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张龙马上住手。
监察御史和兵马司指挥,见这凤翔侯对刚才说话那老汉毕恭毕敬,不由得更是诧异。
“你这糊涂官儿!”老爷子对那监察御史骂道,“人命关天的大案,容不得旁人说几句?”
“哦,你说那张三受了委屈,为何不报官?你他娘的也好意思说出口,咱都替你臊得慌!”
“那些官差本就是官府的人,你让张三告谁?他一个百姓,知道你衙门往哪边开?他告了官差,你就会升堂断案,给他个公道了?”
“他杀人不对,那官差砸人家饭碗就对?你这官老爷,容许那些官差欺压百姓就对了?”
“从始至终,你屁股就是歪的。哦,不给张三定罪,你官府没脸面是吧?”
“就不知道怜惜百姓的苦楚,法外开恩?”
“再者说,又不是他要故意杀人的。七尺高的汉子,让人逼到那个摸样,有点血性的都受不住。罪不可恕,但情有可原的道理你不懂?”
“三两句就顶了死罪,你他娘的这不是草菅人命吗?”
“旁人说几句,你就脸面挂不住了。你脸面重要要是人命重要,还是民心重要。你给张三定罪,百姓们嘴上不敢说,心里还不是要骂大明朝混账王八蛋?”
监察御史呆呆的看着老爷子,实不明白这老头什么来头,“本官秉公办理!如真有小吏给看他冤屈,他为何不告官?”
“你可垃圾吧到吧!什么秉公办理!你就是糊涂官判糊涂案!”老爷子冷笑,“他张三拿什么告?你手底下的人不管好了,反而责怪百姓不告官,是何道理?”
“咱记得洪武十二年,山东有男子彭二造反!”
“造反的人被抓送至京城,咱.....皇上问他,你为啥不告官,你知那人说啥不?”
说着,老爷子大声道,“那彭二反问皇帝,你当年造反之前,可曾想过有冤屈报官!”
“但凡事能过得去,百姓都不愿意跟衙门纠缠。但凡当官的有些良心,百姓又岂能造反!”
说到此处,老爷子长叹一声,对张龙道,“你去跟中都留守衙门来说,这案子他们来断!”随后,又道,“好好的断,别他娘的净弄那些生儿子没屁眼的事!”
“是!”张龙大声说道。
随即,老爷子带着朱雄英和一群侍卫,转身而去。
看着分开的人群,还有远去的背影。
兵马司指挥对张龙问道,“侯爷,这又是哪位神仙啊?卑职看,比您老可架子大多了!”
张龙斜眼,“闹呢,我大哥!”说着,看看那监察御史,“你这鸟官,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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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律法
爷孙俩人回凤翔侯张龙的府宅时,天色已黑。
半边月亮挂在天上,隐藏在云层之后朦朦胧胧,让人看不真切。
老爷子似乎仍在生着闷气,进门之后就没说话。爷俩随意的吃了两口晚膳。老爷子坐在躺椅上捧着手炉打盹,朱雄英则是站在一边,临着大字。
虽和老爷子出宫, 但功课还是一日不落。
屋里有些安静,只有朱雄英落笔的声响。
“大孙!”许久之后,老爷子开口。
“孙儿在!”
老爷子半睁眼,说道,“你说,张三那案子该怎么判!”
朱雄英放下笔,正色道,“若孙儿是那监察御史,自然是罪无可恕,但情有可原。这话您方才在大堂上,也是说过的!”
老爷子点点头,示意朱雄英继续说下去。
“和其他大奸大恶之徒不同,张三杀人是出于心中激愤!”朱雄英继续道,“一个合格的官员,或者说清明的世道之中,官员应该想想张三为何杀人,而不是只看到了他杀人!”
“所谓法是死的,但人是活的!”
朱雄英继续道,“尤其是这等民杀吏的案件,当地的主官当明白,事情的根子在哪里。其他的案子,也是这个道理。明白了这个道理,才能有所警醒!”
“其实我大明虽有律法,但具体在天下州府各处, 还是人治。一方父母官手中权柄巨大,若父母官治理这等民政, 懂得审查明辨, 懂得斟酌详情,香来治下定能清平!”
“若是地方官,一味的追求所谓王法处置。遇案为了判而判,为了正而正,那或许就会失了些偏颇。治下的官吏,也大多是酷吏!”
