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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教堂_第2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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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你真的太好了!”

我妻子的目光终于从盲人身上移开,她看了看我。我感觉得出来,我现在这样子,是她不太喜欢看到的。我耸耸肩膀。

我从没见过,或是认识任何失明的人。这个盲人快五十岁的样子,块头很足,秃顶,塌着肩膀,就像是一直扛了重挑子过来的。他穿着棕色的休闲裤,棕色的鞋,浅褐色的衬衣,打了领带,套着外套。很利落。还有络腮胡子。不过,他没有拄拐杖,也没戴墨镜。我还总以为盲人都戴墨镜呢。说实在的,我倒是希望他戴一副。乍一看,他的眼睛跟任何人的眼睛没什么两样。但如果你仔细看,还是能看出点区别来的。首先是眼白太多,其次,眼窝里瞳孔到处乱转,他自己似乎控制不了,或者根本就不知道,怪叫人害怕的。就在我盯着他的时候,我看见他左瞳孔向他鼻子那儿扭,而右边的瞳孔则努力保持着不动。但也只是徒劳,因为那只眼睛可不管他知不知道或是愿不愿意,就是自己一个劲儿乱转着。

我说:“我给你倒杯酒吧。想喝点什么?我们这儿什么都有一点儿。喝酒是我们的一种消遣。”

“老弟,我自己就是个苏格兰人。”他这个大嗓门,说话可真够冲的。

“好的。”我说。老弟!“你当然是。我早就知道了。”

他坐在沙发上,手指摸着他的手提箱。他是在说他的胡子。这倒不能怪他。

“我把箱子给你搬到楼上去吧。”

“没事,”盲人大声地说,“我上去的时候,顺便把箱子带上去吧。”

“苏格兰威士忌里加点儿水吗?”我说。

“一点点。”他说。

“我猜就是。”我说。

他说:“就加一点点。那个爱尔兰演员,巴里·菲茨杰拉德,知道吗?我跟他一样。菲茨杰拉德说过,我喝水的时候,只喝水。喝威士忌的时候,只喝威士忌。”

我妻子笑起来。那个盲人把手放在胡子底下,慢慢地拢上来,然后再松开,让胡子自己落下去。

我倒了酒,三大玻璃杯苏格兰威士忌,每杯里都掺了一点儿水。我们舒舒服服地坐下来,聊起了罗伯特这次旅行。先是从西海岸到康涅狄格的一长段飞行,我们已经说过了。然后是从康涅狄格坐火车到这儿。谈到这段旅程,我们又喝了一杯。

我记得在什么地方读过,盲人不抽烟,因为,就像可以猜到的,他们看不见自己吐出的烟。我本以为,关于盲人,我至少还知道这点,当然我也就只知道这点而已。不过,这个盲人抽烟可是够凶的,烟蒂一直烧到手指头,紧接着就点上另一支。他把烟灰缸填满了,我妻子就去倒空。

在餐桌旁坐下吃晚餐时,我们又喝了一杯。我妻子在罗伯特的盘子上堆满了牛肉块、土豆片和青豆。我又给他用黄油抹了两片面包,说:“这儿有黄油和面包。”

我喝了口酒说:“让我们祈祷吧。”盲人低下了头。妻子看着我,吃惊得目瞪口呆。我说:“让我们祈祷,电话铃不会响,吃的东西别变凉。”

我们埋头吃起来。我们吃光了桌子上所有能吃的东西,就像这是最后的晚餐,吃完这顿,就没下顿了。我们不说话。我们只是吃,狼吞虎咽,风卷残云。我们像在那张桌子上割草一样,吃光了所有的东西。那个盲人吃东西就像瞄准好了似的,什么东西在哪,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我看着他在肉上纯熟地施展着刀叉,令人欣羡。他切了两块肉,叉进嘴里,又全力以赴地消灭了土豆片,然后是青豆,再撕下一大块涂了黄油的面包,一口吃掉了,接下来喝了一大杯牛奶。这中间,偶尔兴之所至,他似乎也不介意扔下刀叉,干脆用手了。

