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
“你小子说的对,这事是要写进大明律里。”
不过随即又苦笑起来,“可是呀,就算有律法又如何?当官的不要脸,百姓还是告状无门!”
“还有你说那个什么约束官员,想法是好的,可在咱看来,行不通!”
朱雄英问道,“皇爷爷怎知道行不通!”
“约束官员谁来查?还不是官,那不等于是自己查自己?”老爷子笑骂,“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上坟烧草纸,纯他娘的糊弄鬼!”
不得不承认,姜还是老的辣。
老爷子这话,直接就说到了根子上。
这本就是一道永远没有正确答案的伪命题,不管怎么算得出的结论都是错。
“但有总比没有强!”朱雄英想想说道,“孙儿是觉得,短时间内几代人之内肯能解不开。但只要方向是对的,总有解开的那一天。”
老爷子看着朱雄英良久,笑着长叹,没有说话。
朱雄英蹲下身子,慢慢的帮老爷子揉着小腿。
“皇爷爷明日庭审张三,咱们还去吗?”
“去不去的没啥意思!”老爷子开口道,“张龙定然要跟中都留守衙门讲,咱爷俩悄悄的过来了!只要他们不是傻子,就知道该咋判?”说着,笑道,“大孙,你猜猜张三最后啥结果?”
“充军流放!”朱雄英继续笑道,“毕竟是杀人了!”
“本想着悄悄的看看老家,这回咱爷俩是藏不住了!”朱雄英继续笑道,“皇爷爷,那咱们明日干什么去?”
“去皇城,看看那孽子,真的知道错没有!”
老爷子口中的孽子,指的是被圈禁的靖江王。
“皇爷爷,其实孙儿还有件事不吐不快!”
“咱爷俩藏着掖着干啥?说!”
朱雄英再三犹豫,开口说道,“您老怜爱子孙,所以大明朝的皇子皇孙都封王。可是您想过没有,天下虽大是不是总有一天封无可封?”
“再者说,藩王们都是国中之国,对待百姓........”说着,他又看看老爷子的脸色,“不说藩王们祸害百姓吧,就说子子孙孙无穷尽,于国而言分封是不是一个大负担!”
“您老想想,再过百十年,朱家子孙万万人,这些人凌驾于百姓之上,吃的用的玩的享受的都是民脂民膏,对江山社稷......”
突然,老爷子打断他,“这话谁教你的!”
二十三 皇陵
通往地宫的两边,满是巨大的石像生。
每个石像生都是文臣武将的造型,面容肃穆不怒自威。
老爷子牵着朱雄英的手,从凤阳皇陵的大门进入,走过丹阶传过神殿过金水桥,地宫那巍峨的宝顶已尽在眼前。
陵寝周围,冬日的树上还残留着些许叶子, 寒风吹来纷纷摇曳落下,落在地面的青石板上。随风而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爷俩在前缓缓走着,身后是凤翔侯张龙,凤阳中都留守南雄侯赵庸等数十凤阳中都高官,俱都是微微躬身恭敬的跟随。
“今日咱没让人弄得声势浩大的!”老爷子拉着朱雄英走在神道之上, 缓缓开口道,“咱们爷俩拜咱们自家的祖宗,咱不愿意让外人掺和!”说着, 又笑道,“掺和也就罢了,有些人还想着教咱们,如何拜咱们的祖宗!”
朱雄英看着恢弘清冷的皇陵,耳中听着老爷子的话,心中再默默沉思。
凤阳中都完全是按照京师的模式建的,最先建好的就是皇陵,皇陵边上是皇城,然后是太庙天坛,又有各种殿宇,六公二十七侯的府邸。
整座城细细算来其实比京城的还要几大几分,可不管如何大,却没有京城的鲜活,反而这些屹立于田地之中的恢弘建筑, 让天色看起来都有些压抑。
历史上,这座伟大的,却一直空着的城池, 在大明末年被农民起义军一把烧毁, 而后数百年中又不断的残破。
一座城有人才有生机,若无人即便是比天高又如何?
一个国家也是如此,若不能让百姓安居乐业,再高的城池也挡住百姓的怒火!
忽然,老爷子的脚步停住。
朱雄英顺着老爷子的目光看去,他们爷俩的正前方,一座砖亭之中,一块龙首龟背,高二十余尺宽六尺的石碑傲然屹立,上面满是深深攥刻的楷书,磅礴大气扑面而来。
“这是皇爷爷您御制的皇陵碑吗?”朱雄英问道。
“是!”老爷子点点头,“大孙,去!”
