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短发,长着两条精悍的腿。总之,这里所有的人都是刚跑完比赛的跑者。
这番景象就算不说奇异,也是相当不可思议。一般来说,我们走进公共浴场或者温泉时,总会发现那里的人拥有形形色色的体形。有人瘦,有人胖,有人看上去健康,有人看上去不甚健康……这些体形各异的人或是擦洗身体,或是泡在热水里闲聊。我们理所当然地习惯了世界这种状态,一旦那里的人个个都拥有相似的体形(当然不是说这样有什么不好),看着看着便会感到忐忑不安。于是我匆匆走出浴室,打道回府了。
在回家的电车里我忽然想到,假如在热海温泉某家旅馆里召开个“世界超模大会”,而一个普普通通的邻家女子毫不知情地走进大浴场,只见四周赤身裸体的全是来自世界各地的超模,那一准是十分惊恐的体验吧。大概就像噩梦一般。如果我是女人,可绝对不愿意碰到这种尴尬场面。尽管不无,呃,想偷窥一眼的鬼心思。
寓居波士顿时,我常去附近的一家健身房。那里的会员不知何故以年轻的黑人居多。有一天我正在开放式淋浴间里洗澡,忽然发现周围都是肌肉发达、人高马大的黑人青年。这也让人非常紧张。虽然说不上恐怖,也感觉像偶然闯进了一个异质空间。
如此一想,体形各异、面孔各异、思想各异的人杂然相处、宽松随意地生活的世界,对我们的精神来说恐怕才是最理想的。但总而言之,我觉得大可不必勉强,硬要打造出超模体形来。真的。
本周的村上 等红灯时只顾从后视镜观察一旁的猫咪,错过了信号灯由红变绿的时机,结果被后边的车主责骂。
随笔难写
一面在杂志上写随笔连载,一面又煞有介事地说这种话,未免有点那个。可是,随笔确实挺难写的。
我原本就是小说家,并不觉得写小说有多难。虽说绝非易事,但写小说毕竟是我的本行,自当埋头苦“写”,不该张口难闭口难地啰唆才对。
作为副业,做翻译也是由来已久了。半是趣味使然,所以不怎么有困难的感觉。在自己喜爱的时候翻译自己喜爱的作品,喜欢翻多少就翻多少。这样还要发牢骚,说什么困难呀累人呀之类的,只怕要遭天谴呢。
与之相比,写随笔既不是我的本行,又不是趣味所在,有些难以把握应该面向谁、站在何种立场、写些什么为好。每每抱着双臂沉吟不决:哎呀呀,到底该写什么好呢?
话虽如此,其实我也有撰写随笔的原则和方针之类的东西。第一条是不具体写别人的坏话(我可不想再平添更多麻烦);第二条是尽量不写自我辩解和自夸的话(尽管自夸的定义很复杂);第三是避免谈论时事话题(我自然也有一点浅见,不过那可就“写”来话长了)。
然而要满足了这三个条件再来写随笔连载,话题就势必大受限制。总之,这其实意味着无限接近“无可无不可”的内容。我个人倒是比较喜欢这种内容的,觉得就这样也无所谓,只是不时遭到世间的批判,说什么“你的随笔毫无见解,软塌塌的缺乏思想性,简直就是浪费纸张”。被人家这么一说,我便觉得“倒还真是这样呢”,忙着要反省。至于小说,则不论如何遭受批判,都能我行我素:哼,管它呢。然而一旦涉及随笔,我就无法如此厚颜。
所以我不怎么接随笔连载,但偶尔也会不计后果,心中暗想:要不就量产一批随笔?于是像这样每周写上一点无可无不可的内容。诸位就算感觉无聊,也请勿动怒,高抬贵手。村上我也算是以村上的方式尽心尽力了。
从前美国西部的酒吧里大多会有一位驻店钢琴手,弹奏些闹哄哄却天真无邪的舞曲。据说那钢琴上就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道:“请不要向钢琴手开枪。他也是在尽心尽力地演奏。”我完全理解他的心情。恐怕曾经有过酩酊大醉的牛仔,口中嚷嚷着“你个混蛋,这钢琴怎么弹得这么臭”,掏出家伙来,砰地就给他一枪。碰上这种事,那钢琴手怎么吃得消哟。
哎,我说这位客人,您大概没带着家伙吧?