我们消灭了所有的东西,包括半扇草莓派。有一阵子,我们就像吃晕了一样地坐在那儿,脸上淌满汗珠。最后,我们从桌旁站起来,把一片杯盘狼藉扔在身后。我们头也不回地径直走进客厅,重新陷进之前的座位里。罗伯特和我妻子坐在沙发上,我坐在一把大椅子上,一起又喝了两三杯酒。他们谈论起最近十年里,各自都经历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我基本上只是听着,偶尔也会插两句话,为了不让那个盲人觉得我已经离开了房间,也为了不让妻子以为我觉得受了冷落。他们聊着这十年来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他们身上!我一直等着我的名字会出现在我妻子那甜美的嘴唇上:“然后,我亲爱的丈夫就走进了我的生活”之类的话。但都是白费工夫,我半个字都没听到。只有罗伯特这个,罗伯特那个。罗伯特好像什么事都做过一点儿,一个瞎子万事通。最近干过的事是,他和他妻子分销安利的产品,我猜他们就是靠这个挣点钱养家的吧,至少以前是。这个盲人还是个业余无线电收发员。他用他的大嗓门讲了他和很多业余同行之间的通话,那些人有来自关岛的、菲律宾的、阿拉斯加的,甚至连塔希提岛的人都有。他说,要是他什么时候想去那些地方旅游,会有很多当地的朋友。他不时把他那张瞎了眼的脸转过来,冲着我,手托着胡子向我问这问那。现在这个工作,我干了多久了?(三年。)喜欢自己的工作吗?(不。)会一直干下去吗?(有什么可选择的吗?)我觉得他快没词儿的时候,站起身,打开了电视。

妻子瞪着我,气得马上就要发作。然后,她看着那个盲人说:“罗伯特,你有电视吗?”

盲人回答说:“亲爱的,我有两个电视。一个彩色的,还有一个黑白的,是个老古董。不过,有意思的是,我要是开电视,当然我的电视总是开着的,我都会开那台彩色的。很有趣,是不是?”

我不知道有什么可说的。一个字都没的说。我没看法。我看着新闻节目,努力听播音员在说什么。

“这是台彩色电视,”盲人说,“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我就是能分出来。”

“前不久,我们刚升的级。”我说。

盲人又尝了一口酒,把胡子拉起来,闻了闻,又放下来。他坐在沙发上,身子向前倾斜。他把烟灰缸摆在咖啡桌上,把打火机放在烟旁边,向后靠过去,双腿在脚踝处交叉在一起。

我妻子捂住嘴,打了一个哈欠。她伸了个懒腰,说:“我想,我得上楼穿件睡衣了。我要去换身衣服。罗伯特,别客气,你也是怎么舒服怎么来啊!”

“我现在就很舒服。”盲人回答。

“我希望你在我家能觉得很舒服。”她说。

“我很舒服。”盲人说。

妻子上楼后,我和他听了天气预报,又听了体坛摘要。妻子已经走了很长时间,长得我都不知道她还要不要回来了。我觉得,她可能已经上床了。我希望她会回到楼下,我可不想单独和一个盲人待在一起。我问他想不想再喝一杯,他说,当然好。我又问他,想不想和我一起吸点儿大麻,我说我刚卷了几根。其实我还没卷,但打算马上就卷。

“那我就和你试几根。”他说。

“好极了,”我说,“那可是好东西。”

我倒了酒,和他一同坐在沙发上。然后,我卷了两根粗的大麻烟,点上一根,递给他。我把它夹在他的指间。他接过去,吸起来。

“憋住气,能憋多久就憋多久。”我说。我能看出来,抽这玩意,他连最起码的常识都不懂。

我妻子穿着粉红色的睡衣和拖鞋,走下楼梯。

“什么味儿?”她说。

“我们刚才想,我们可以来点儿大麻。”我说。

妻子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看着那个盲人说:“罗伯特,我不知道你还抽这个。”

他说:“我现在抽了,亲爱的。凡事都有个第一次。不过我现在还没什么感觉呢。”

“这东西多香啊,”我说,“这是比较温和的,是你可以对付的大麻,不会毁了你。”

“也别小瞧了它,老弟。”他说着笑了。

妻子也坐在了沙发上,就在我和盲人之间。我递给她一根,她接过来,嘬了一口,又递还给我。“这个会怎么样?”她说,“这口烟我可不该抽。我本来就已经睁不开眼。晚饭吃得我都困了。刚才,我真不应该吃那么多。”

“是草莓派,”盲人说,“就是那个让你犯困的。”他大声地笑了笑,摇着头。

“还剩着些草莓派呢。”我说。

“你还想要点儿吗,罗伯特?”我妻子问。

“等会儿再说吧。”他说。

我们都把注意力集中在电视上。妻子又打了一次哈欠,说:“你想睡觉的时候,我就铺床,罗伯特。我知道你今天可是够累的。你什么时候想睡了,就告诉我啊。”她拉了拉他的胳膊。“罗伯特?”

他回过神来说:“真享受啊。这比磁带强多了,是不是?”