每一个朱家子孙成年之后,都要先回凤阳皇陵来祭拜祖宗。在宝顶之前,大声朗读御制皇陵,以示不忘本之意。
对于皇族子弟来说,这是一种仪式,可对于老爷子来说,这是一种传承。
朱雄英慢慢的走过去,早有太监在石碑前放下软垫。
可他却看都没看,直接跪在生硬冰冷的石板上,虔诚的三叩首之后,开始大声朗读。
“昔我父皇寓居是方,农业艰辛朝夕彷徨....”
听着孙儿大声朗读自己亲手写下的碑文,老爷子深邃的目光看向那埋葬着他亲生父母还有兄长的皇陵宝顶。
一时间,思绪仿若回到了数十年前。
一身泥泞疲惫勒紧裤腰带饿的直不起腰来的朱重八刚从山坡上下来,邻居的小孩飞奔跑来,“重八哥,恁爹没了!”
少年朱重八慌乱的朝家中跑去,可刚跑到半路,又一个伙伴跑来,“哥,恁娘走了!”
他脑中嗡的一声,仿若晴天霹雳,含着眼泪冲进家门,刚进屋就看到大哥,那无的即将垂下的瘦弱的手臂。
少年朱重八哭着扑过去,病榻上的兄长只剩下一口气。
“弟,锅里还有半碗粥,温着哩......”说着,兄长的手臂颓然落下,双目紧闭。
想到此处,老爷子的眼眶微微泛红。
他紧紧咬着牙,努力的把脊背变得笔直,双手在袖子中已经握成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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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主德不我顾,呼叱昂昂,既不与地,邻里惆怅!”
老爷子的思绪再次随着朱雄英的朗读声,渐渐飘远。
父母死,兄长死了,他这个活着人要安排他们的身后事。
老祖宗告诉我们,人活着要吃饭穿衣,死了要入土为安。可是他朱家,哪还有定点属于自己的土地。
他哭着拍打地主家的大门,求地主可怜给一块地,哪怕他卖身为奴只要能安葬自己的亲长。可他得到的,只那地主的怒骂还有驱赶。
幸好有好人给了一块地,可天公又不作美。漂泊大雨把父母的百年之弟,变成泥沼,眼看着父母兄长草席之中的身体泡在黄泥水中。
少年朱重八只能仰天大哭,声嘶力竭的呐喊,“爹!娘!”
再往后,他当了和尚,被赶下山要饭活着的和尚。
白天他在路上漫无目的的走,看到有炊烟的村庄就去化缘。有时候一连几天他都吃不上一顿饱饭,每每在山间露宿时被清晨的露水打醒。
那时的他,总是一遍遍的问上天,我朱重八的出路在哪里。
似乎,他感动了上天。
脱下僧衣依然投军,手中要饭的钵变成了杀人的刀。
“纲不振乎彼世祖之法,豪杰何有乎仁良。予乃张皇六师,飞旗角亢,勇者效力,智者赞襄。亲征荆楚,将平湖湘,三苗尽服,广海入疆。”
眼泪就顺着眼眶落下,老爷子看着宝顶。
“爹,娘,大哥,咱回来了,重八回来了!”老爷子大步向前,每一步都很慢却很沉重,“咱给你们修了全天下最大的坟,咱让你们享受人间最丰盛的祭品,咱给爹追封了皇上,到了阴曹地府阎王爷都都要给你老人家下跪。”
“咱朱家列祖列宗都因为咱而翻身,以后世间别人提起咱们朱家,不再是饭都吃不上的佃户,而是天子之家!富有四海,一言九鼎,天下万民供朱家驱使!”
“可是爹,娘,大哥!咱多想,咱多想再看看你们啊!多想跟你们说说话,多想你们再叫咱一声重八!”
朱雄英起身,跟上老爷子的脚步。
青石板上不但有老爷子的脚印,似乎还还有老爷子的泪痕。
“皇爷爷!不哭!”朱雄英拉住老爷子的手,“您若是哭,陵寝之中的太祖父太祖母如何能安心呢!”
忽然,老爷子一愣。
然后他飞快的擦去眼角的泪痕,看着宝顶,低声笑道,“爹娘大哥,重八带英哥来看你们了!”
说着,对朱雄英开口道,“大孙,跪下!”