本周的村上 在千叶县发现了一家名叫“好运气”的情人旅馆。祝它好运气。
无医生国界组织
玩玩无聊的文字游戏啦,把没什么价值的奇思怪想写成文章之类的事,我一直很喜欢,常常抽出时间来干干。
比如说在报纸上看到“无国界医生组织”这个标题,我脑子里不知不觉就会浮现出“无医生国界组织”这个词,想把它写下来。无医生国界组织,究竟会是个什么团体呢?缺少医生的国界们在什么地方、思考些什么、策划些什么阴谋呢?还当真开始伏案写起来,但内容过于无聊,而且只怕会有人拍案而起:“调侃认真工作的人们,真是玩世不恭!”便半途而弃了。
小林多喜二的《蟹工船》近年来成为热议话题。重温经典固然是件好事,但我想,既然要从受迫害者的视角审察世界,那就索性写一部从蟹的视角看到的《蟹工船》如何?无产阶级固然可怜,可是被制成罐头的蟹们岂不更可怜?只是用蟹的眼睛来看世界很困难,结果没有写,更何况思想性为零。
童谣《妈妈我给您捶捶肩》里边不是有这么一句嘛:“鲜红的罂粟笑开颜。”我从幼时起就一直怀疑:罂粟是怎样在风中笑,是纵声大笑,还是一言不发地面露笑意呢?很想写一回在庭院一角绽开笑颜的红罂粟。这下倒是当真写完了,还变成铅字收进了书里。只是至今没有一个人赞许说“写得好啊”。
刚才所举的例子都是戏言,我还用同样的方法写过严肃小说。最先写的两个短篇小说《去中国的小船》和《穷婶母的故事》都是先起好了标题,然后再思考:用这个标题去写的话,会写出怎样的小说来呢?
一般而言,顺序恰好是相反的吧。先有故事,标题后来再起。我却不是这样。我先弄出个框架来,然后再考虑:“呃……这样的框架能装进怎样的东西呢?”
要问为什么这么做,那是因为我当时没有特别想写的东西。倒是想写小说,却想不出该写什么。人生经验又很贫乏。于是先把标题定下来,再从别的地方把跟这标题相配的故事拽过来。就是说,不无从“文字游戏”下手写小说的感觉。
也许有人要说,这种做法从文学上来说是玩世不恭。但这么一来,写着写着,“自己真正想写的东西”就自然而然地渐趋明朗了。通过写作,之前不具形态的东西渐呈雏形。“打一开始就必须写这个”,这种《蟹工船》式的使命感当然重要,不过,那种自然而然的感觉同使命感一样,对文学来说应该也很重要。呃,反正在下是如此看的。那么下周见!
本周的村上 托马斯·曼和卡尔·荣格同岁嘛。您要是说“那又怎么啦”,我也无言以对。
大酒店里的金鱼
在外国住酒店时,有时会免费获赠水果或鲜花。入住次数多的常客,还会获得酒店慷慨赠送的整瓶葡萄酒。有一次我就得到了这样一瓶红葡萄酒,可开瓶时失手打滑,酒全洒在雪白的地毯上,平白无故地给人家酒店添了麻烦。本来是好意馈赠饮品,不料却惹火烧身,酒店也真够倒霉的。兴许那家酒店从此便在电脑中记上了一笔“绝对禁止再向村上赠送红酒!”的警告。
几年前入住西雅图某家酒店,刚在房间里安顿下来,服务员就端着一只圆圆的玻璃缸走进来,搁在窗边的桌子上。他什么话也不说,只管满面春风地出去了。玻璃缸里,一条金鱼游来游去。就是那种到处都是、普通至极的小金鱼。
当时我觉得很奇怪:这家酒店好怪啊,还给弄了条金鱼到房间里来。可不久后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无所事事,半是神志恍惚地正盯着金鱼看呢。金鱼这东西,观察起来并没有特别好玩的地方,可坐在那里,不知不觉就会认真观赏。
不过待在陌生的异国酒店里百无聊赖地盯着金鱼看,倒还真不赖呢。仿佛房间的一角诞生了一个特殊的空间,日常与非日常在那里像马赛克般交错混杂。外边静静地飘洒着异国的雨,白色的海鸥在雨中飞去。而我什么也不想,目光茫然地追逐着游弋的金鱼。
这种自成一格又毫不张扬的服务,竟会意外地长留心底。话虽如此,我却怎么也想不起那家酒店的名字。呃,靠近港口,旁边有一家味道鲜美的牡蛎餐厅……
我寻思在家里养养金鱼也不错,便上网查了查金鱼的养法。居然不像想象的那般容易。换水方法、喂食方法、水温管控等,必须注意的事项林林总总。光金鱼生的病就有白点病、腐烂病、头洞病、水霉病、立鳞病、烂腮病,不一而足,必须想办法对付。这比饲养一对鸵鸟固然简单得多,但我毕竟经常要出去旅行,就算人在家里,也屡屡陷入半恍惚状态,看来无法对生物负责到底,结果只得放弃在家里养金鱼。
不消说,旅行的好处在于可以暂时远离日常生活,还不必承担平日里琐碎的责任。西雅图细雨连绵的午后,我与那条小金鱼之间享有的亲密(至少我觉得是亲密的)关系,恐怕是只有在那里、只有在那时才能享有的东西。
此话先不提,在过午的酒吧里用熊本牡蛎佐酒,啜饮冰镇夏布利白葡萄酒,真是美味极了。
本周的村上 “挨拶①”这两字,我写不来。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在想得记牢怎么写,直至今日。
①在日语中意为“寒暄”。
Anger Management
您属于爱发怒的那一类人吗?
