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记账?他哪来那么大的脸面?”
说到这,蓝玉心中已经明白了。皇太孙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并不是要置江夏侯家于死地,而是要治太子妃的母族。
“你手下儿郎们拿的东西放回去一些!”朱雄英继续道,“让应天府的人来抓,人赃俱获,也算是孤送给他们一份功劳。”
“正好,臣认得因应天府的同知詹徽,他可不是那些遭瘟的坏书生,性格嫉恶如仇,眼里不揉沙子,这等事正当由他办理!”蓝玉笑道。
听到这个人的名字,朱雄英微微有些错愕。
詹徽此人出身名门,其父詹同官至吏部尚书大学士,出身书香门第的詹徽在科举上却不怎么出色,快到三十也还是个秀才。
后来从国子监选拔出来,参赞云南战事被破格提拔为七品御史,但年底的时候入了老爷子的法眼,直接提拔为四品佥督御史兼顺天府同知。
而且朱雄英知道,自人的成就在日后远不止这些。
詹徽在洪武末年时期也是官至尚书,说他嫉恶如仇倒不如说他的酷吏。此人深谙帝王之心,知道皇帝对于开国功臣的猜忌,所以在洪武末年的时候,很是得到重用。
但这人在历史上的下场也不好,洪武末年。为了防止皇太孙朱允炆镇不住这些骄兵悍将,蓝玉被老爷子狠心处理。
蓝玉被下狱之后,他奉旨审讯蓝玉。严刑逼问蓝玉的同党,蓝玉大怒之下,当着其他审讯官的面,直接说你詹徽就是老子的同党。
只不过是一句恶心人的话,但却被朱允炆当真,直接让人拿下詹徽,一并处死。
这其中,就有很多耐人寻味之处。
詹徽是皇帝的酷吏,却死于皇太孙之手。由此可见,皇帝是乐于见到皇太孙杀掉这个酷吏,在朝臣之中收买人心的。
更值得人深思的是,蓝玉案之中,朱允炆居然能直接插手,并且给大臣定罪。
那么由此可见,其实历史上蓝玉案的真正幕后之人,未必就是洪武皇帝。
而是,得不到蓝玉等人支持的皇太孙,朱允炆。
一时间,朱雄英脑中思绪纷乱。
“殿下?殿下?”蓝玉呼唤两声,“您?”
“没事!”朱雄英笑道,“如此甚好,你就去通知那詹徽,让他带人来抓人。”说着,压低声音,“这事,你不要亲自出面!”
场子是蓝玉砸的,但他露不露面却大有玄机。
只要他现在不表明身份,江夏侯周家一时半会也不知道是他带人砸的。就算知道了,等周家了解事情的前因后果,再知道朱雄英也在其中,即便是有气也不敢生。
可若是蓝玉直挺挺的报官,把这地方举报了,那这个梁子就结大了。
随后,在赌坊人诧异的目光之中,这些前来打砸抢的恶徒们,居然骂骂咧咧的把抢来的财物,又原地放好。也没在殴打他们,只是把他们都捆起来,眼睛绑住,都关进了屋里。
一个时辰之后,听说应天府的同知大人正带人往这边赶来。蓝玉便带人,悄悄的撤走。
当日,京师就暴出大案。
应天府在城外查获赌坊一座,不但有赌,声色犬马一应俱全。涉案参赌人等二百余人。许多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甚至其中还有大理寺卿的儿子,太子妃吕氏的亲弟弟。
洪武十六年新年未过,马上风声鹤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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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庄子是周德兴家的?”
夜色深沉,老爷子寝宫之中还亮着灯,他斜靠在竹椅上,双腿上盖着厚厚的毛毯,闭着眼睛对他面前跪着的男子问道。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五体投地一般的跪着,“回皇上的话,那地方正是江夏侯的产业,是江夏侯之子羽林卫佥事周子骥一手张罗起来的。”
“既然你早知道,为何不端了?”老爷子忽然睁开眼,厉声喝问。
毛骧瞬间冷汗淋漓,“臣,死罪!”
其实不是他不想端,而是这等事,即便身为锦衣卫指挥使,没有皇帝的命令他也不能端。狗是最了解主人的,他若直接端了,日后他的主子,想去寻别人的晦气和错处,就没了理由。
“咱听说,太子妃的弟弟,涉及到了此案之中?”老爷子看看他,继续闭眼,再次说道。
“是!”毛骧想想,低声道,“吕公子是那处赌坊的常客,不但输了不少钱,还在那个地方欠了不少钱!”
