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凤阳子弟七百人,收复驴牌寨三千杂牌兵。收复宋国公冯家,占据鸡鸣山,而后攻破滁州!”
见孙儿对自己当年的功绩如数家珍,老爷子很是高兴。
“事你没说错,但有一点你说错了,那时候你爷爷咱呀, 还没自立门户。就算是打下了滁州,也奉他郭大帅的号令行事!”老爷子眯着眼睛笑道, “当时很多人劝咱, 既然也占据了一州之地, 为何不学着其他军头,管他三七二十一先当了主子再说。可咱还是规规矩矩的, 给他郭家打头阵。大孙,你可知道事是为啥?”
很明显,老爷子是用这些旧事, 来考验自己孙儿的心性。
“出头的椽子先烂?”朱雄英笑道。
“哈哈,咱的英哥儿聪明!”老爷子大笑,但眼神确实那么郑重,“当时天下大乱, 朝廷顾此失彼镇压不过来,大伙谁都不知日后的事。”
“兴许今天活,明日就死无葬身之地。要想多活着,就不能乱出头竖旗号。”
老爷子随口说的, 可不是什么琐碎的事。而是他在乱世之中, 摸爬滚打一辈子的经验之谈。
“而且当时的咱虽有了些许的名声,但实力依旧不够看, 单打独斗早晚都是思路一条。反过来咱有实力, 依旧听命旧主, 别人会咋说?”
“别人会说咱仁义,从心里服气咱们!”
“和郭家抱在一起, 也是相互扶持, 同仇敌忾!”
“乱世中,名声就是本钱。咱有了好名声, 投奔咱的人就更多,队伍越发的大!”
说到此处,老爷子忽然笑起来, 用手拍着窗户, “当年咱可没想到,有朝一日能当了皇上, 哈哈哈!”
“皇爷爷, 一切都是天命!”
“天命?”老爷子不屑, “天命是假, 刀子是真。这大明是咱一刀一刀劈出来的,跟天命可没关系!”
说到此处,老爷子的表情逐渐又严肃起来。
“其实,当年打滁州咱打的并不好!”老爷子低声开口,“那是咱第一次指挥攻城,鞑子的官兵在城头有火炮有弓箭,有床子弩,还有火油。”
“弟兄们,成片成片的死,攻了四天都没攻下!”
“当时许多兄弟们心生退意, 还跟咱说,再打下去,兄弟们就都死光了!”
“可是咱当时想, 若是连小小的滁州都拿不下来。那咱还谈什么将来, 还有什么资格统领手下的兄弟!”
“咱亲自上阵,徐达汤和唐胜宗在前,耿再成陈亨在侧!”
此时的老爷子哪里还有平日的老态, 眼神和语气之中,满是当年的金戈铁马。
“一鼓作气冲了进来!”老爷子继续道。
“那,冲进来之后呢?”朱雄英听得入迷,问了一句。
顿时,老爷子默然无声。
沉吟了半晌之后,老爷子才道,“进城之后,贫苦百姓居住的外城分文未动。满是官眷有钱人的内城,洗了!”
朱雄英心中一惊,所谓洗了,其实比简单的屠城还要残忍一些。
洗劫抢掠,杀人放火。
“咱也不想,可兄弟们死的太多,不让他们快活快活, 怕是就没军心了!”老爷子叹息一声。
“咱现在还记得,洗城的时候咱抓的那个滁州守备指着咱的鼻子骂,朱重八尔也是淮西人, 滁州当为尔乡土, 如此暴虐不怕遗臭万年?”
见老爷子如此,朱雄英也是心中有些难过。
温言宽慰道,“皇爷爷,杀十人为屠,万人为雄。古往今来多少豪杰要成事,都免不了如此。”
是的,朱雄英没有说谎。
翻开历史,里面冰冷的简短描述的背后,是让人发指的残酷。
任何一次国家的动荡,对于百姓来说都是一场劫难。
官军,叛军,强盗,随便一支武装力量,就能把一个地方变成人间炼狱。
所以才有句话,兴百姓苦亡百姓也苦。
人,在那种世道,真如草芥。
“呵!”朱雄英出言宽慰,却不想听到老爷子一声哧笑。
他侧头看看朱雄英,摸摸他的头发,“你呀,就是心软!”说着,又看向窗外的城墙,“当年那守备骂了咱,你知咱是怎么回的吗?”
朱雄英摇摇头。
“咱跟那滁州守备说,今日滁州之灾,不在于咱,而在大元!”
