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提出的“别相信年过三十的家伙们”的命题。要问不能信任自己什么地方,便是从前那个坚定地认为“世界会渐渐变好”的自己,到底去了何方?现在倒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面孔,自行其是、健康淡然地过着自己的日子。我说的就是自己——似乎总有点难以信任之处。
萌生出写这种话题的念头,是因为日前连续观赏了关于约翰·列侬和切·格瓦拉的电影,便回想起“啊啊,是啦,当真有过那样的时代”,不禁久久沉吟。倘若我能掷地有声地断言“尽管如此,你需要的,也只是爱”,那该有多好。
本周的村上 好像没有传送带上坐着寿司师傅的回转寿司店,是因为会头晕眼花吗?
奥基夫的菠萝
每当看到菠萝,我就会想起一位美国画家——乔治娅·奥基夫。这倒不是因为她画过这种水果,恰恰相反,是因为她一幅也不曾画过。
奥基夫一九三八年在夏威夷住过大约三个月,招待她的是因生产菠萝罐头驰名天下的都乐食品公司。该公司提议由他们承担全部费用,邀请她来夏威夷,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而她只需要为他们画一幅菠萝,用作广告。实在是个慷慨大方的提案。
奥基夫半是为了疗愈婚变的伤痛,接受了这个提议,乘客轮来到夏威夷,周游列岛,疯狂地作画。映入眼帘的一切都是新鲜事物,她的创作欲被激发出来。各种植物勾起了她的兴趣。颠茄、木槿、鸡蛋花、姜草、莲花……许多美丽的画作诞生在此次逗留期间。然而,她唯独没有画菠萝。
这是为什么呢?您大概会这么想。就连我也这么想。不就是菠萝嘛,三下五除二画上一幅不就万事大吉了。尽管我不太清楚技术问题,但那肯定不是难画的东西。况且又不是什么不情之请,比如“拜托您画一幅半夜里大乌贼和大章鱼在四叠半的房间里扭作一团的画”。
然而她最终连一幅菠萝也没画,就义无反顾地回去了。艺术家嘛,该说是多愁善感呢还是情绪多变,很难相处。好像还可以用另一种说法——不过是毫无责任感而已。
对都乐食品公司来说,这下可脸面全无了。于是往她在纽约的家寄去大批关于菠萝的书,请她画菠萝。事情既然做到这个地步,也就没有办法可想了。奥基夫便极不情愿地画了幅菠萝寄到夏威夷。然而画的却不是都乐公司期待的果实,而是惹人怜爱的菠萝花蕾。还一并寄去了一幅描绘姜花的画。两幅都是美丽的画作,却都不适合用作罐头广告。
不知是何缘故,她好像异常讨厌画菠萝。不过这两幅画如今大概价值连城,都乐公司肯定也不费吹灰之力便收回了招待她的经费。得失盈亏这东西,如果不用长远的眼光去看,就搞不明白。
读了这样的故事,连我这种人也想有一回这种大胆的举动。不过,可能是与生俱来的性格使然,我做不出来。倘若是我,只怕前脚刚到夏威夷,后脚就画好一幅菠萝,完成了任务,然后再去做自己喜欢的事。
奥基夫则不然:“哼,我只按照自己想画的方式去画自己想画的东西。菠萝?算什么东西呀!”她能以这样的态度特立独行。我既羡慕她,(虽然事不关己)又为她担忧:只怕不容易啊。
人的性格这东西,大概无法出于逻辑的缘故反复无常。我一边吃着菠萝当零食,一边幽幽地想。
本周的村上 写着“当心扒手”的招牌上,不知是谁用马克笔将“扒”字涂掉了。真是闲得可以啊。
简直就像头豹子
日本的职业棒球从几时起变得不那么有趣了?这是个高难度的问题,我也没找出关键所在。
或许是始自日本职棒总冠军系列赛不再于白天举行之际,或许是始自巨蛋球场数目增加、喷射气球和花哨的女子啦啦队闪亮登场之时,也可能是始于那桩丢人的江川事件,还可能是始于名古屋某球队的教练和选手将可怜的裁判殴打至骨折住院,却只受到轻微处罚之日。总之,我觉得就是这样的事情一点一滴积累,让人们无法再像从前那般,对棒球这种竞技运动满怀朴素的依恋之情了。