“这事,应天府不要管了!”老爷子哼了一声,“你们锦衣卫来办!”
“那涉及到江夏侯的公子..........?”
三十三 父子
躺着的老爷子忽然睁开眼,眼神有些冷冽,“你这狗才越来越不会办事了!”
“臣愚钝,有负圣恩!”毛骧再次叩首,“此案臣重重的查,仔细的查,不管浅牵扯到谁,一律严查追究。”
“记着,也不要闹得满城风雨!”老爷子又嘱咐一句。
“臣明白,臣悄悄的查,所有档案卷宗全部呈给皇上您!”毛骧急忙道,“还有太子爷!”
“唔!”老爷子点点头,在躺椅上微微屈腿,“下去吧,咱乏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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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骧走后,殿中归于宁静。
稍后片刻,太子朱标从偏殿中走出来,先是看看毛骧走远的方向,又走到老爷子身前,慢慢蹲下,把毛毯给老爷子掖好几分。
老爷子缓缓睁眼,“都听着了?你怎么看?”
“自然是国法处置!”朱标笑道,“江夏侯那样的开国勋贵不愁吃喝富贵,还要做那等丧尽天良的买卖,不但有违国体也有负父皇的恩典。而且仔细追查之下,那赌坊之中,也能牵扯出不少其他有头有脸的.......”
老爷子笑笑,“咱要查,那就有有不少人要死。你不是一向反对咱用严刑峻法,严苛治国吗?”
“这是两码事,开国才多少年,文臣武将们就开始文恬武嬉了,此风断不可开!”朱标笑道。
“啧啧!”老爷子撇嘴,“咱是老子,就不能实话实说?好好的爷们,硬是让那些瘟书生给教坏了,恁不爽利,想杀人还支支吾吾的!”
朱标面色发窘,“儿臣哪里想杀人?”
“你是不想杀人,你不想杀跟你东宫亲厚,听你话,死心塌地追随你的人。对周德兴这种没眼力见,不大靠近你东宫的,你巴不得收拾了他们,让朝臣们都看看,不招你太子喜欢,就是这种下场,对不对?”老爷子笑着开口,语气有些嘲讽。
“看您说的,儿臣哪里是那样的人!”朱标忙辩解道,“这事其实说来也巧了,先是常家老二的儿子被诳到那赌坊输钱了,然后母后去了又刚好了解了原委,蓝玉有心帮他外甥孙子出气,几方面加起来,才阴差阳错的导致.........”
“咱听说,要把这事闹到应天府见光的,可是咱的大孙!”老爷子睁开眼,微微有些感叹,“他为啥要闹大,你可知道?”
“这个........”朱标沉思没有说话。
“哎,你恁大的人了,就总是说话吞吐!”老爷子不满道,“下午应天府去赌坊,客人之中抓到了你东宫太子妃的亲弟弟。”
朱标脸上露出深深的恼怒,“不争气的东西!”
“拔出萝卜带出泥,锦衣卫要是一审,吕家那小子嘴里说不上还要咬出谁来!”老爷子继续道,“到时候杀谁,还是报谁,你这个太子爷自己看着办!”
说着,老爷子做起来,低声道,“老大,咱是你老子,你别跟咱还藏着一手!”
随后,又继续说道,“你想借这事处理些人,大大方方放手处理就是了。江山咱都许给你了,杀几个人算啥?”
“再说了,别说你想收拾一些不着四六的玩意儿,就算你想杀天王老子,你老子我也把他逮过来,按在地上,让你喀嚓给他一刀!”
被老爷子看穿了心思,朱标有些讪讪。
这一次无意间查出来江夏侯家有赌坊这等生意,其实在朱标眼里是个很好的契机。一个很好的,打击那些对他这个太子不是百分百恭敬的臣子的契机。
他如今年纪渐长,大明的国事已经慢慢转移到他的身上,他皇太子的恩威日益深重。
但还是有些臣子拎不清,尤其是有些老臣,他们在老爷子面前谦卑得一塌糊涂,但在朱标这个太子面前,有些喜欢卖弄功劳。不是说他们不恭敬,不臣服,而是这种态度有些烦人。
这其中固然有太子朱标性格仁厚包容这些臣子的缘故,还有就是,朱标走上前台至今,朝臣们还没领教过他的手段。
他,还没有立过威!
这世上,总是有些滚刀肉,是要被人剁几刀之后才知道怕的!