“没有咱朱重八也有会有别人,攻破城池烧杀抢掠几卷不留比咱还残忍。”
“因为这天下人,都被你这狗官脑袋上的朝廷,逼得活不下去!”
“后来,那狗官让徐达用一根棍子,从屁股插进去,嘴里顶出来,挂在军营门口。整整晒了狗日的三天,他才死!”
“大孙,你再记着!”老爷子转头,用一种格外郑重的目光,看着朱雄英,“将来,这天下是你的,咱这话现在和你说,等咱死之前,咱也还要和你说!”
“孙儿谨守皇爷爷的教诲!”
“百姓没饭吃,就要造反。”老爷子正色道,“没衣服穿,没钱花,没家没房子都没事。但百姓没饭吃,是要死人的。人为了活下去,就要杀人。”
“杀着杀着,天下就只剩下只会杀人的汉子,旁的都毁了!”
“记住,无论到什么时候,都要给百姓口饭吃。”
朱雄英再次行礼,郑重道。“皇爷爷,孙儿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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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近乡情怯(4)
滁州通往凤阳的官道上,人潮络绎不绝。
作为大明王朝的中都,必然要有中都的气象。从洪武三年开始,朝廷调拨无数钱粮民夫,甚至超过了京师的用度,修建凤阳中都皇城。
凤阳地处内陆,交通并不便利,所有的物资都要陆运,包括征调而来的工匠民夫等人。
爷孙俩一行人遇上汹涌的人潮,也就不打眼了。
凤阳中都也是淮西勋贵们的老家,平日里路上少不得勋贵子侄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兵器。
所以,爷孙俩的队伍看起来合情合理,都没人多看一眼。
可能是走的人多,各种大车也多,路面开始凹凸不平。
马车的车厢不时摇晃,坐在里面并不舒服。
朱雄英被郑国公常茂抱在马上,老爷子则是靠在车辕上背靠着摇晃的车厢,闭目打盹。
“爷爷,咱们还有多远啊?”朱雄英笑问。
老爷子微微睁眼,看看周围的山峦,“快了,再有半天就到凤阳城了!”说着,又笑笑,“可是凤阳城离咱们老家孤庄村也还远着哩, 坐马车也还得半天!”
可能是因为回到故乡的缘故,老爷子说话时那口本就很浓的淮音, 更浓了。
此时, 李景隆纵马从前头过来。
“老爷子, 少爷,前面有个歇脚的露天大集, 您二位是打尖儿坐坐,还是小的们去集市上买些稀罕东西来?”
老爷子想想,“去集上!”说着, 又笑道,“别大张旗鼓的啊,这地方是咱的老家,可不兴狐假虎威那一套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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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的远处的集市, 出现在视线之中。
说是集市,其实就是一些做小买卖的人自发的组织起来,沿途摆摊。夏天卖新鲜的瓜果,冬天卖些热乎乎的饭食而已。
集上的人远超路上数倍, 放眼望去人头攒动。
擀面条的炸油糕的, 蒸包子的烙饼的。各种小吃摊子一家挨着一家,爷们在灶火上忙活, 老婆孩子招呼过往的客人。
空气中, 满是喷香的人间烟火。
“要血命!”老爷子爽利的跳下马车, 深吸一口空气中的香味,看着集市蒸腾的雾气笑道, “受不了这个味儿, 中午就在这吃,不用都围着咱, 他娘的没那么些刺客,被自个儿吓唬自个,你们这些后生, 也都该吃吃该喝喝。”
“不过有一条哈, 不能喝酒,大白天喝酒误事!”
老爷子虽然这么说, 但众侍卫谁敢真的离开他。
常茂给了众人一个眼神, 大伙看似真的散去, 却始终若即若离的在老爷子和朱雄英身边盘旋。
“哎, 这位老员外,您用点什么?”
老爷子和朱雄英刚在集市中闲逛,尤其是朱雄英跟个好奇宝宝一样到处张望的时候,边上忽然过来一个妇人,边说边往这边来。
“老员外,不是俺自夸,俺家有新酿的米酒,还有炖好的狗肉,可是凤阳一绝!”
说着,这妇人扭着肉嘟嘟的水桶腰过来。
她是做买卖的, 虽说做的是小买卖,可是不耽误她有眼力见。眼前这位老员外一看就是有钱的,身边还带着下人呢, 这等有钱人在她的摊子上吃一顿, 够她忙活一天赚的了。
“老员外........哎哟!”