而致命的最后一击,却是最近的“高潮系列赛①”。要让我来说的话,那玩意儿纯粹就是为了营销拼凑出来的无聊伎俩。未能夺得联赛冠军的球队居然出场参加总冠军系列赛,不管怎样花言巧语,也无法让人信服嘛。跟美国职业棒球大联盟的季后赛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尽管这样无休无止地嘀嘀咕咕发牢骚,可每天晚上却都在电视上观看棒球赛,看体育新闻,一得空便抬脚往神宫球场跑,就着煮毛豆痛饮啤酒。您也许会问:这是为什么呢?那我就穷于回答了。也许只能说归根结底,虽然事事皆不如意,但棒球这种竞技运动中毕竟还保留着许多美妙绝伦的部分。
那是大约两年前的事了,我在波士顿的芬威球场看了一场红袜队与洋基队的比赛。是坐在三垒看台靠后排的座位,所以三垒手防守的情景就近在眼前。洋基队的三垒手自然是阿莱克斯·罗德里格斯。从比赛开始直到结束,我既没好好看投手也没好好看击球手,只顾一个劲地观察他的防守。这是为什么呢?就因为他的动作美不胜收。每一个球,他都会微妙地变换防守位置,调整身体重心。假定一场比赛有一百五十次投球,他就会一百五十次踮起脚尖,好似一头豹子般将力量凝聚于全身。那节奏妙不可言,连一个球都不敷衍了事。
既然拿的工资高得离谱,那么干干这类基本工作也是理所当然。或许有人会这么说。这话没错。然而拿着高额工资却一心只想混日子、在细节上常常偷工减料的人,这世上还真不少呢。罗德里格斯果然不同凡响。我心里充满了钦佩与满足,离开了球场。生啤也喝啦,热狗也吃啦……谁赢了,松井有没有打出本垒打,我压根儿就不记得。但那晚的比赛在我大脑中留下的印象至今仍然十分鲜明。专程赶来球场看球,我觉得值了。
职业选手就应当这样。我得向他学习。
① Climax Series,日本职业棒球太平洋联盟 2004 年实施的新季后赛制度。
本周的村上 日本最美丽的棒球场,我觉得还是甲子园球场,虽然近来没去过。
干脆就算了吧
“Memoir”通常都被译作“回忆录”、“自传”,不过这样的用词刻板又做作,不易理解。说得直白点,大概就是“将人生中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撰写成书”。海外的书店里大多都有传记专柜,那里面也包括“Memoir”。而日本的书店里大都不设这样的部门。为什么呢?
在京都的一家旧书店里找到了一本乔治·马丁的“Memoir”《你需要的只是双耳》(《All You Need Is Ears》),坐在回家的新干线上读得入迷,结果竟然把手机忘在座位上了。马丁作为甲壳虫乐队的制作人,是个传奇人物,然而那书名一看就是对走红金曲《你需要的只是爱》的戏仿。
该说这类书籍大体千篇一律吧,这本书最扣人心弦的地方,其实在开读前我大致就有数了。那便是描述四个来自利物浦的无名摇滚乐手抓住了仅有的一点机遇,爬上世界巨星宝座的惊心动魄的数年(或者说数月)的部分。至于身处底层的岁月和攀上顶点之后的时光,说来就好比之前之后的附录了。
这在甲壳虫的歌迷中大约是众所周知的事(我倒一无所知):成名前四个人拿着试听录音带跑了一家又一家唱片公司,然而没有一个人理睬他们,四人心灰意懒,觉得“什么音乐不音乐的,干脆就算了吧”。在老家的俱乐部里好评如潮,可唱片公司的大老板根本不搭理他们。对那些思想保守的人来说,这种玩意儿无非就是噪音。
然而业界大鳄百代唱片旗下有家叫百乐门的小公司,掌管该公司的乔治·马丁听了甲壳虫乐队的音乐,却认为“尽管很粗糙,但里面有动人心弦的东西”。他的主要工作并不是制作音乐,而是喜剧,但他在周遭的一片嘲笑声中仍然坚信自己的直觉,横下心来与四人签订了合同。假如马丁犹豫不决的话,那么无论是约翰还是保罗,很可能从此就会对音乐丧失信心,改行从事更加稳定的工作去了,比如说邮局职员之类。人生,是无法预计未来的啊。
我在三十岁的时候获得了某家文艺杂志的新人奖,姑且以作家身份崭露头角。去出版社拜访时,一位似乎是出版部长的人物冷冷地说:“你的作品相当有问题哦,反正你好自为之吧。”当时我心里老老实实地想“是吗,原来我有问题呀”,回家去了。
居然想跟甲壳虫乐队相提并论,未免太自不量力。不过我痛切地感受到,看来哪家公司都不喜欢“有问题的东西”。对不合常规、没有前例、标新立异的东西,几乎是下意识地排斥在外。我总觉得在这种潮流中,能有多少员工做得到“横下心来”坚持己见,将决定一个公司的器量。
我怎么想当然不足以改变事态,只是,日本经济今后究竟会变成什么模样啊?
