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不及。几年前,他告诉过她自己记笔记。不是日记,他说过,而是笔记——好像这样说一下就解释清楚了。但他从没给她看过。他已经有一年多没记了。他根本把这事给忘了。
“因为,”她说,“这个时期,你应该记点儿笔记。你有什么感觉,你在想什么之类的。你知道,就是生病期间,你的脑子都在哪儿。记住,病变是有关你健康程度的信息,它正告诉你一些东西。记录下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等你病好了,你可以回过头再看看,看看这个信息到底是什么意思。你可以事后再读读看。科莱特有一次发烧的时候,”艾琳说,“她就这样做过。”
“谁?”卡莱尔问,“你说什么?”
“科莱特,”艾琳说,“那个法国作家。你知道我说的是谁。我们还有一本她写的书呢,就在屋里。叫《吉吉》,还是什么别的名字。我没读那本书,但我到这边来以后,一直读她的东西。是理查德介绍给我的。她写了一本小册子,关于她发烧的整段时间里,她什么感觉,都在想什么。有时,她体温有一百零二度。有时会低一点。有可能体温会高过一百零二度,但一百零二度是她发烧时量过的最高温度,也是她记下来的最高温度。反正,她就写了这些。我就是说这个。试试记下来什么感觉。可能会有什么收获。”艾琳说着,令人费解地笑了起来,反正卡莱尔不能理解。“最少你以后能有个关于病情的一个小时一个小时的记录。你能回过头看看。至少你能有个东西展示出来。现在你只是不舒服,你要把这种不舒服转化成有用的东西。”
他用指尖按着太阳穴,闭上了眼。但她还在线上,等着他说点儿什么。他能说什么呢?对他来说,这很明显:她疯了。
“天哪!”他说,“天哪,艾琳。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我真的不知道。我现在得走了。谢谢你打电话过来。”
“没关系。”她说,“我们必须得能交流。替我吻孩子们。告诉他们,我爱他们。理查德也问你好,虽然他现在在床上躺着难受呢。”
“再见!”卡莱尔说完,挂上了电话,用手捂住了脸。不知怎么的,他想起来自己看见那个胖女孩走向汽车时,做过同样的动作。他放下手,看着韦伯斯特夫人。韦伯斯特夫人也在观察着他。
“我希望不是什么坏消息吧?”她说着,把一把椅子拉到沙发边上,他坐着的旁边。
卡莱尔摇摇头。
“好。”韦伯斯特夫人说,“那就好。现在,卡莱尔先生,这可能不是谈这个问题的最好时间。”她向餐厅那边瞥了一眼。餐桌那儿,孩子们弓着身子,低头看黏土。“但既然这事要尽快说出来,既然这关系到你和你的孩子,而且你现在也起来了,我就跟你说说吧。吉姆和我,我们现在过得很融洽。但问题是,我们需要的比我们现在拥有的要多。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这对我也很难。”她说着摇了摇头。
卡莱尔慢慢地点点头。他知道她要告诉他,她得走了。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吉姆前妻给他生的儿子,鲍勃——也得有四十多了——昨天打电话过来,邀请我们去俄勒冈,帮他照管他的水貂饲养场。吉姆就管弄水貂,我管做饭,采购东西,清扫房子,还有,需要什么就做什么吧。这对我们两个来说都是个机会。那儿管饭,提供住宿,还能挣点儿钱。吉姆和我再也不用担心我们会出什么事了。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现在,吉姆什么都没有。”她说,“他上周六十二岁了,已经有一阵子没工作了。他本来今儿早晨是来亲自跟你说这个的,因为我打算跟你提出来不干了,你明白吗?我们想——是我想——我跟你说的时候,要是吉姆也能在场,会更容易一些。”
她等着卡莱尔说点儿什么。不过他没说话,韦伯斯特夫人继续说:“我会把这周做完,如果需要,下周我还能再待两天。但那之后,你知道,我们肯定就要离开这里了,你得祝我们好运。我是说,你能想象吗?我们就要开那辆破车到俄勒冈去。我会想这两个小家伙的。他们真是太宝贝了。”
过了一会儿,看他还没有要回答她的意思,韦伯斯特夫人从椅子上站起来,挨着他坐到了沙发垫上。她碰了碰他睡袍的袖子。“卡莱尔先生?”