我年轻时,也是很容易热血冲头的性格。不过有一次我发觉,由于草率冒失、判断失误而勃然大怒的情况不少,便琢磨:“发脾气时得三思而后行呀。”遇事冒火时,便不再当场付诸行动,而是稍待片刻,看准前因后果,认定“既然这样,不妨发火”才动怒。这就是所谓的“Anger Management”,即驾驭怒气。
其实略微试一试就会明白,不论火气多大,只要稍稍过上一段时间,原来的情绪大多都会逐渐减轻,就不再是怒气,基本降到了“悲哀”或“遗憾”的水平,归于平静。于是变成“得,算了算了,没法子啊”。(偶尔)还觉得“仔细想想,说不定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呢”。托它的福,人生的麻烦事肯定会大减,打架之类的事大概也不会干了。反之,有为数不多的情况,让我一再认定“为这事生气是理所当然”,就冷静地永远怒火中烧下去了。
从前,美国某电影导演想用雷蒙德·卡佛的小说原著拍一部电影,可在本国筹募不到资金,便想到日本找投资者,来向我打听:作为译者,能否助一臂之力?如今想来简直是无稽之谈。可当时日本正处于泡沫经济的巅峰,遍地都是钞票。
尽管我对这方面很陌生,而且和我个人没有丝毫的利害关系,然而卡佛不久前刚刚英年早逝,我很想为他做点什么,就把这件事跟周围的人大致说了一遍。某企业的一位大人物对这个企划很感兴趣,表示想见面聊聊。那是一家无人不知、正在拓展大型零售店的企业,以致力文化事业著称于世。
于是决定见面商谈,对方指定了会面地点,是一家高级餐厅。“为何公司会议室就不行呢?”我心下觉得奇怪,赶过去一瞧,来了一位副总经理和一个像是秘书的人。他高踞上座,趾高气扬地说教了一通:“村上先生哪,恐怕你不知道,其实拍电影吧……”大吃大喝了一顿便回去了,从此音信全无。后来只寄过来一张贵得令人咋舌的餐厅付账通知单。电影的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不行就不行,那也是无可奈何。我这边也不指望投资的事情了。可您总该把结果告诉我一声呀。您说是吧?
我一下子也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过了些时日才忽然明白过来:这岂不就是吃白食?于是怒火渐渐涌上心头:“原来如此。就是这帮胸无点墨的家伙在高谈什么文化?日本竟然变成这样一个铜臭熏天的可悲国度了吗?”只觉得对故人的一片心意惨遭蹂躏,滋味很不好受。自那以后,我再也不踏进那家企业旗下的店铺一步。
就这样,二十来年一成不变,我始终在生气。是不是太固执啦?
本周的村上 “文字处理机”简化成“文处机”,“超短迷你裙”简化成“迷你裙”,可为何“一枝黄花”就不见变得简短一点呢?①
①日文中“一枝黄花”的发音是 SEITAKAAWADACHISOU,十分冗长。
凯撒沙拉
今天的午饭就来份笊篱荞麦面得了——人有时候会这样想,对不对?并不觉得很饿,但想往肚子里填点东西。就是这种时候。然而如果身处国外,可就无法如愿啦。除去特殊的城市不算,一般不大会有荞麦面馆,也就没有相当于笊篱荞麦面的吃食。
在这种时候,我常常点一份凯撒沙拉。美国的餐馆基本都会把凯撒沙拉写进菜单里,算是简便主食。吃上一份,大致可以获得跟吃一份笊篱荞麦面相差无几的“进食感”。味道当然和荞麦面相去甚远。
好像许多人都以为,凯撒沙拉取自罗马皇帝尤利乌斯·凯撒的大名。其实不是。这个叫法来自上世纪二十年代在墨西哥蒂华纳开餐馆的意大利裔美国人凯撒·卡尔迪尼的名字。此君纯粹出于偶然,即席创制出了凯撒沙拉——这个说法已是定论。要知道这可是近百年前的往事啦,我也并非亲眼所见,不知道真相如何。不过,就是这家餐馆最早把“凯撒沙拉”写进菜单,并且在当地广受欢迎,这应该是确凿无疑的事实。
作为凯撒沙拉的忠实爱好者,我觉得遗憾的是,在日本吃凯撒沙拉很少有“嗯嗯,这味道好”的感觉。我猜大概是没有遵照正宗的分量,使用正宗食材的缘故。正因为是简单的料理,严谨才尤为重要。
首先,这道沙拉必须得用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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