本周的村上 我忘在新干线上的是挂着星巴克迷你杯吊坠的手机。向站员说明时,我难为情极了。
在魔鬼与蔚蓝深海之间
英语里有个表达叫“在魔鬼与蔚蓝深海之间”①,意思是指走投无路、日暮途穷的境况。眼前只能二选一,可无论选择哪一个,最终都无法得救。
英国有个叫泰伦斯·拉提根的剧作家,写过一个剧本《蔚蓝深海》。一位试图开煤气自杀未遂的年轻女子被公寓管理员质问:“干吗要干那种事?”她便回答:“眼前是魔鬼,背后是蔚蓝的深海,处于这种走投无路的状态时,蔚蓝的深海有时会显得充满魅惑。昨夜我就是这样。”
我还是个大学生的时候,读到了这个剧本,由衷地感到:“是啊,人有时会受到魔鬼和蔚蓝深海的双重夹击啊。”或者说,浮想起了自己被步步逼近的魔鬼和断崖绝壁前后夹击的情景,很有现实感。假如要我二选一的话,没准我也会选择跳海。谁都不情愿被魔鬼逮住吃掉,对吧?
若问这位女子为何自杀未遂,那是因为当时在英国家具齐全的公寓或寄宿人家里,煤气一般都是投入多少硬币就出来多少,而她没有投入足够的硬币就扭开了阀门,结果半道上煤气用光了。不过,我在一九八五年以后住进伦敦的公寓时,煤气已经不再是投币式的了。
孩提时代,我家附近有一处海水浴场。每到夏天,我就整天跑到那里尽情畅游。如今我仍然喜欢在大海里游泳,每年还至少参加一次铁人三项赛,尽管我游得并不算快。
在海里游泳的乐趣,就在于一旦游到海面上,四下里便空无一人。如果在泳池里,不是混杂拥挤,就是相邻泳道的家伙发起挑战跟你比赛,令人心烦。在海里就没有这种事。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悠然自在地游个尽兴。游累了的话,就仰面朝天、眺望长空好了。夏日辽阔的天空中飘着洁白的云朵,海鸥笔直地从眼前掠过。
当然也并非都是乐事。在海里游泳时,我就碰到过好几回恐怖的场面。曾被海蜇狠狠地蜇过,也曾被强大的潮水卷走过,一直冲到远离岸边的海上。至于腿部抽筋更是家常便饭。还没遇到过鲨鱼,不过巨大的鳐鱼倒是碰到过许多次。
最最恐怖的,是在夏威夷海中游进一处类似极深的蓝洞的地方。唯有那个地方深不可测。海水无比透明,寂静无声。我被一种错觉袭扰,仿佛自己正形单影只地从摩天大厦间的峡谷上空飘过。我有恐高症,吓得头晕目眩脊背冰凉,瑟缩成一团。
魔鬼也罢,蔚蓝深海也罢,说不定并非存在于外部,很可能就存在于我们的内心世界。每当我想起那个深不可测的蓝洞,就会这样想。它永远潜伏在某处,等待着我们通过。这么一想,便无端地觉得人生实在可怖。
① Between the devil and the deep blue sea,意即“进退维谷”。英语中 blue sea 常用来比喻困难和危险,意为魔鬼的 devil 也代表不利、危险的局面。
本周的村上 “等到订婚后,就太晚了。”婚礼场地公司的广告里如此写道。可尽管您这么说……
出租车的车顶之类
我一般不在自己的书上签名。将新书赠送给熟人时,也是不签名就寄过去。这么做的话,对方心理负担会更轻些,日后处理起来也容易。
也不办签售会。我对签售会不感冒,原因之一是必定有生意人跑来凑热闹,就是专门收集签名本赚钱的生意人。签售会第二天,就有签名本放在网上拍卖了。为普通读者签名,我自然毫无怨言,可一想到被拿去做赚钱的材料,就总有些提不起劲头来,您说是不是?
在国外倒时不时办些签售会,多是当地的出版社邀请,去了以后作为推介活动的一环,日程里便安排了签售会。这是境遇使然,不得已而为之。因此迄今在许多国家办过签售会。外国举办的签售会上也有专门的生意人来凑热闹,令人心生感慨:走遍世界,人的所作所为全都一个模式嘛。
印象最深的签售会是在西班牙巴塞罗那举办的那一次。签了两个多小时的名,可人数众多,时间还是不够。而且女孩们得到签名后,还会要求:“村上先生,请亲我一下。”我也出于无奈(假话!),只得起身亲吻她们的脸颊。老是这样的话,怎么能不耗费时间?出版社的人说:“因为时间有限,请不要再亲吻了。”但如此奢侈浪费的行径,我可做不出来,便说道:“不,身为一个作家,我得恪尽职责。”于是有求必应,一直亲到了最后。
签名之后要求握手的还算常见,但索吻的却唯独西班牙有,而且还大多是窈窕美女哟……罢罢罢,这话还是就此打住吧。只怕要被世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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