“我明白,”他说,“我想告诉你,你能到我们家来,对我和孩子们真的太重要了。”他头疼得要眯起眼睛来。“这个头疼,”他说,“这个头疼要疼死我了。”
韦伯斯特夫人把手伸过来,手背贴在他的前额上。“你还有点儿烧,”她告诉他,“我再去拿点儿阿司匹林。那会帮你把烧退下来。我还是这儿的医生,”她说,“这个病还归我管。”
“我老婆觉得,我应该记下来这是什么感觉。”卡莱尔说,“她觉得写写发烧是什么样子,可能是个好主意。那样,我以后就能回过头来看看,搞清楚里面的含义。”他笑起来。眼里流出了泪。他用手腕抹掉了眼泪。
“我想我还是去拿阿司匹林和果汁吧,然后出去看看孩子们。”韦伯斯特夫人说,“我看,他们快要对那些黏土失去兴趣了。”
卡莱尔害怕她要到另一个房间里,把他自己留在这儿。他想和她说话,清了清嗓子:“韦伯斯特夫人,有些事我想和你说说。很长时间里,我妻子和我相互爱着对方,超过世界上任何人或事,包括我们自己的孩子。我们想,不,是我们知道,我们将会一起变老,我们知道我们将会做这世界上所有我们想做的事,所有的事我们都将一起做。”他摇晃着脑袋,现在对于他来说,这才似乎是最最悲伤的事情:从今以后,不管他们做什么,他们都将是各干各的了。
“咳,没事的。”韦伯斯特夫人说着轻拍他的头。他向前靠了靠,又继续说起来。过了一会儿,孩子们走到客厅来。韦伯斯特夫人把一根手指竖在嘴唇前,让他们不要乱动,注意听。卡莱尔看着他们,继续说。就让他们听吧,他想。这和他们也有关系。孩子们似乎明白他们得保持安静,甚至还要假装感兴趣,他们坐在了韦伯斯特夫人的腿边上。然后他们肚皮贴着地毯趴下来,呵呵地笑。韦伯斯特夫人严厉地看了他们一眼,孩子们就不笑了。
卡莱尔继续说。刚开始,他的头还疼,自己穿着睡衣在沙发上的样子,也让他觉得很别扭,更何况他还是挨着一个老太太坐着,她正耐心地等自己接着讲下去。不过,他的头慢慢不疼了,不久,他也不觉得别扭了,他甚至忘了自己应该有什么感觉。他的故事本来是从中间讲起的,从孩子出生以后。后来,他向前回溯了一点,重新从头开始,从艾琳十八岁,他自己十九岁的时候开始,那时,男孩女孩,爱情如火。
他停下来,擦着前额,润滑着双唇。
“继续讲吧!”韦伯斯特夫人说,“我知道你在说什么。继续讲,卡莱尔先生。有时,说出来就好了。有时候,得说出来。再说,我爱听。讲出来,你就会感觉好些了。类似的事也曾发生在我身上,就是像那件你正形容的事。爱情。就是它。”
孩子们在地毯上睡着了。基思的大拇指塞在嘴里。韦伯斯特先生走到门口,敲了敲门,走进屋来接韦伯斯特夫人,卡莱尔却还没说完。
“坐下,吉姆,”韦伯斯特夫人说,“不着急。继续说你的,卡莱尔先生。”
卡莱尔冲老头点点头。老人也冲他点了点头,在餐厅里给自己找了把椅子,搬进客厅。他把椅子放在沙发边上,轻叹了口气坐下来。他摘下帽子,疲惫地把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当卡莱尔继续说起来的时候,老人把双脚都放在了地上。孩子们醒过来,坐在地毯上,来回摇着头。不过,那时卡莱尔已经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完了,他停了下来。
“很好,这样对你很好。”韦伯斯特夫人看见他讲完后,这样说,“你是好人。她也一样——卡莱尔夫人,也一样。别忘了,等这件事过去以后,你会没事的。”她站起来,解下了身上的围裙。韦伯斯特先生也站起来,戴上帽子。
在门口,卡莱尔和两个韦伯斯特都握了手。
“再会了!”吉姆·韦伯斯特说完,压了压自己的帽沿。
“祝你们好运。”卡莱尔说。
韦伯斯特夫人说,明天早晨再见,就像往常一样,一大清早就来。
就像是决定下来什么重要的事情,卡莱尔说:“对!”
