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的礼物,就放在衣橱从上往下数第三个抽屉里。
“还注意到别的什么吗?”
“我已经反复回想过好几十遍了,从那天见面到分开的每一个场景,一个一个回忆。他那天说了什么,什么表情,还有没有漏掉什么……但是,没用。”
桌面上有几颗水滴,彰就着它们无意识地画了好几个图形。那是一只被晒得黝黑、全无防备的手,好多小伤痕,指尖粗糙还有皲裂。和弘之用滴管汲取香料的手,截然不同。
“不要紧,我没有责备你。”
“当时,我出差来东京参加进口工具展览会。我们约好在涩谷八犬(2)前碰头,就在狗尾巴那里。因为东京,我只认识那里。然后我们去中华料理店吃了午饭,和平时一样。之后哥哥送我去车站,跟我挥手告别,对了,还给我买了罐装啤酒,叫我在新干线上喝。不过这也是常有的事情。一定要说特别的话,分开的时候,他跟我握了握手,说我手上有铁的味道。因为我在展览会上碰了许多工具嘛,‘你不要跟狗一样嘛’,我当时这么回他的,他就笑。之后门就合上了。”
“顺便问下,弘之离家出走的原因是什么?”
“老爸去世是其中一个导火索吧,但那并不是原因。哥哥不是一时冲动出走的,而是情绪累积了很长时间,就像沙丘一点点被侵蚀一般。只能这样,别无他法了。唔,差不多是这种感觉吧,我也说不太清楚……那时还只是个孩子……哥哥当时已经十八岁,是足够自立的年纪。或许用‘离家出走’这个词也不是很恰当。那天,老妈忽然说想吃无花果,于是他去附近的杂货店买。他把零钱放进口袋里,穿上运动鞋,但就这样再也没有回来。我们去问杂货店的大叔,大叔说哥哥确实去买过无花果。一共八只,除了我们三个人的,还有供在佛坛前的一份,每人两只。大叔最后看见的,是他提着无花果朝家的反方向走远的背影。老妈至今都想着吃无花果呢。”
“和这次一样呢,没有预兆,没有留言,忽然就消失了……”
“是啊。”
彰叹了口气,眨了两三下眼睛,双脚交换了一下姿势。沙发的弹簧发出令人不快的嘎吱声。
大堂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放音乐,但音量很小,完全听不清。像是双簧管的声音,又像是猫咪的呼噜声。吧台里的服务员百无聊赖地擦拭着糖罐。不知道从哪张桌子传来了轻笑声,又很快安静了下来。
“嫂子,看下这个。”
彰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张纸,在桌上摊开。
“刚才玲子老师给我的。”
是弘之的简历,似乎是在工坊入职时提交的。
“名字和住处,唔,这些先不管它。出生年月、户籍、学历、工作经历、家庭构成、特长、资格证书……全都是假的。”
他把简历转向我,让我能看清楚。简历上是弘之熟悉的字迹,圆润而流畅,很容易辨认。
“他的生日不是四月二十日,而是三月二日。没有上过大学,他高二辍学了。大学毕业后去耶鲁大学留学学习戏剧,回国后在私立高中担任外聘教师,教伦理社会,并以戏剧部顾问的身份参加了全国高中戏剧大赛,连续三年获奖。父亲是染坊师傅,母亲经营托儿所,两人在十年前因为汽车跌入水池而溺亡。特长是演奏弦乐器,小学时在当地的儿童交响乐团担任大提琴手……你见过哥哥拉大提琴吗?”
我沉默地摇了摇头。
“别说大提琴,家里连个口琴都没有。”
好一阵子,我们的视线都直直地落在简历上。
“他跟我说来工坊之前是在农药厂工作的。”
“这也很奇怪。”
“他为什么要说这种谎?我不认为是为了装门面。”
“如果别人叫他拿耶鲁大学的毕业证书来,他打算怎么办?不过事到如今,管他伦理社会还是农药,都无所谓了……”
彰把简历放回了口袋。他并没有因为弘之说的谎而生气,但也没觉得无所谓。看上去,他更加哀伤了,连折起简历的手势都很小心翼翼,像是在安慰着什么。
“路奇小时候是不会撒谎的。”
我盯着彰的脸。
路奇。
我第一次听到别人喊他这个名字,这是我们独处时我对弘之的昵称。
“小时候,我念不好自己的名字,总是会发成‘路奇(3)’。这是我另一个秘密名字。”
弘之是这么告诉我的。
“我也这么叫他呢。”
“我们总算找到了一个共享的真实。”彰把杯中的水一饮而尽。
(1)二等亲,日本法律上表示亲属亲近程度的一个等级,指自己与祖父母、兄弟姐妹、孙子女之间的关系。
(2)涩谷八犬,指日本涉谷地铁站前的忠犬八公铜像,日本人在涉谷约会碰面一般选在此处会合。
(3)“路奇”,在日语中的发音是“ruki”,“弘之”在日语中的发音是“hiroyuki”,比较接近。
三
翌日,我去了一家新开的珠宝店做采访,这是之前就定好的杂志社的工作。其实我想休息一段时间的,但连调整日程的力气都没有。如果要到处打电话、道歉、解释、被安慰,我觉得还是平静地完成眼下的工作来得更简单。
我和平时一样把录音机、备用电池、笔记本以及做笔记的工具放进手提包里,只抹了层口红便出门了。
