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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萝卜和难挑的鳄梨_第1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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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思:“哟,这倒是个好机会。”学了六个礼拜,就能说一口流利的荷兰语了。还对梵文产生了兴趣,一本《薄伽梵歌》的原文读得入迷。总之但凡有兴趣的事情,只要稍稍集中一下精力,差不多都能轻松搞定。这可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他是天才,这一点任谁看来都一目了然。

然而唯独政治判断力,却是连他这种人也有所欠缺的。忘乎所以地弄出原子弹来倒也罢了,可就在实验迫在眉睫时,他却吓得面色苍白。“我造出了何等可怕的东西!”在原子弹扔到广岛之后,他对当时的杜鲁门总统说:“我的双手沾满了鲜血。”总统面不改色,递给他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说:“用这个擦擦。”政治家,可真厉害啊。

学语言就像修习乐器。努力固然很重要,但与生俱来的才华和资质更能说明问题。我周围也有几个人得天独厚,具备这样的才能,稍加学习,就能说一口流利的外语。看到有人能把英语、法语、德语、西班牙语、瑞典语、粤语、日语、韩语样样都说得流利通畅,便觉得自己窝囊透顶。

我在学校里学过英语和德语,还曾请老师单独授课,学习法语、西班牙语、土耳其语、希腊语。然而学会的只有一门英语,其余的几乎忘得一干二净。法语现在张口就能说出来的,只有“请给我生啤”和“那不怪我”这两句了。(这到底是怎样的搭配啊?)

不过在阅读奥本海默的传记时,我痛感“自己不是天才,简直太好啦”。他不得不背负着把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带到人世间的心灵重负度过余生。他努力试着弥补,却反而深深卷进了原本就格格不入、冷酷无比的政治世界,受伤更深。

我自然离所谓“非凡的头脑”很遥远,忘掉的东西远比记住的东西多。但兴许该说是拜其所赐,也不必体味如此残酷的痛苦境遇。每天喝喝生啤,随便找点借口过日子。尽管有时候心里也会琢磨这种状态是否对头,算了,姑且由它去吧。

本周的村上 “那不怪我”是读加缪的《局外人》时记住的。全怪太阳不好。

知道《塞西亚组曲》吗?

前面写到过,我收集黑胶唱片。这样的人一般被称作“树脂狂”。对CD毫无兴趣,至于下载之类更是“哪个星球上的故事”了。

有一本布雷特·米兰写的名为《树脂狂们》(河出书房新社)的书,我读的时候不由得连声叫好、点头称是。这位作者的收藏是以摇滚乐为中心,但与音乐的类别无关,“树脂”收藏家拥有普世共通的心态。

这本书开篇就提到了普罗科菲耶夫的《塞西亚组曲》。由水星唱片出品,安塔尔·多拉蒂指挥,伦敦交响乐团演奏,一九五七年录音。相当于世界上最早发售的立体声唱片,以录音精妙著称于世。故事从一批唱片宅男聚集在波士顿郊外,围在一台大型音箱前恭听这张难以入手的唱片开始。

“‘摸摸看这个边儿,圆润光滑。’帕特用手指抚摸着唱片边缘,说道。(中略)仔细检查铜版纸的唱片套,凝神查看盘上音槽的末端。那里刻着一个小小的圆,里面是个拉丁字母‘I’。这是印第安纳波利斯(Indianapolis)的I,意味着这张唱片是在美国广播唱片公司的印第安纳工厂压制生产的。也就是说跟纯正的毒品一样,既没有混入杂质,也没有做过手脚。”

为了这种微不足道的细枝末节大喜大忧,这种心境只怕除了树脂狂之外,无人能够理解。然而是幸运还是不幸,我是能理解的。顺便说一句,这张LP的拍卖价格大约为一百美元。

说实话,我也拥有一张多拉蒂的《塞西亚组曲》唱片。音槽末端也刻有一个拉丁字母“I”。我以收集爵士乐唱片为主,不过跑进二手唱片行却没有像样的收获时,因为时间有余,便顺便瞅瞅古典音乐货箱。心里嘀咕着“这么干还不得陷入泥沼吗”,但看到有意思又价格适中的,便买下来。《塞西亚组曲》就是其中一张,价钱也便宜(三美元)。在读到这本书之前,还不知道它是如此贵重的东西。

演奏非常精彩,音质也美,很难想象竟然是五十多年前录制的。坐在大型音箱前聆听,简直会立刻被那率直的狂野之风吹走。那粗粝豪放的重量感,正是讲究的现代录音中不知何故丧失的东西。

“音乐一度像骗人似的平静下来,然后铜锣加入,雷声再度响起。‘就是它!这才是重金属!’杰夫·康诺利大声说道,它如同原曲的歌唱声部一样,与乐曲十分和谐。‘听好了,齐柏林飞艇!你们就是蠢猪!’”

