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金。”说这些的时候,我看着楼下的游泳池,有人正坐在折叠躺椅上,也有人泡在水里。
霍利斯用手背擦了擦脸。哈利的割草机噼里啪啦地开走了。更远的地方,有辆车在佛得街上飞驶而过。两个男孩已经下了车,其中一个立正站着,腿并在一起,手放在两旁。但就在我看他的时候,他开始上下扑腾自己的胳膊,跳着,像是要腾空飞走一样。另一个男孩蹲在车左边,练着正压腿。
我扭过身看着霍利斯。
“咱们进去看看吧。”他说。
我转动钥匙,开了门。就是一个带家具的小两居室,最常见的那种。霍利斯在厕所里待了一会儿,试了试抽水马桶。他看着,直到水槽里重新灌满水为止。过了一会儿,他对那个女人说:“咱们可以睡这间。”他是在说那间能看见外面泳池的卧室。在厨房里,那个女人扶着水槽旁边的台子,盯着窗外看。
“那就是游泳池。”我说。
她点点头。“我们以前也住过一些带泳池的汽车旅店。但有一个游泳池,他们在里面放的氯气实在是太多了。”
我等着她往下说。她却打住了。我也想不出有什么可说的。
“我想,我们别再浪费时间找别的地方了。就要这个吧。”霍利斯一边说,一边看着她。这次,她看了看他,点点头。他从牙齿缝里喘出口气。她也没闲着,打起了榧子。她一只手还扶着水池旁边的台子,另一只手已经不住地打起榧子来。吧嗒,吧嗒,吧嗒,就像在叫她的狗,或是想引起谁的注意。然后,她停了下来,用指尖划着台面。
我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霍利斯也是一样。他的脚动了动。
“我们回办公室吧,把事情敲定下来。”我说,“我很高兴啊。”
我是真的高兴。每年这个时候,我们总有很多空房,这几个人看上去还靠得住、信得过,只不过是运气不好罢了,这可没什么丢人现眼的。
霍利斯付的是现金:头一个月的,最后一个月的,还有一百五十块押金。我看着他点着五十美金面额的钞票。虽然他肯定没见过很多这样的钞票,但还是像老朋友似的管它们叫“美国格兰特”。我出了收据,交给他两把钥匙,说:“您都齐了。”
他看了看钥匙,递给她一把。
“好了,我们到亚利桑那了。你从没想过还会来亚利桑那看看吧,是不是?”
她摇摇头,摸着一片“祈祷树”的叶子。
“缺水了。”我说。
她松开叶子,转向窗那边。我走到她身旁。哈利还在割草,只不过现在割到楼前面来了。因为刚才提到过种地的事儿,我突然想象着哈利身前的机器是一架耕犁,而不是他那台“布莱克和戴克”牌的电动割草机。
我看着他们从车上卸下盒子,箱子,还有衣服。霍利斯抱着什么东西,有皮带从上边耷拉下来。我愣了一会儿,才看出来那是个勒马的笼头。
我不知道接下来该做点什么。我什么都不想干,便把那些“格兰特”从钱匣子里掏出来,其实我是刚把它们放进去的,但就又拿了出来。这些从明尼苏达来的钞票,谁知道下周它们会跑到哪里去呢?可能会去拉斯维加斯。我对拉斯维加斯的了解,不过是在电视上看到的那点东西,加一块儿也就芝麻粒那么点儿吧。我可以想象得出,这些“格兰特”中有一张会摸着路跑到怀基基海滩去,或是别的地方,迈阿密,纽约,或是新奥尔良。我想着其中的某一张钞票在狂欢节中转手。这些纸币啊,它们可能会去任何地方,因为它们,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我用钢笔在老格兰特的宽脑门上,用印刷体工工整整地写上了我的名字:玛吉。我在每一张上面都写了。就在他的厚眉毛上面。人们会在消费的时候,停下来,琢磨琢磨:这个玛吉是谁?对,他们会问自己:谁是玛吉呢?
哈利从外面走进来,在我的水池里洗了手。他知道我不喜欢他这么做,但他不管,照洗不误。
“那几个从明尼苏达来的人,”他说,“那些瑞典人,他们离家可真够远的。”他用纸巾擦干了手。他希望我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他。但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们长得不像瑞典人,说话也不像。
“人家不是瑞典人。”我告诉他。但他表现的就像没听见我说的话一样。
“那他是干什么的?”
“农民。”
“你怎么知道?”
哈利摘下帽子,放在我的椅子上,手挠着头发。他看了看草帽,又戴上了。他最好用胶水把它粘在头上算了。“这地方可没多少农场。你告诉他这个了吗?”他从冰箱里拿出一听汽水,坐在躺椅上,拿起遥控器,按了什么东西,电视咝咝叫着打开了。他又按了几下上面的按钮,才找到他想看的,是个医院的节目。“除了种地,瑞典人还干什么?”