前面是影壁对着的金刚墙,皇陵的正中央。
朱雄英毫不犹豫的跪下,虔诚的叩首。
“爹娘!”老爷子也跪下,开口道,“儿子来了,儿子带来了咱朱家的长子长孙,儿子带他来,给你们二老,给咱家的列祖列宗磕头!”
“皇祖在上,不孝儿雄英叩首!”朱雄英说着,再次叩首。
然后,爷俩慢慢的起身。
已有守陵的太监,缓缓打开了通往宝顶的门楼大门,露出里面的阶梯。
“走!”老爷子用力的拉着朱雄英,“上去,给你太爷太奶添土!”
二十四 韩国公
通往宝顶的青石台阶,只能容纳两人并行。
老爷在在前,朱雄英在后。
脚刚踏上台阶的时候,老爷子忽然双膝跪在冰冷的石板上,用膝盖当腿,跪着上行。
“皇爷爷!”朱雄英一声惊呼,却没得到回应。
青石台阶坚硬冰冷, 刚爬了几下就膝盖刺股的疼。
老爷子的身影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却伸出手,“土来!”
一个守陵太监,恭敬的拎着一筐土放在老爷子身边。
只见老爷子双手抬着土筐,放在台阶上,然后叩首膝行。一步一步,一下一下。
数百级台阶, 悠长而又冰冷。朱雄英眼睁睁看着老爷子一步一步, 那高大的身影似乎累了,手臂微微打晃,笔直的脊背也变得佝偻。
当老爷子的大手再次握住土筐,一只小手出现。
“皇爷爷,孙儿帮您!”
爷孙两人相视一笑,跪在青石台阶,抬着装土的土筐。
给祖宗填土,是子孙的孝意。
皇陵宝顶的土是混合着石灰的混合土,这样宝顶就不会长草。
爷孙俩爬到宝顶之上,膝盖早就磨破了,放眼望去微微泛着白的宝顶之上,只有墙砖的缝隙中,长着几根野草。
老爷子先是叩首,而后起身慢慢的拔出那些野草。
“大孙,来!”
爷俩携手, 那土筐之中的土,缓缓的洒落一圈。
“本想着, 给爹娘厚厚的加上一层土。可咱岁数大了,英哥也还小!”老爷子看着宝顶低声道,“等英哥大了,力气足些,让他再来!”说着,恭敬的叩首,“爹娘莫怪!”
说完,他站起身,目光看向远处。
朱雄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视线之中若隐若现一个小村庄,“皇爷爷,您在看什么?”
“家!”老爷子微微一笑,手指远方,“那边,以前是咱们的家!”
可能是睹物思情,也可能是寒风吹乱了老爷子的白发,一时间朱雄英竟觉得身前的老子爷子,是那么的寂寥。
“皇爷爷,您要回去看看吗?”
老爷子摇摇头,“不看了!看啥?”说着,苦笑道,“那边的家, 是咱的苦难!”说到此处,又指着另一侧恢弘的皇城,“往后,那才是咱们的家!”
爷俩在宝顶上站了许久,然后携手从台阶下去。
这时,朱雄英注意到,不远处跪着一个陌生的人影。
不等他问是谁,老爷子已经走过去,居高临下的看着对方,笑道,“你是刘家的?”
“回圣上,臣是刘家第三代,刘念恩!”那人三十多岁大声说道。
“你祖父呢?”老爷子问道。
“祖父前年病逝了!”那人叩首。
“呀!”老爷子有些意外,“咋没人报给咱呢?”
那人开口道,“是臣的祖父临终之时说,刘家无德无能身受皇恩,已经够惭愧了。不敢再劳陛下挂念,吩咐臣等子孙悄然安葬!”
“你爷爷那人呀是个好人!”老爷子长叹一声,“那你爹呢?”
“臣父亲去年也走了!”那人说道。
“咋弄的,他才多大岁数啊!”老爷子惋惜道,“可惜了!”说着,又问道,“你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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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刘念恩!”那人抬头,“祖父给的名字,让臣永远记得皇上的恩德!”
“要说恩德,你刘家给咱的,比咱给你们的多呀!”老爷子笑笑,最朱雄英招手,“大孙过来,这可是咱家的恩人呀!”
凤阳,刘家!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义惠侯刘继祖的后人。
当年老爷子无地埋葬父母,就去求他们租地的主家刘家。
谁知那位刘地主不但不给,还把老爷子骂了一顿。倒是那位老家的老爷的亲哥哥,刘继祖听说了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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