惶恐,让他们满腔怒火、唾弃排斥,因为他们永远无法了解。他们一直嚷嚷:‘这些人全是僵尸!’他们只能逼自己相信美国人是僵尸,否则只好举白旗,承认美国人之所以能过这种生活,是因为他们的文化远远超前于欧洲,大概进步五百年吧,或许一千年,比全世界任何人种都还要先进。美国人是晋级到精神层次的物种。我们全活在脑袋里,所以我们才能安然看待美国汽车旅馆房间这种象征性的符号。欧洲人害怕符号,因为他们是卑微低贱的物质主义分子……”
从跑道起飞的乔治恣意升空,大放厥词到尾声时,仿佛从高空看见安迪·利奇走进用餐室。对乔治而言,安迪的出现不啻一份幸运的大礼,因为乔治早已察觉引擎熄火了,觉得自己失去推进力。所以现在他使出老机长的飞行技巧,俯冲而下,四平八稳地着陆。最妙的是,旁人认为他歇口气只是礼貌,因为安迪已经走到他们这一桌。
“我错过什么好戏了吗?”安迪笑问。
马戏团没有幕布,杂耍艺人表演到最后,幕布不会降下来遮住人,杂耍表演制造出的玄奇气氛因此得以封存下来。高高站在高空秋千,头上是燃着熊熊火焰的弧形,杂耍艺人忽暗忽明,真正像一颗星。但现在,杂耍艺人 下了秋千,不再闪亮,聚光灯不再亦步亦趋,想看他的人仍清楚看得见他——但观众全在看小丑表演——杂耍艺人走过层层座位,匆匆向出口离去。再也没有人为他鼓掌,只有少数几人肯赏他一眼。
除了受到冷落之外,乔治也觉得一阵困顿袭来,感觉不算不舒服。活力正迅速退潮,他也随着退散而去,心满意足。这是一种休息的方式。突然之间,他变得好老好老。他走出大楼,前去停车场途中的步伐变了,弹性减低,手臂和肩膀的动作也变得硬邦邦。他放慢脚步。他的步伐有时慢到蹒跚的程度。他低着头,嘴巴放松,双颊的肌肉坍垮,表情钝化为宁静,宛如在做白日梦。他闷闷哼着怪异的曲子,声音像蜜蜂嗡嗡环绕着蜂窝。走着走着,他有时会放出长长的响屁。
这所医院盘踞在山丘上,车流绕道而过,环境静谧,地面是陡峭的草坪与花丛,高速公路上的人能一眼瞥见医院。耸立的医院提醒往来的驾驶人:各位,公路的终点到了。但医院本身不乏宜人的一面。医院能接受四面八方来的风,从许多窗户必定能看见海景、帕洛斯弗迪斯岬,冬季晴朗时甚至能看到卡特琳娜岛。
柜台护士也待人和善,不会问个不停,想探望病人的访客如果知道病房号码,不必征求护士同意就能直接上楼探视。
乔治自己上电梯,到二楼时电梯停下,一位黑人男护士推着平躺的女病人进来。他告诉乔治,病人要进一楼的手术室,所以电梯要先下楼去。乔治很礼貌地自愿让出电梯,但年轻的男护士(有着坚实性感的臂肌)说:“没有必要。”因此乔治站在电梯里,犹如出席陌生人的丧礼,偷瞄着女病患者。她好像意识清楚,对她讲话却显得冒昧,因为她已经作好了献祭的准备,只等仪式开始。她似乎明了这一点,以通体放松的态度首肯合作。她的灰发好美,一定是最近刚烫卷过。
门口就在这里,乔治告诉自己。
我也非进去不可吗?