老夫妇小心地沿着甬道走到他们的小卡车旁。吉姆·韦伯斯特弯腰钻到仪表盘底下。韦伯斯特夫人看着卡莱尔,挥了挥手。就在那时,站在窗边,他感到某种东西结束了。那和艾琳有关,和这之前的生活有关。他曾冲她挥过手吗?他肯定挥过,当然了,他知道他以前挥过,但就在现在,他想不起来了。他知道,结束了,他感到自己能够放她走了。他确信,他们曾经在一起的生活,就像他自己刚刚说过的那样发生过。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而那段生活的离去——虽然这似乎根本不可能发生,而且他自己曾竭力反抗过——也将会变成现在的他的一部分,就和任何他留在身后的东西一样。
伴着小卡车的蹒跚向前,他又一次抬起手臂。老夫妇把车开走的时候,他看见他们冲着他匆匆侧了侧身子。那之后,他放下手臂,转向他的孩子们。
????Rod Steward,英国歌手,生于1945年,自70年代初流行于世界乐坛。??????Tnnesse Williams,1911-1983,美国著名剧作家,代表作有《欲望号街车》和《热屋顶上的猫》。??????Ansel Adams,1902-1984,美国著名摄影家。??????指Sidonie-Gabrielle Colette,1873-1954,法国女作家。《吉吉》(Gigi)写于1945年,是一个有钱人爱上了妓女并最终娶了她的故事。???
马笼头
这几个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像是正在镇静下来,重新鼓起勇气。我们公寓里,空调开到了最大的风量。哈利在后面除草。车里面,坐在前座上的女人和男人谈了几句什么,一起下了车,向公寓的前门走过来。我轻抚自己的头发,确定它不是乱糟糟的后,一直等到他们按了两次门铃,才开开门,让他们进来。
“你们是想找公寓吧?”我说,“进来吧,里面凉快。”
我带他们走进客厅。客厅是我工作的地方,我就在这儿收房租、写收据,和当事人交谈。我也给别人剪头发。我管自己叫发型设计师。我的名片上就是这么写的。我不喜欢美容师这个词,太老派。我在客厅的一角放了椅子,烘干机可以从椅背后面拉出来。几年前,哈利还装了个洗头池。椅子旁边,我摆了张桌子,放上些杂志。杂志是旧的,有的连封面都没影儿了。但人们的脑袋套上烘干机后,什么东西都看得下去。
那个男的说出了他的名字。
“我叫霍利斯。”
他告诉我她是他妻子,但她只是看着自己的指甲,没有看我。她和霍利斯也不坐下。他说,他们对带家具的套房感兴趣。
“你们几个人?”我只是习惯性地顺嘴问了句。我知道他们有几个人。我看见后座上坐着两个男孩。二加二得四。
“我,她,还有两个男孩,一个十三岁,一个十四岁。他们住一个房间,他们一直那样。”
她的手臂抱在一起,拉着上衣的袖口,盯着椅子和水池看,就好像以前从没见过一样。可能,她真的没见过。
“我也给人剪头发。”我说了句。
她点点头,然后看了一眼我的“祈祷树”。那上面就剩下五片叶子了。
“它是需要浇水了。”我走过去,摸着一片叶子说,“这周围的所有东西都缺水。这儿的空气里也缺水分。赶上好时候,一年才能下三次雨。但你们会习惯的。我们已经被逼得习惯了。不过,我们的房间都是带空调的。”
“这儿要多少钱?”霍利斯想知道。
我告诉了他。他转过身,看她怎么想。但也有可能他只不过是看着墙壁。她没有看他一眼。“我想,我们得麻烦您带我们去看看房间。”他说。我便拿了17号房的钥匙,和他们一起走了出来。
我先是听见了哈利的声音。
然后才看见他出现在楼之间,跟在电动割草机后面,穿着百慕大短裤和T恤衫,戴着他在诺伽勒斯买的草帽。他的时间花在除草和一些小小不言的维修工作上。我们为同一家公司工作,富尔顿·特拉斯有限公司。这地方归他们所有。要是有什么大件坏了,比如空调出了问题,或是水暖设备发生了故障,我们有一张单子,列满了可以求助的电话。
我挥了挥手。我不得不这样。哈利一只手松开割草机的扶手,向我打了招呼。然后,他把前额上的帽檐向下一拉,重新聚精会神地干他的活儿。这边割到了头,他就转个方向,向着街道那边割回去。
“那是哈利。”我得喊出来,他们才能听得见。
我们从楼的侧门走进公寓,爬了几级楼梯后,我问:“霍利斯先生,您是做哪一行工作的?”
“他是种地的。”她回答。
“不再是了。”
“这边的农场可不多呀。”我随意说了句。
“我们以前在明尼苏达有个农场,种小麦,也养点儿牲口。霍利斯还懂马。只要是关于马的事儿,他都门儿清!”
“那是没错,贝蒂。”
这下,我明白了个大概:霍利斯失业了。虽然这不关我的事,而且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后来发现,的确是这样——我也只能替他们难过。但当我们在一套公寓门前停下时,我还是不得不说:“如果你们决定好了,得先交第一个月和最后一个月的房租,再加上一百五十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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