“就以张三案为例,首先是收到官差勒索侮辱,生计无着落之后才会怒而杀人!主审的官员首先就要想,为何那些官差要盘剥勒索,而不是先想张三为何要杀人。”
“因为盘剥勒索是因,杀人是果!”
“处理张三的同时,那些平日耀武扬威的官差也要一并处罚。不然的话,百姓怎么看?百姓心中定然会骂,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就知道欺负老百姓!”
“而若不处置那些官差,以后其他官差更是有持无恐,盘剥判刑之事依旧会屡禁不止!”
“所以张三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而那些官差们,也要大力整肃。这等案子,办好了是两全齐美。不但百姓们满意,对官差们而言也是种约束!”
闻言,老爷子不住的点头。
忽然一笑,“那狗日的监察御史,也是十年寒窗的读书人,看事还不如咱大孙个娃儿看的清楚!”说着,又骂道,“也不知该说他们榆木疙瘩脑袋,还是说他们屁股本来就是歪的!”
随即,老爷子忽然又恼怒起来,“定然是屁股歪的,不然的话,今日那狗日的御史也不会对官差勒索盘剥的事问都不问,上来就要治张三的罪!他娘的,人家沿街叫卖咋了?人家凭力气吃饭,碍着谁了?不许人做买卖人家吃什么?人家挨饿的时候,官府可给了救济?”
“日他祖宗八辈的,就知道管老百姓。咱给他们官做,是让他们治理地方,不是为了管老百姓。管老老百姓谁不能管,找条狗来都能当官,用的着他们?”
朱雄英笑笑,“皇爷爷,孙儿觉得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天下的律法都是管民的,而不是管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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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时,老爷子眼睛一亮,沉思片刻,“大孙,你心里想着啥都说出来!”
“在大堂上的时候,那御史说张三,既然有官差欺负你,你怎么不报官?”朱雄英继续笑道,“您说,百姓状告官差能告赢吗?”
说着,他顿了顿,再次开口道,“别说敢不敢告,能不能告赢,就算告赢了能怎样?”
“天下官差分几等,有的是吃朝廷的俸禄的,有的是当地父母官招募的帮闲。可不管是那等,都是官家的人。就算他们盘剥勒索百姓的事被抖搂出来,可又能怎样?”
“多数事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算遇上眼里不揉沙子的,也不过是打一顿开革了事。”
“孙儿在多说几句,官差们勒索百姓商户自古有之。天下的官员们也不都是操守好的,百姓受了官差的气,尚且不能求个公道。若是受了真正父母官的气,又哪里说理去?”
老爷子忽然道,“咱不是制定大诰了吗?许百姓进京告状!”
“可真正敢来的能来的有几人?”朱雄英笑道,“孙儿再说句不好听的,您还在的时候准百姓来告,可后来的子孙未必呀!”
老爷子看看朱雄英,“嗯,你爹就未必能容百姓如此。他跟那些遭文的书生在一块久了,觉得官比民重。觉得民告官,是乱了纲常!”
说着,笑骂道,“你小子将来许不许百姓告状?”
“若是父亲不许,将来孙儿就算有心,也是满朝非议!”朱雄英看着老爷子的眼睛,“有些事一旦丢下,想要重新捡起来,是千难万难!再说,这等站在百姓这边,跟当官的打擂台的事,古往今来也就皇爷爷您有这魄力!”
“先别拍马屁,接着你刚才的话说!”老爷子笑骂道。
“天下之法皆管民,而无对官员之约束!”朱雄英道,“百姓即便受气,想要告状也不知道从何告起。而处置官吏,也需罪证确凿有理有据!”
“所以孙儿想的是,我大明朝何不多一种可以约束官吏的律法?”
老爷子皱眉沉思,“约束?当官的犯法杀了就是,何必那么麻烦?”
“古往今来,可不是哪个皇帝都有您的魄力,想杀久杀的啊!”朱雄英笑道。
“他娘的,又来呲哒你爷爷!”老爷子又是笑骂。
“律法约束官吏,有罪按律查办,官员的头顶上等于多了一把宝剑!”朱雄英继续道,“您不是在天下各处放了许多国子监选出来的巡查御史吗?大明不是还有锦衣卫吗?”
“发现如今日有这等官差盘剥百姓之事,处理官差,同时直属的官员难逃失职之罪。如此这般处置,天下官员心中就会多几分顾忌!”