无非就是一张唱片罢了,竟然能兴奋到这种程度,难道你不觉得这非常幸福吗?你不觉得?哦哦,那也无所谓喽。

本周的村上 上次兴致来了,去了一趟奄美大岛,因为无事可做,一直在海边拾贝壳。丝毫没有觉得厌烦。

决斗与樱桃

你喜欢樱桃吗?我呢,原先不是特别喜欢,但高中时读了普希金的短篇小说,自那以来樱桃就彻底变成我的至爱。有段时间光吃樱桃来着。

为何读了普希金就爱吃樱桃了呢?你也许会问,也许不问。姑且假设你会问,好把话题推演下去。至于那些觉得“不管你是喜欢樱桃还是讨厌西瓜,这种鬼话我都无所谓,人家忙得很呢”的先生,您就不必接着往下读啦。不过,如此繁忙的话,呃呃,只怕打一开始就不会读这种随笔。

普希金有个短篇小说叫《那一枪》①,写了一个十九世纪的俄国的故事:年轻士官西尔兀与新来的士官怎么都合不来。这位新来的士官不但英俊有教养,还年轻富有,并且很聪明,性格也开朗,深得人心,很快就成了军队中的明星。舞会上,淑女们团团围绕在他身边。西尔兀从前也很惹人注目,如今完全被那位新来的士官抢走了风头,自然是一肚子不满。

两人之间的小冲突接二连三,最终发展成决斗。在十九世纪的俄国,决斗绝不是什么稀罕事(普希金本人就命丧于决斗)。西尔兀神色紧张地来到决斗场,那位英俊的士官却吃着樱桃,一脸满不在乎的神情姗姗来迟。他手上拿着装满樱桃的军帽,吃一颗樱桃,再噗的一下,漫不经心地将樱桃核吐出去。

看到这情形,西尔兀愈加怒发冲冠。这种性命攸关的决斗,在对手眼里不过是日常生活中的一个场景。甚至连自己说不定就要在这个早晨命丧黄泉,仿佛也无非是人生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西尔兀感觉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首先由那位英俊的士官开枪,打偏了。这下轮到西尔兀开枪了。然而到了这个地步,对手仍然不以为意地继续吃樱桃。西尔兀放下端好的枪。“我保留放这一枪的权利。”他说。一个面对死亡却毫不恐惧的对手,即便是射杀了他,又有什么意义呢?

此后的故事如何展开?这是一篇有趣的小说,感兴趣的话请您自己读一读。这样的故事,是不能泄露结局的。

读过这篇小说后,我便开始经常吃樱桃。尽管我从未在舞会上被淑女们团团包围,也从不曾惹上决斗事件,不过一吃樱桃便想起这篇小说,也(多少)理解了那不畏死亡的年轻人的心境。手拿装着樱桃的纸袋,悠然地一边吃着,一边漫步街头、坐汽车、看电影。如今偶尔还会吃樱桃,但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像从前那般“无所畏惧”,极酷地把核噗的一下吐出去了。大概是因为我亲眼看到过许许多多令人生畏的东西吧。

①日本通行的译法,中国通常译作《射击》。

本周的村上 伊丹机场里有一块格力高公司的长跑选手广告牌,上面写着“您不跟我一块儿拍张照片吗”,我当然拍了。

挑战乌鸦的小猫咪

在千谷的小马路上散步时,看见一只向乌鸦寻衅的小猫咪。

几只大乌鸦落在树枝上,一只白色的幼猫冲着它们挑衅。当然是乌鸦们个头大,而且力气大,数量多,喙也锋利。假如当真打斗起来,幼猫不会有取胜的希望。绝对没有。但那小猫却严肃地低吼着,勇敢地爬上树枝。为什么要那么做,我毫不知情。大概是发生了忍无可忍的事件。

然而,乌鸦们丝毫没有应战的意思,一等小猫逼近,便嘲弄般嘎地发出一声大叫,敏捷地移到近旁其他树枝上去。小猫毫不气馁,转而又向另一只乌鸦挑战,可那只乌鸦也嘎的一声,移到别的树枝去了。随意逗弄小猫咪的情形一目了然。

那时我正好闲着无事(我大多总是闲着无事),便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热闹,不时给幼猫助威:“嗨,加油啊!”这么一来,整个儿就变成声援瘦青蛙的小林一茶了嘛。①

假如对方是个小孩子,而我是从前的剑客,这时就应该说上句“看来你小子前途无量,我要教你修炼武艺,跟我来”,可我不是剑客,而对方不过是只小猫,所以也不能这么说。

总之小猫穷追不舍,乌鸦则将对手戏弄一番,就敏捷地展翅溜走。如此反反复复没完没了,我到底是看腻了,便转身离开了。至于后来的情况,我就不知道了。只要没有受伤就好。真是只不谙世事、有勇无谋的小猫咪。

