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玛丽、伏特加马提尼……就连伏特加橙汁鸡尾酒这种简单的大杯饮料,有没有微妙的灵感,也会奇妙地让味道产生变化。这种地方就跟写文章一样。
说这话倒不是为酒吧做宣传:青山的“酒吧·收音机”的血腥玛丽还是值得一尝的,我觉得。
本周的村上 边唱歌边游泳的人,出乎意料地还挺多。我爱唱的歌是《黄色潜水艇》。噗噗噗。
海豹之吻
海豹油这东西您知道吗?一如字面所示,就是从海豹脂肪中提取的保健食品。北极圈的爱斯基摩人从来不吃蔬菜,光吃动物性食品,却几乎不见动脉硬化。经过调查,原因就在于他们日常食用的海豹肉。其中所含的ω-3脂肪酸具有清洁血液、保持心脏强健、维持关节柔韧的效果。
海豹油在日本也买得到,只是价格相对偏高,去奥斯陆时顺便在当地买了些。在保健食品店里,我正打算买胶囊,收银台的大婶却告诉我:“服用胶囊不如直接喝新鲜的油,效果更好。只不过呢,就是稍微有点腥……”我从她的话里听出了“外国人嘛,就怕喝不来”的言外之意,于是顺理成章,局面就变成了“哟,那还不得喝喝看吗”,便把新鲜的海豹油买回家了。当然,油要比胶囊便宜得多,也是原因之一。
然而实际上,那可绝不是什么“稍微有点腥”。不开玩笑,奇腥无比。腥得就像“早晨睁开眼一看,身上骑着一头大海豹,怎么推也推不开,还被它强行撬开了嘴巴,伴着温乎乎的口气,把湿漉漉的舌头使劲伸了进来”。你绝对不愿遇到这样的倒霉事吧?
可是我这个人有种不肯服输的怪脾气,心里念叨着“什么东西”,每天早上都满满地喝上一大勺。屏住呼吸一口喝下去,然后再喝一大杯水,可尽管如此,还是恶心难耐,所以再立刻咔嚓咔嚓地嚼曲奇饼干之类的甜食。不这么做的话,就实在无法忍受。勺子上和杯子上也腥味浓烈,必须马上用洗涤剂洗净。
那么是否有效果呢?我不能断言有。这正是各种保健食品的问题所在。服用和没有服用的结果,无法公正地进行比较和对照。加上我原本就没有健康问题,数值上也看不出有没有良好的变化。不过在国外东奔西走旅行了一个半月,在外用餐偏多,却从未感到身体不适,看来还是有一定的效果吧。
不如说,我抱着坚定的决心:每天早上都捏着鼻子喝这种奇腥无比的东西,倘若再没有效果,岂能饶了它!我还感觉正是这种决心,非同一般地增进了我的健康。假如只是漫不经心地服用胶囊,恐怕不会对海豹油产生如此强烈的执念。
我把这个故事讲给挪威人听,他们个个都皱眉头,因为每个人都有小时候被逼着喝海豹油的记忆。还对我钦佩不已地说:“那么腥的东西,你还真喝得下去啊!”顺便说一句,如今新鲜的海豹油好像无法邮购,有意主动走上苦难道路的诸位,或者有意体验一次海豹深吻的诸位,也许只能亲赴奥斯陆选购了。不过可腥得要命哦,真的,不开玩笑。
本周的村上 如果被食蚁兽来个深吻,好像也很够呛啊。不过,这类事情其实不必特意去琢磨。
鳗鱼店里的猫儿
从前,表参道的警察岗亭旁边有一家小小的鳗鱼店。名字记不得了,建筑风格更像是普通民家,客人的坐垫上总有只猫儿在晒太阳。我喜欢在过午时分走进那家鳗鱼店,坐在猫儿身旁吃鳗鱼。如今那家鳗鱼店已经不复存在,好像摇身一变,成了一家叫“赛百味”的快餐店了。
从前那一带很安静,来往行人也不多,保留着猫儿可以酣然午睡的环境。尽管我就在一旁吃着鳗鱼,它也全不在意,呼呼大睡。一定是闻过了太多鳗鱼的味道。
我在青山一带住过很长时间,去过各种各样的餐馆,其中大多已销声匿迹。就说超市,“Yours”消失了,“纪之国屋”也彻底变了模样。二十多岁的某天,我正在纪之国屋里为买蔬菜左右盘算,走来一位上了年纪的店员,满腔热情地长篇大论,向我传授如何挑选新鲜的生菜。我心想这个人可真闲得慌啊。后来有人告诉我:“他就是纪之国屋的社长。”也不知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倒不失为一桩美谈)。总而言之,我因此学会了挑生菜。
餐厅“KIHACHI”还在青山桥附近的时候,每逢下大雨或大雪,或是台风来袭,我总是在那里用餐。平时很难订到座位,不过一遇上恶劣天气,退订就会接踵而至,可以在空荡荡的店里心平气和地享受美味。那时候我就住在附近的楼里(那幢楼最近也被拆毁了),暴雨也罢狂风也罢,都不在话下,反倒经常期盼:台风差不多也该来了吧?如今KIHACHI也不知去向了。
“下午茶”还在根津美术馆附近的时候,我常常跑到那里去看书。因为很少有可以看书的明亮的咖啡馆,我很珍爱它。然而我珍爱的店基本不多久便销声匿迹了。如今举目四望,处处都变成了星巴克。
从神宫球场看球回来,常常顺便去外苑大街的酒吧“阿库”喝酒。点酒时,我随意杜撰个鸡尾酒名字(比如“西伯利亚清风”之类),痞痞的酒保就会不动声色地胡乱调上一杯鸡尾酒递给我。真是一家不可思议的店。坐在就在旁边的“Roy’s”的柜台前,喝着生啤吃小牛排,也是我私下里的乐趣之一。遗憾的是,两家店都迁往别处去了。
我最怀念的,也许就是表参道的鳗鱼店了。那时候还没有“表参道之丘”,也没有路易·威登和贝纳通,没有半藏门线。岗亭里的警察永远显得无所事事,猫儿趴在洒满阳光的坐垫上熟睡。不过那猫儿当真对鳗鱼毫无兴趣吗?