那妇人继续上前,眼看就要自来熟的拉老爷子的胳膊。常茂的铁臂忽然伸出来,差点推了那妇人一个跟头。
被推开之后的妇人也不生气, 反而笑着虚打常茂一下,“大兄弟,你咋这么有劲儿!”说完,还对常茂眨眨眼。
顿时,常茂不会了。
老爷子却是笑呵呵的说道,“你方才说啥?你家的狗肉凤阳一绝?吹吧?凤阳的狗肉都是定远做法,听你说话也不像是定远人啊?”
“俺要是吓吹,你打俺的脸!”妇人忙笑道,“老员外您走了一天累了吧,俺摊子上坐坐,干净又好吃。不好吃,您老别给钱!”说着,看看朱雄英, “哟,您孙子?跟您老的面相可真像, 长的俊!”
“那是那是!”老爷子眉开眼笑, “咱年轻的时候, 十里八乡谁不知咱是个俊俏的后生!要不是家里穷了点, 说媒的婆子门槛子都踩秃了!”
“您这边请!”
“就他家!”
老爷子大手一挥,爷孙俩带常茂,李景隆,傅让还有五六个汉子,直接把人家摊子坐满了。
那妇人更是眉开眼笑,麻利的掏出抹布,把桌子擦了又擦,筷子烫了又烫。
挨着爷孙俩的边上,就是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里面咕噜着卤肉。看样子,像是狗肉。
“老员外先给你们切十斤........”
“哪那够吃!”老爷子笑道,“都是壮汉子,这么着按人头算,一人一根狗腿抱着啃。咱岁数大了牙口不好,给咱切盘活肉,急着要烂糊,带皮的!”
“晓得哩!”老板娘笑得没样了,这可是大生意,喊了一声家里的死鬼,开始给挑肉。
“你爹活着时候就爱吃狗肉!”老爷子对常茂笑道,“当年攻破元大都,别人进宫先是抢了一通,弄些值钱的玩意。你爹可倒好,先把人家鞑子皇上的猎犬都给抓了,然后让人给炖上。”
常茂顿时有些尴尬,不知怎么接口。
“哎,那边是不是芝麻烧饼?”老爷子指着旁边的摊位,“去,买些烧饼,还有酱菜?咦,那边那锅里是啥,雪里蕻炖豆腐?去去,都咱买些来!”
不但朱雄英看这集市跟西洋景似的,老爷子也多年没来过民间,格外亲切的同时,许多许久未见的东西也勾起了味蕾的回忆。
眨眼之间,两张不大的桌子就被食物摆满。
小集市上多是几个钱就能吃饱的便宜饭,忽然来了这么一帮人,好似不要钱一样什么都买,顿时有些惹眼。
“呼噜呼噜!”
老爷子一口芝麻烧饼,一口雪里蕻炖豆腐入口,额头上热出一层汗水来。
“舒坦!”
“爷爷,您慢点!”朱雄英笑道。
“吃饭不能慢,慢了叫吃饭吗?”老爷子笑了一句,“肉呢?”
“来了!”老板娘举着一个大托盘过来,上面的肉小山一样高。
随后,又从锅里捞出一块肉,放在案板上。
双刀在手,老板娘当当几下,肥硕的胸口抖了抖,那块肉就变成数片。然后,亲手放在老爷子面前。
“老员外,这狗宝啊,您定能喜欢,俺送给您尝尝!”
顿时,老爷子眉开眼笑。
“爷爷,啥是狗宝?”朱雄英不解的问。
“一边去!”老爷子轻轻给了他一个巴掌,“这事小孩别问!”说着,挤挤眼,“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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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豪奴(1)
爷孙俩正带着众侍卫,在小摊子上吃喝。
集市的那边骤然传来数声喧哗,紧接着喝骂尖叫声大起其中隐隐还夹杂着求饶和哭声。
“咋了?”老爷子放下碗,顿时横眉立眼的问道。
一群侍卫也紧张的马上围了上来,把爷孙俩护卫在中间。
“起开!”老爷子推开侍卫,“毛头,去看看那边咋了?好像有人打仗呢!”
“不是打仗!”卖肉的老板娘朝那边看看,叹息一声,“那是有又有人占了侯爷家的地,人家的管事出来收钱呗?”
侯爷?
闻言,朱雄英放下碗,问道,“老板娘,您说清楚,什么侯爷?”
不怪他如此问,凤阳乃是淮西勋贵的老家,诸位开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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