我不知道,所以我什么都没说。哈利已经开始看电视节目,他可能都忘了刚才问我的问题。警报响起来。我听见轮胎的尖叫。屏幕上,一辆救护车在急救室的入口前停了下来,红色的顶灯闪烁着。一个男人跳出来,跑过来拉开了后面的门。
第二天,男孩们借了浇水用的软管,从里到外地洗那辆客货两用车。不一会儿,我就看见那个女人开车出去了。她穿了高跟鞋和一套很好的衣服。我猜她是去找工作了。过了一阵,我看见男孩们穿着游泳衣,在泳池那儿折腾起来。其中一个从池沿上跃进水里,潜泳一直游到了对面,喷着水柱从里面跳起来,甩着脑袋。另一个男孩,就是前一天练压腿的那个,在泳池的另一边,趴在一块浴巾上。那男孩一直游着,从泳池的这头游到那头,再从那头游回这头,摸一下墙壁,轻轻踹一下,掉转头。
还有两个人也在外面,坐在休闲椅上,在泳池的两边遥遥相对。其中一个叫欧文·科布,在“丹尼斯”里当厨子。不过他管自己叫斯帕兹,人们也习惯叫他斯帕兹了,而不叫他欧文或是别的什么绰号。斯帕兹五十五岁,秃顶。他看上去已经像块牛肉干了,但还总想多晒点儿太阳。现在,他的新老婆,琳达·科布,在K超市里上班。斯帕兹上晚班。他和琳达·科布总是能安排好他们的工作时间,凑到周末一起休息。
康尼·诺娃坐在另一张椅子上,正抬起上身,往她的腿上抹防晒膏。她几乎是光着的,只有袖珍的两件套泳装盖在身上。康尼·诺娃是个送鸡尾酒的女招待,六个月前和她那所谓的未婚夫——一个酒鬼律师——一起搬进这儿的。不过,她已经把那个人甩了。现在她和一个长头发的大学生住一块儿。我碰巧知道那个名叫里克的大学生现在不在这儿,去看他父母去了。斯帕兹和康尼都戴着墨镜。康尼的便携收音机正开着。
斯帕兹一年前左右搬进来的时候,刚刚离了婚。不过,当单身汉还没几个月,他就娶了琳达,一个红头发,三十多岁的女人。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碰到一块儿的。
两个月前的一个晚上,斯帕兹和他的新太太请我和哈利一起去他家做客,斯帕兹做了一顿很不错的晚餐。饭后,我们坐在他们的客厅里,拿着大玻璃杯喝甜甜的饮料。斯帕兹问我们想不想看家庭录像。我们说,当然了。斯帕兹就支起了屏幕和放映机。琳达·科布又给我们倒了些那种甜饮料。我跟自己说,看看也无妨吧?斯帕兹开始给我们放那段录像,是拍他和他死去的老婆去阿拉斯加旅行的事,刚开头是那个女人在西雅图上飞机。斯帕兹一边控制放映机,一边给我们讲解。死者那时有五十多岁,虽然有点儿胖,但仍很漂亮。她的头发很好。
“那是斯帕兹的前妻,”琳达·科布说,“就是第一任科布夫人。”
“她叫伊夫琳。”斯帕兹说。
第一任夫人在屏幕上待了很久。这样一边看着她,一边听他们谈论这个人,很有意思。哈利冲我使了个眼神,我知道他也有些想法。琳达·科布问我们还想不想再喝一杯,或是再吃点儿杏仁饼干。我们都说够了。斯帕兹又谈起他的第一任科布夫人。她还站在飞机的入口处,乘客们不得不绕过她才能登机。她微笑着,嘴一动一动地说着什么,但你能听见的只是胶片穿过放映机的声音。她一直冲着摄像机挥手,一直冲着坐在斯帕兹客厅里的我们挥手。她挥了又挥。每次第一任科布夫人出现在屏幕上,新任科布夫人都会说:“伊夫琳又来了。”
斯帕兹的录像本来可以放一整晚,但我们说我们得走了。哈利编了个借口。
我想不起来当时他是怎么说的了。
康尼·诺娃仰面躺在椅子上,墨镜盖住了半张脸,腿和肚皮都油光锃亮的。搬进来后不久的一个晚上,她办了一次聚会,不过她管那叫为新房“暖暖房”。那时,她还没有把那个律师轰走,还没有和那个长头发的好上。她请了哈利、我,还有一大帮人。我们去了,但不在乎还有谁会去。我们在门边上找了个地儿坐下,一直坐到走也没动窝。不过,我们总共也没待多久。康尼的男朋友搞了一个幸运抽奖,奖品是为办理离婚提供免费的法律服务。谁离都不要钱。他递给大家一个盆,谁要是想的话,就从里面抽一张卡片出来。盆传到我们这边的时候,大家都笑起来,我和哈利交换了一个眼神。我没拿。哈利也没拿。但我看见他往盆里瞟了一眼那堆卡片,然后摇了摇头,把盆传给旁边的人。