本周的村上 从前养过的一只猫最爱吃“品川卷”上的紫菜。拜其所赐,我净吃剥去了紫菜的饼干。
住在玻璃屋子里的人
要做翻译工作,就得一年到头查词典。总之,不将词典当作终生密友的话,这份工作就别想做好。哪怕是认识的单词,为慎重起见也要翻翻词典。所以,就会在词典里有些新发现。
本来没打算做什么翻译,所以这种事情无所谓?说来也是。不过没关系,您就姑且听听得了。
我从前就喜欢记诵词典里的例句和谚语,一看到这类东西,就随手记在手边的纸片上。比如:
Those who live in glass houses shouldn’t throw stones.
住在玻璃屋子里的人不能乱扔石头。就是在责怪和非难别人之前,最好先审视一下自己有没有短处的意思。针对别人的失误口出狂言,而自己以前也有类似的过失,这种事一旦败露,可就颜面扫地了。结局就是“哼!凭你这副德行还要说我”。
在野党时代信口开河大话连篇,可选举获胜当上首相后,揭开盖子一看……这种情况也有过呢。政治家原本是靠这个混饭吃的,姑且随他去,但神经正常的人可能从此就一蹶不振了,因此还是谨慎行事为好。
话题还是回到翻译上去。阅读别人的译作时,该说是职业病吧,我会留意误译。别人的缺点要比自己的缺点显得更刺目。其中大半是与情节展开无碍的细微错误,但偶尔也让人觉得:“这好像不大妙吧。”
在一部已经成为长销书的美国小说里,有个总是嘎嘣嘎嘣地嚼胃药的调酒师,作为挺重要的角色登场。这是一个被胃功能虚弱困扰、有点神经质的人。然而在译作里,却变成了他总是在嚼雪茄。雪茄和胃药可是有天壤之别哟。咬着雪茄干活的调酒师也不现实呀。但迄今为止,阅读这本小说的日本读者脑海里,(肯定)都烙上了那位调酒师男子汉气概十足地咬着雪茄的光景。
假如出现了事关主要故事情节的重大误译,我会悄悄告诉编辑,但不会大声说出来。因为没有不犯错误的翻译家(就像没有从不弹错的钢琴家),我自己当然也绝非与误译无缘。也就是说,作为住在玻璃屋子里的人,我小心翼翼地留神不要乱扔石头。发现了他人的错误,我只是悄悄地自戒:“我也得小心啊。”尽管如此,可还是会出错。
只是——这并非托词——世上还有比误译性质更恶劣的东西。那就是文字拙劣的翻译和味同嚼蜡的译文。与之相比,胃药和雪茄的差异之类的……还是不成吗?好尴尬呀。
本周的村上 十二月啦。在季节转换之前得听一遍圣诞唱片,忙啊。
希腊的幽灵
我不是迷信兆头、笃信灵感的那一类人(说起来我应该算是个散文式的人),不过也有些场所,走到那里时偶尔会感到“这个地方可不太对头”,觉得不可久留。
希腊某港口城市有一家宾馆就是这样。那一次是为了给某杂志做采访,去了希腊的一个岛屿。我和编辑、负责摄影的三浦,还有他的助手,一行四人在傍晚时分筋疲力尽地抵达了那座萧条的城市。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寒酸的宾馆,由我跟主人交涉入住事宜。因为我多少能说点希腊语,就充任了这个角色。
然而刚踏进楼内,我就感到:“这家宾馆危险。”空气湿漉漉的,有一种黏糊糊的不快之感。墙壁和天花板异样地泛白。还是别住这种地方了吧——我产生了这样的直觉。
三个空房间,每间一千日元(左右)。的确特别便宜,可我不想住这里,便说道:“不好意思,我们再去找找看有没有更便宜的旅馆。”正打算走出去,主人却提议:“七百就行。”我说:“可还是有点……”“那就五百好了。”他再次挽留我们。既然砍价都砍到这个份上了,就连我也没了拒绝的理由。再怎么说是希腊的旅游淡季,一晚五百日元的房钱也绝不能说贵。
我跟编辑商量:“怎么办?”他说:“气氛很不对头,不过大伙儿都累了,就在这里得啦。”于是订下三个房间。我和编辑各一间,三浦和助手一间。