不过,一想到这事之中竟然牵扯到了吕氏的弟弟,他心里就跟吃了苍蝇那般腻歪。京中的纨绔子弟不少,真就如老爷子所说的那样,到时候这位太子妃的弟弟吃不住询问,直接咬出来一堆,那到时候可就热闹了。
可随即一想到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把事情捅到应天府的朱雄英,朱标又是一阵头疼。
“臭小子,这么快就按捺不住,要朝吕家开炮了?”
下一秒,朱标心里又有些叹息。
朱雄英是他的嫡子,吕氏则是他现在的妻子,况且还给他育有三子,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虽然心里清楚,嫡子跟妻子之间的矛盾,可能在某一天会爆发。
许久以来,他都有些有意无意的避讳这种问题,甚至在掩盖和压制这种问题。
却没想到,能爆发得这么快,而且还是他儿子主动挑起来的。
“混账小子!”
心中想到此处,朱标顿感头疼。
“哎!哎!”老爷子在边上呼唤。
“啊!父皇何事?”朱标醒悟道。
“寻思啥呢,跟个木头桩子似的!”老爷子骂道。
“没啥!”朱标笑笑。
老爷子睁眼看看他,“你呀,这性子就有些不像咱,不够当机立断!人呀,这辈子越是怕啥,越是来啥!短痛你不忍,就要忍长痛!”
“你是东宫皇太子,你嫡长子是东宫皇太孙,不容辩驳,更不容人质疑。”
“这话咱跟你说了,你就要跟旁人说。你不说,就有人要打旁的心思。”
老爷子的话,说得已经很明白了。
宫里其他的人的富贵,只有一个前提。那就是臣服于他,还有他的儿子,未来的皇太子朱雄英。
“儿臣记住了!”朱标说道。
“走吧走吧!现在看你就烦!”老爷子不高兴的摆手。
朱标干刚刚退下没多久,奉天殿领班太监,朴国昌蹑手蹑脚的进来,靠着老爷子耳边,轻声呼唤,“皇爷!”
老爷子眼睛睁开一条缝隙,“恩?”
“江夏侯递了牌子,在宫外候着!”
“他鼻子倒是灵!”老爷子扯着毛毯反身,“告诉他咱没空,不见!”
三十四 求谁
“侯爷,您回去吧,皇上正忙着呢,暂时没功夫!”
朴国昌出了老爷子寝殿,走到外边臣子等候着召见的偏房之中,笑着对如坐针毡的江夏侯周德兴说道。
闻言,周德兴本就惶恐的脸上更是写满不安和焦急。
上前几步,居然有几分低声下气的说道,“朴公公,劳您再给通禀一声!”
“皇上真没功夫!”朴国昌笑道。
“您看!”江夏侯拎着手里一串好似自家腌制的咸肉说道,“家里杀了猪,婆娘做的咸肉,知道皇爷爱用蒜苗炒来吃,我特意给带来的。”
“侯爷,请回吧!”
周德兴想想,忙伸手在身上摸,从袖子里摸出两块黄澄澄的小金条,笑着递过去,“这么多年,都没请公公您吃过茶,大过年的,来的仓促也没带什么好东西..........”
以他的身份,平日对朴国昌这种大太监虽然也不敢摆谱,但根本不可能如此低三下四甚至巴结,如今的大明朝,太监可是一点地位都没有。
可今时不同往日,他心中惶恐不安,若是不能见着皇爷,只怕晚上回家会吓得睡不着觉。要想见皇帝,就要过朴国昌这一关。
谁知,当周德兴手中拿出东西的时候,朴国昌向后一避,刚才谦卑随和的笑容骤然发冷。
“侯爷,您这是想要杂家的命吗?”朴国昌冷声道,“宫里的规矩您不是不知道,杂家和您无冤无仇的,自问没有得罪过您!”
“哎呦,您看我这糊涂的!”周德兴赶紧请罪,满脑门子汗,“不瞒您说,我这是乱了分寸了,您再帮我通禀一次。说周老三来了,请皇爷爷见见。”
周老三,是他江夏侯儿时的小名。
朴国昌笑道,“皇上真是没功夫?”
“那皇上多暂有功夫?”周德兴问道。
朴国昌脸一板,“杂家当奴婢的,哪里敢揣摩主子!”说着,挥挥袖子,走了。
“狗日的没卵子的阉狗!还给老子耍脸色?”
屋里,周德兴愤愤不平的心中暗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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