不过细想起来,我年轻时也差不多。尽管人家告诉我“这个对手难缠,没胜算的”,但一见到有人不可一世的模样,我就会翘起尾巴气势汹汹地扑上去。并非自吹自擂(时至今日,类似“那种事情要是没干就好啦”的反省也不少),那不过是我的天性。与生俱来的性格无法改变。人不可貌相(可以这么说吗),容易热血冲头。托它的福,我处处吃足了苦头。

对我而言,那群乌鸦总而言之就是“体制”。中心盘踞着各种权威的框架结构。社会框架,文学框架。当时望上去仿佛高耸的石壁,巍然矗立,坚不可破,单凭一己之力不足以抗衡。只是如今处处石块崩塌,似乎无法再发挥石壁的功能了。

这或许是值得欢迎的局面。不过说实话,体制坚不可破的时候,才易于和它争斗。就是说,乌鸦们规规矩矩地停在高枝上,才更容易看清它们的阵容。而现在,什么才是值得挑战的对手、该对什么动怒才好,有点难以把握。只能聚精会神仔细观察了。

①出自日本俳句诗人小林一茶的俳句“瘦青蛙,别输掉,这里有我一茶”。

本周的村上 小田原厚木公路上“注意野鹿”的标志牌忽然改成了“注意动物”。那会跑出什么东西来呢?

男作家与女作家

走到书店里的小说书架前,只见“男作家”与“女作家”往往分架排列。我写的书自然放在男作家架上。按照“偁偄偆偊偍”顺序排列,大抵夹在宫本辉与村上龙之间。

“这种事情难道不是理所当然吗?”也许有人会这么说。不过据我所知,外国的书店基本不会根据著者的男女之别把书区分开来上架排列。我不至于连非洲和伊斯兰国家的书店情况都一一知晓,但至少在欧美没见过这样的分类。都是不分男女,依照拉丁字母顺序排列在同一个书架上。告诉他们在日本其实是那样排的,人人都十分诧异。

“在日本好像有种明显的倾向,就是男读者大多读男作家的书,女读者大多读女作家的书。”听我这么解释,他们便问:“假如那样的话,把男女作家分开上架究竟又有什么意义?”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嗯,没准确实没什么意义。

不如说,将女作家和男作家的书分开,或许更助长了女性喜欢读女作家的书、男性喜欢读男作家的书的倾向,这肯定不是健全的状态。又不是公共浴场,我倒觉得男女作家掺在一起,各种小说摆放在同一个地方似乎更自然。因为生理构造尽管不同,但毕竟都是使用同一种语言,描写同一个世界里的世态炎凉呀。

另一方面(这么说有点那个),外国的大书店里倒是有“男同性恋·女同性恋作家”专架。在日本大致是不会有的。前往光顾的几乎全是男同性恋者或女同性恋者,选购男同性恋小说或女同性恋小说,就是说他们到书店来有明确的目的,看来大有将这一类型单独分开、另外上架的必要。跟日本书店里将男作家与女作家分架排列,是大相径庭的。

换个话题。上次我去附近的鱼行买鱼,只见多春鱼按照男女(即雄雌)分开来卖。价钱则是雄的便宜。雌的腹中有鱼子,价钱相应也更高。雄的看上去纤细苗条,外观神气,可在鱼行老板的眼里,这种一看就没有代谢综合征的体征丝毫不值得表扬。

话虽这么说,可如此贱卖很让人怜悯。尽管事不关己,作为男人,我却为之心痛,所以出于同情:“这个我要啦。”仿佛浦岛太郎救助遭受欺凌的海龟,把雄多春鱼买了回来。可是拿回家烤来一吃,味道根本就不对哦。我再次痛感:多春鱼,还是雌的好啊。

男作家也千万不能变得像这雄多春鱼一样,必须不逊色于女作家,写出美味的小说才行。我啜着缔张鹤牌的“纯”,嘎巴嘎巴地吃着味同嚼蜡的修长的多春鱼,也没个清晰的脉络,一个人这么提醒自己。

我的小说读者打一开始,就一贯是男女参半。而且女读者中以美女居多。真的哟。

本周的村上 上个月听了艾瑞莎·弗兰克林唱的《我的方式》,第一次感到:哟,这曲子很不赖嘛。

June Moon Song

甲壳虫乐队解散,成员们各奔东西开始单独活动后不久,保罗·麦卡特尼如日中天,接二连三地推出新唱片,多数都在畅销排行榜上名列前茅。相比之下,约翰·列侬的活动较为低调,至少不能说是在商业上大获成功。这个嘛,呃,本来就是个人风格导致的,原也无奈。保罗的歌曲有种令人惊愕的明朗,世人皆能理解;而约翰的音乐里常常带有某种厌倦。不过,这难免让约翰觉得无趣。

就在这个时候,听到收音机里播放保罗的歌曲,约翰嘟嘟囔囔地发牢骚,妻子洋子便安慰他:“没什么好介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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