啊,一见大门,一嗅到、感觉到这地方,可怜的肉体畏缩起来。肉体茫然羞怯着、退却着,奋力想逃脱。它居然被这进医院,被人用药物麻醉,用针戳刺,用小刀宰剐,血肉之躯竟受这种令人愤慨的对待,难以想象!纵然医院有办法治愈病痛,释放这具肉体,它也永远无法忘记,更无法原谅。一切再也无法回归原状。它对自己的信心将荡然无存。
吉姆以前一感冒、一割伤手指、肠胃一不适就大惊小怪地哼唉喊痛。然而吉姆到最后很幸运——只有走到人生尽头时碰到的运气才最可贵。撞上他的那辆卡车撞得不偏不倚,他来不及感受,也来不及被送到这种地方。他稀烂的残骸在院方的仪式里派不上用场。
多丽丝的病房在顶楼,走廊这时空荡无人,房门敞开,以一道布帘遮住病床。乔治进门前先从布帘上面往内瞧。多丽丝躺在床上,面向窗户。
乔治现在已能习惯她的容貌,甚至不再惊恐,因为他已察觉不出变化。多丽丝的外表不再变形。现在的她是一只迴然不同的生物,病得只像蜡黄的假人模特儿,手脚瘦如竹竿,筋肉萎靡,腹部凹陷,从被单下面制造出棱角分明的轮廓。原本那个倨傲不屈的女巨兽和她有哪一层关系?原本的那具胴体哪里去了?当年的她一丝不挂,大咧咧地躺在床上,被裸体的吉姆压着,对吉姆恬不知耻地需索。恶心的阴户吸吮着,狡猾无情的贪婪肉体绽放着青春、光泽、狂狷的弹性,命令乔治站到一边去,对着女性特权哈腰礼让,羞耻得自惭形秽。我是多丽丝。我是女人。我是难搞的大自然之母。教会、法律、国家的存在全是为了拥戴我。我要求我与生俱来的权利。我要吉姆。
乔治有时候问自己,即使在当年,盛怒中的我会不会诅咒她下场凄惨至此?
答案是“不会”。不是因为乔治想不出这种恶毒的念头,而是因为当年的多丽丝比现在大了无限倍,是女敌,是霸占吉姆的人。只要耀武扬威的是女人,消灭多丽丝本人或一万个多丽丝也无济于事。与女人对抗的方式唯有迁就这一种,唯有放任吉姆陪她去墨西哥一游,唯有催他去满足所有好奇、满足受人逢迎的虚荣心、满足肉欲(最重要的是满足虚荣心)。乔治指望吉姆最后会回家(确实是回来了)说,她好恶心哦,说,下不为例了。
现在呢,吉姆?假如你现在见到她,会不会觉得加倍恶心?你爱抚过、饥渴热吻过、以昂然肃立的器官进入过的这具肉体,即使在当年或许已埋藏病魔的种子,你现在一想到这一点,会不会觉得毛骨悚然?以前你为伤猫清洗伤口的动作多么轻柔,也从不嫌弃生病老狗的臭味,见到病人和残障人士时却忍不住打寒战。吉姆,我敢拍胸脯保证一件事,如果你还在世,绝对不肯来医院看她,你没有办法逼自己过来探病。
乔治绕过布帘,走进病房,只发出必要的声响。多丽丝转头看见他,似乎不感意外。或许对她而言,虚实之间的界线越来越淡,身影不断出现,不断消失。如果有人拿针戳她,她才敢确定来人是护士。乔治有可能是乔治,也可能不是。为了方便起见,她暂且把现在这人当成乔治。何尝不可?来人是不是乔治,又有什么差别?
“哈喽。”多丽丝说。她的病容晕黄,湛蓝的眼光癫狂。
“哈喽,多丽丝。”
乔治已有好一阵子不捧花过来送她,也停止送礼了。现在他从病房外带进来的东西,再也不具任何意义,连他自己也一样。她现在重视的一切全在这间病房里。她在这里潜心经营垂死这档子事。然而,她的执着不显得自我中心,她的执着并不排斥乔治或任何想掺一脚的人。这份执着的焦点是死,任何时间、任何年龄、有病无病的人都能依偎过来惺惺相惜。
乔治在她身边坐下来,握住她的手。这动作即使在两个月前也会显得假惺惺。(最难以自容的往事之一是他亲吻她的脸颊那次。是出自于侵略心,或是为了自虐?这些名词全去死吧!在他吻多丽丝之前不久,他刚发现吉姆和她上过床。亲吻事件发生时,吉姆也在场。乔治走过去亲她时,吉姆的眼神惊恐万分,仿佛担心乔治会像蛇咬她一口。)但现在握多丽丝的手并没有虚情假意,甚至不算是同情之举。前几次他过来探望,发现握手的动作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