“又来了啊。”我说着,又在他的指间夹上一根。他吸了一口,含在嘴里,憋半天才呼出来,熟练得像他九岁的时候就开始吸这玩意儿了。

“多谢了,老弟。”他说,“我想,我就吸到这儿。我觉得我已经感觉出它的劲儿来了。”他把还在燃烧的烟蒂递给我的妻子。

“我也是。”她说,“和你感觉一样。”她接过烟蒂,递给我。“我就再在你们两人之间坐会儿,闭会儿眼。但别让我碍着你们的事儿,好吧?要是碍事,就告诉我。否则,我就闭着眼坐在这儿了,一直坐到你们要睡觉为止。”她接着说:“罗伯特,你要睡的时候,床一铺就好。就在楼上,挨着我们的房间。你什么时候要睡,我们就带你上去。要是我睡着了,你们两个人可得叫醒我啊。”她说完,闭上眼,睡着了。

新闻播完了。我起来换了频道,又坐回沙发上。我真希望我妻子没这么筋疲力尽地睡着。她的头躺在沙发靠背上,嘴张着,身子歪到了一边,睡袍从腿上滑下来,露出了一段多汁的大腿。我伸手把她的睡袍重新拉起来,盖住她,就在那时,我看了那个盲人一眼。何必呢!我又把睡袍给掀开了。

“什么时候想吃草莓馅饼,就说一声啊。”我说。

“好。”他说。

我问他:“你累不累?要不要我带你上楼去,上床歇着?”

“不急,”他说,“再等会儿。我陪着你,老弟,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你什么时候休息,我再睡。我们还没机会好好聊聊呢。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感觉,刚才我和她把这个晚上都给独占了。”他揪起胡子,又松开来,拿起了香烟和打火机。

“好啊。”我说,“我很高兴有你做伴聊天。”

我想我的确是高兴。每晚,都是我自己抽大麻,熬夜,一直熬到我能睡着为止。我妻子和我几乎从来没有同时上床过。等我真的睡着了,我又总做梦。有时,我会从梦中惊醒,心脏疯狂地乱跳。

电视上讲着关于教堂和中世纪的事,不是什么你通常会看的节目。我想看点别的,换了频道,但别的台也什么好节目都没有。我说着对不起,换回到了原先的那个台。

“没事,老弟,”那个盲人说,“我无所谓。你想看什么都行。看什么我都能学到点东西。学无止境嘛。今晚学点东西对我也没坏处。我带着耳朵呢。”

好一会儿,我们一句话都没说。他向前斜着身子,头冲着我,右耳对准电视的方向。让人很不舒服。偶尔,他的眼皮低垂下来,又猛地睁开。偶尔,他会用手指捋着胡子,就像在琢磨什么他从电视上听到的东西。

屏幕上,一队戴头巾穿修道士服的人,正被架起来,一些披着骷髅骨架化装成恶魔的人,正在折磨那队被架起来的人。装扮成恶魔的那些人,戴着恶魔的面具,长着犄角和长尾巴。这个表演只是整个游行队伍中的一部分,英国的讲解员介绍,这种活动在西班牙每年举行一次。我试着给盲人解释电视里正在播放的一切。

“骷髅骨架,这个我明白。”他说着点点头。

电视里出现了一座大教堂,然后又花了很长时间,慢慢地展示了另外一座。最后,画面切换到巴黎那座著名的大教堂上,飞扬的扶壁,尖顶直抵云端。镜头拉回来,展示大教堂的全貌,衬着背后的天空,它升起在地平线上。

有时,那个英国讲解员会闭上嘴,任凭摄像机绕着大教堂转。也有时,摄像机会漫游在乡间,田野上的人在牛后面走。我一直憋着,直到我觉得必须说点什么的时候,才说道:“现在,他们在拍这个教堂的外部结构。怪兽状的喷水嘴。雕成妖怪模样的小塑像。现在,我猜他们到了意大利。没错,是意大利。这个教堂的墙上有画。”

“是壁画吗,老弟?”他问了一句,抿了一口酒。

我伸手去拿我的酒杯,但杯子空了。我想起来他的问题。“你问我那些是不是壁画?”我说,“问得好。我也不知道。”

摄像机转到里斯本郊外的一座大教堂上面。和法国、意大利的大教堂相比,葡萄牙的没什么大区别,但还是有点不一样。主要是室内的东西变了。直到那时,我才突然想起一个问题来。我说:“我突然想起来,你知道大教堂是什么吗?就是说,它们是什么样子?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要是有人跟你说起大教堂,你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吗?你知道大教堂和——比如说——和一个浸礼教礼拜堂有什么区别吗?”

他让烟雾从嘴角渗出来,说:“我知道大教堂要有成百上千的人,花五十年甚至一百年的时间,才能修建起来。当然,我是刚听那个解说员说的。我知道会有一个家族的几代人都修同一座大教堂。这也是听那个人说的。那些人为了修一个大教堂,干了一辈子,却永远活不到完工的时候。就这点而言,老弟,他们倒和咱们这些人没什么区别,是不是?”他笑起来。他的眼皮又垂了下来,点着头,就像在打盹儿。没准他正想入非非,以为自己身处葡萄牙呢。现在,电视上出现了另一座大教堂。这次是在德国。英国人的声音继续低沉地嗡嗡着。“大教堂,”盲人说着,坐起来,头来回地转,“要是你想知道的话,老弟,其实,我就知道这么点儿,我刚才刚说的那些,也就是我听他讲的那些。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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