“您是发现一个杀一个,而若有此法,不需杀则自有威慑对官员阶层。而倘若百姓得知此等律法,也不会再受气的时候,不知从何告起!”
“当然,这等律法要单独成立一个衙门,督察天下官员!”
“单独成立个衙门?”
老爷子陷入沉思,看向朱雄英的眼神,渐渐变得不一样起来。
“你小子,比你爹强!”
二十二 谁教你的
随即,老爷子又是长叹。
“你说的倒是不错,可咱一辈子杀了那么些官儿,都管不住他们胡作非为,你说的法就行吗?”
朱雄英笑笑,“皇爷爷,官员以权谋私为非作歹贪污受贿这些事, 是杀不绝的。”
有句话说得好,绝对的权利就会导致绝对的腐坏。
皇权社会之中,做官为的就是光宗耀祖为的就是人上人。不可否认每个时代确实都有清廉如水爱民如子的官员,可大多数人都不是圣人,都是有所求有所图的。
“孙儿说句您老不爱听的,古往今来杀官最厉害的就是您老吧!可您老也知道那些官儿就跟野草似的,春风吹又生!”朱雄英继续笑道, “孙儿曾听闻前些年的趣事,官员们犯法您老一怒之下就要把他们杀头, 可要行刑的时候忽然发现,若是杀了他们,吏部却无官可选顶替空缺。”
“所以只能让那些官儿暂缓施刑,带着枷锁办公!”
“哈,他娘的!”老爷子也笑道,“便宜他们了!”
“官员是帮着您治理国家的,虽说当官的大多都不是好东西,可要是没了这些官儿,不就天下大乱了吗?您和父亲再加上孙儿,咱们爷仨就三头六臂也管不了这万里天下啊!”
“话说到这,孙儿再说一句,犯错归犯错,一股脑都杀了是不是也有点.....呵呵!”
老爷子横了朱雄英一眼,“有点啥?残暴!”
“孙儿可没这么说!”
随后看看老爷子的脸色,朱雄英又道, “天下少不得当官的, 一个官员从科举上榜到成为合格的父母官不容易, 若是不给机会一刀杀了,痛快是痛快,但后继者怕是还未必如被杀的官员有才干!”
“凡是官员犯法,依法可循,按错误的大小治罪。既不容忍吏治的腐败,又有宽仁之心,两全其美呀!”朱雄英继续笑道,“孙儿不是给那些官儿说好话,只是觉得监察吏治,用不着人头滚滚!方才孙儿也说了,您的子孙后人,可没您老这种魄力,杀人不手软。”
“不杀吏治就差了,杀吧,也可能好不到哪儿去。所以已法约束,起码师出有名!对不对!”
老爷子又哼了一声,示意朱雄英继续说下去。
“再者说想要百姓真的不受官府的欺负,这事也不大可能,官府是管百姓的,穿上官衣儿就是为了威风,就是为了权。”朱雄英慢慢说道,“别说您,玉皇大帝也管不到最底层啊!”
“那就任凭欺负?”老爷子怒道,“你小子越说越歪!”
“孙儿还没说完呢,要想百姓不受欺负,那就要给百姓权利!”朱雄英又笑道,“让百姓知道他们的权利,他们才可以理直气壮。”说着,顿了顿,“不过,这种事不是一朝一夕的。”
一朝一夕?这话朱雄英自己心里都没底。
怕是千万年之后,只要有权力,就会有不公。这世上,可没有绝对的平等,更没有绝对的公正。只有保证大多数人,相对的公正公平。
“咱给了老百姓权,许他们告官!”老爷子开口道,“只要受委屈了,随时可进京告状,沿途官吏不得阻拦。敢私自截者,杀无赦!”
“以后呢?”朱雄英笑问,“孙儿说的不好听啊,您老在还行。若有一天......是不是?当官的能许百姓告他们?”说着,他笑笑,“还是那话,若真给百姓权利许他们告状,就该写进大明律之中,成为大明朝的祖宗家法,谁都不能改!”
“只要有这条,百姓不就腰子壮了吗?管他谁当皇帝,只要大明朝要脸面,就得接着百姓告官的事。”
“约束官员,给百姓权力,或许不一定能肃清吏治,但终归是让百姓有盼头,有希望。终归是比过去,好上那么一些!”
谷咩
听了朱雄英的话,老爷子沉思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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