连斯帕兹和新任科布夫人都各抽了一张卡片。获奖的卡片在背面写着“持此票据者可免费办理一次‘非争议性离婚’”,后面是律师的签名和日期。那个律师是个醉鬼,但我还得说,日子也不能是这个过法啊。除了我们,所有人都把手伸进了那个盆里,好像那真的很好玩似的。抓到获奖卡片的女人还拍起手来,就像这是个什么游戏节目。“天哪,这可是我第一次赢点儿东西呀!”她居然这样叫了起来。有人告诉我,她的丈夫是个当兵的。不知道她现在还和那个当兵的在一起,还是已经离了婚,因为康尼和那个律师分道扬镳后,康尼·诺娃的朋友也变成了新的一拨人。
抽奖刚完,我们就出来了。我们给大家留下不太说话的印象,两个人中只有一个人很蹩脚地说了句:“我不敢相信我看见了我以为我看见的东西。”
可能是我说的吧。
过了一个星期,哈利问我,瑞典人——他是说霍利斯——找没找到工作。我们刚吃完午饭,哈利拿着一听汽水,坐在椅子上,还没来得及把电视打开。我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等着看他还有什么要说的。不过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像是在想什么事儿。之后,他按下了按钮,电视就变活了。
那个女人倒是找到了工作,在一家意大利餐馆里当招待员,跟这儿隔着几条街。她不坐班,干完中班就回家,晚餐的时候再去做晚班,成天进进出出的。男孩们整天游泳,霍利斯一个人待在公寓里面不出来,不知道都在屋里做些什么。有一次,给那女人理发的时候,我和她聊了聊。她告诉我,她高中刚毕业,就做了招待员。她就是在餐馆里遇见霍利斯的。那还是在明尼苏达州的一个地方,她给他送上了几块薄煎饼。
那天早上,她从楼上走下来,问我能不能帮她个忙。她想叫我帮她在中班后整理整理头发,赶在晚班前弄好。我能干吗?我跟她说,我得查查我的时间表。我请她进屋来,外面肯定已经是一百度以上了。
“我知道这是个临时通知,”她说,“我昨天晚上下班回来,一照镜子,看见我的发根都露出来了,我就跟自己说:‘我需要做做头发了。’除了你这儿,我不知道还能去哪儿做。”
我找到了星期五,八月十四号,那一页上什么都没写。
我说:“我两点半能做,要不三点也行。”
“三点吧。”她说,“那我现在得赶紧走了,否则就迟到了。我的老板可是大浑蛋。待会儿见啊。”
两点半的时候,我跟哈利说,我有个顾客要来,他得到卧室里去玩他的棒球游戏。他抱怨了几句,但还是卷起电线,把一整套东西推到后面,关上了门。我确定一切准备就绪了。我把杂志放到好拿的地方,坐到烘干机旁边,打磨起自己的指甲来。我穿着玫瑰色的制服,就是我剪头发时总穿的那件。我一边不时地抬起头看看窗口,一边继续锉指甲。
她从窗口旁经过,按响了门铃。
“进来吧,”我喊,“门没锁。”
她上班穿的黑白相间的制服还没脱。我发现我们都穿着制服。“请坐,亲爱的,咱们开始吧。”她看了看那个指甲锉,我解释说,“我也给人修指甲。”
她坐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我说:“头向后靠,对,就这样。现在,闭上眼吧,好吗?放松点儿。我先给你洗洗头,然后从发根染起。你能待多久?”
“五点半以前我就得回去。”
“没问题,我们做得完。”
“我可以在班上吃饭。但我不知道霍利斯和孩子们的晚饭怎么办。”
“你不在,他们也能过。”
我打开热水时,发现哈利把一些土和草蹭在水池里。我把它们擦干净后重新开始。
我接着说:“要是他们想的话,可以走到街那头,去那家汉堡包店吃饭,那也不坏呀。”
“他们才不会去呢。再说,我也不希望他们非得去那儿才行。”
我没再多说话,这又不关我的事。我准备好洗发液,弄出了一团不错的泡沫,开始工作。洗完了头,冲洗干净,又做好发型后,我给她罩上了烘干机。她闭着眼,我想她可能是睡着了,便拿起她的手。
“不用修指甲。”她睁开眼,手抽了回去。
“没事儿,亲爱的。修指甲,第一次都免费。”
她把手递给我,拿了一本杂志,放在大腿上。“他们都是他的孩子,”她说,“他前妻生的。我碰到他的时候,他已经离了婚。不过我爱他们就像爱我自己的孩子。我太爱他们了,爱得不能再爱了,就算是他们的亲妈妈,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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