房间也怪。与其说是宾馆的客房,看上去更像病房。说不定那里以前的确是家医院。涂成白色的简陋铁床摆在房间的正中央。我心想“好讨厌啊”。可我也累了,痛饮一番自己带来的威士忌,便进入了梦乡。
到了早晨,在早餐桌上遇到摄影助手,他告诉我:“其实昨天夜里发生了很可怕的事情,我几乎一夜都没睡着。”只见他脸色发青,身子好像还在发抖。
他半夜里偶然睁开眼睛,看见一个黑色人影般的东西正绕着熟睡中的三浦的床,势头迅猛地转圈。在路灯从窗口射进来的微弱光线下,那个难以看清的东西一个劲地转个不停,一直不减速。他就这么彻夜未眠(呃,的确是睡不成觉啊),眼巴巴地望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情景,浑身颤抖。
起床后他问三浦:“三浦先生您什么也没感觉到吗?”三浦回答:“这种事,我一点也不知道呀。啊啊,睡得好香啊。肚子饿啦。”他就是这么个人。
那是怎样的幽灵,出于什么目的要在深更半夜出没于那个房间,我自然一无所知。可一整夜围着沉沉酣睡、浑然不觉的三浦转个不停,这样做又有什么收获呢?关于幽灵,难以理解的东西实在太多。
本周的村上 学生时代去北陆旅行,有一次以为是在公园里露宿,起来后一看,原来却是墓地。
一人份的炸牡蛎
正过着婚姻生活的诸位恐怕都明白,如果夫妻俩在口味的偏好上有所不同,是非常麻烦的事。我们家基本以鱼和蔬菜为主,口味偏淡,在这些方面有共通之处,还算好的。可即便如此,对烹调方法和食材的偏好还是有种种差异。
比如说,我太太不喜欢吃油炸食品和火锅类,因此结婚后从不为我烹制这类菜肴,说是“有违人生信条”。话说到这个份上,就叫人无法反驳了。虽说是夫妻,可“请违背你的人生信条”之类的话,也万万说不出口。万一对方要求“那么请你也违背一下你的人生信条”,岂不叫人犯难。
因此,想吃炸牡蛎和寿喜烧的时候,就只好自己动手,自己享用。趁着太太跟朋友一起外出吃中华料理的良机,我果断实施这样的计划,白天就井井有条地把材料准备妥当。
我不讨厌烹调,所以并不抵触做菜,然而不管是炸牡蛎还是寿喜烧(我猜诸位大概同意我的看法),孤独一人一声不吭地吃,可算不上很愉快的事。寿喜烧尤其让人感到无趣,要面对着火锅,百无聊赖地一边嘟囔“那边的肉好像好啦”、“该加点烤豆腐进去啦”之类的,一边进食。
汉堡牛肉饼和油炸土豆饼也一样,想吃的话就得自己动手。我总是多做一些,放在冰箱里。想吃的时候就取出来,解冻后或是煎或是炸,独自一人吃。开一瓶价格适中的葡萄酒,看看电视转播的棒球比赛,听听斯坦·盖茨的旧唱片,不装腔作势(不用说,也不点蜡烛),只是默默无言地吃,却也自得其乐,吃得喜滋滋的。
有一次冰箱出了毛病。冰箱的问题就是总会突发故障,连预告也没有。等到发现时,就已经坏了。不巧的是,偏偏我刚做好一批油炸土豆饼放进去冷冻。眼睁睁地看着它们就在我眼前分分秒秒地自然解冻,心中哀伤不已。那心境就好比看着小猫咪因为肠扭转在眼前痛苦挣扎。绝望之余,便将化开的统统再炸一遍吃下去,可胃的容量又有限……
说到炸牡蛎,最佳配菜还是卷心菜丝。说实话,我比较擅长切卷心菜丝。咔嚓咔嚓地切成丝,高高地装满一大碗,一个人吃个精光。基本上,就这两样菜便足够了。满满一大碗卷心菜丝,加上刚刚炸出锅,正吱吱作响的热腾腾的炸牡蛎。然后就是豆腐大葱味噌汤、热乎乎的白米饭、腌茄子。对啦对啦,还得先准备好塔塔酱……啊呀呀不行啦,这么写下来,忽然无比想吃炸牡蛎。好为难哪。
本周的村上 山手线上,我还从未下过车的车站有三个。下次下车看看。
自由、孤独、不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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