明明弘之已经死了,但外面的世界看起来丝毫未变,真是不可思议。地铁仍然很挤,大厦间依旧刮着大风,手提包的搭扣还是只能扣到一半。
似乎只有我一个人被抽离出这些风景,我伸出手,什么也触摸不到。我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正兀自枯萎,试着用力去抓地铁楼梯的扶手。等了很久,也没有感到坚硬的金属触感。手指迷失在了黑暗的空中。身穿西装的年轻男子从身后撞到我,咂了咂舌后,沿着楼梯往上跑走了。
摄影师为珠宝拍摄照片期间,我采访了负责宣传的女性。这次新品要突出的主题是什么,以怎样的女性作为目标群体,珠宝对顾客所起的作用是什么,大概是这样的内容。
她戴着一枚美洲狮造型的戒指,狮子的眼睛是蓝宝石做的。她口齿流利,说起来滔滔不绝,一边说一边还摊开了宣传册,打开了陈列柜的锁,把珠宝随意地摆满桌上。白金制的美洲狮尾巴在她的无名指上缠了好几圈。摄影师的快门声不绝于耳。墙壁是新涂的,涂料发出刺鼻的味道。每一个陈列柜都折射着吊灯的光,实在是太耀眼了。我眼皮发颤,太阳穴生疼,感觉睁不开眼。
莫非要大哭一场?为了不让对方察觉,我按着眉间,将意识集中在旋转的磁带上。她挥动着被美洲狮紧紧缠绕的手指,继续介绍一个融合了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欧洲美术理念设计出来的胸针。
完成工作后刚回到家,洗衣店就送来了洗好的衣服。是弘之的外套,在夏末买来后,他整个秋天都穿着它。
“口袋里有落下的物品,我就拿出来了。其实在受理的时候,我们应该仔细检查的,真是对不起。”
洗衣店的人低下头,把装在塑料袋里的纸片递给我。
我把外套挂在窗帘杆上,袖口的污渍已经消失,手感柔软。弘之曾无数次穿着它,我可以一一回忆,我想要整夜整夜地去回忆。
纸片的四角已有磨损,文字也很模糊,但还是可以看出来是滑冰场的入场券,上面写着“成人半日券1200日元”。
“喂。”彰在旅馆的房间里,“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旅馆的信号似乎不太好,有刺啦刺啦的杂音。
“没,没什么事。你刚才在做什么?”
“在朗读旅馆的住宿规章。”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因为想不出该做什么。”
“这样啊,我在盯着路奇的外套看。洗衣店的人刚刚送回来,笔挺松软,看着就像有人的身体在里面一样。”
彰没有回答。
“你的丧假天数已经用完了吧?”
“还有带薪假,没关系。”
“你的母亲在等你吧?”
“我还想在这里多待一阵,给你添麻烦了吗?”
他问得太直率,反而使我不知所措。
“不,怎么可能添麻烦?你想留多久都可以。”
杂音一直不断。
“话说,我从外套的口袋里找到一张滑冰场的入场券,你怎么看?”
“滑冰场?”他咀嚼似的重复着这个词语,“只有一张?”
“是的,只有一张。”
“是你和哥哥一起去过的滑冰场吗?”
“不是,我没和他一起滑过冰。他不是运动很差的吗?说婴儿时期髋关节脱臼什么的……”
我能感到电话那头,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我把入场券翻了个面,迎着灯光,想看看上面有没有记过些什么。
“会不会……是他瞒着嫂子……和什么人约会?”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着说道,似乎难以启齿。
“我也在思考同一件事。”
我如实回答。其实在发现入场券的瞬间,我就是这么怀疑的,打电话给彰也是想听听他对这个怀疑的看法。但是,我没有勇气从自己的嘴巴里说出这句话。
“三十岁的男人,不会一个人去滑冰场吧?”
“这倒也不一定。”
“星期天他也会一个人外出,回来很晚,没有任何联络,但我没怀疑过什么。他不是那种会和女人逢场作戏的人。即使真是和哪个喜欢滑冰的女孩子约会,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是吧?毕竟,路奇已经死了。”
说着说着,总是归结到这个点上。已经死了……每次说出这句话,我都会发抖。
“明天一早,去那个滑冰场看看吧?”
彰提议。
“为什么?找女孩子?”
“不是,一起去滑冰吧。”
“不好意思,我现在实在提不起这种兴致,而且也不会滑冰。”
“我教你。路奇不是也写了吗?‘黎明时分,刚刚冻结的湖面’。”
滑冰场里尚没有客人,只有整冰车一边转动着车轮下的滚刷一边前进。
我很后悔没有戴围巾,没想到这里会如此冷。
从前就知道在车站对面有个萧条的滑冰场,却是第一次来。因为门口的招牌锈迹斑斑,入口处又总是一片昏暗死寂,我以为这里早已关门大吉。
椭圆形的滑冰场并不特别宽敞,周围除了一圈水泥长凳环绕以外再无其他装饰。这里没有茶室,没有礼品店,也找不到身穿华服的花样滑冰选手。天花板上暴露出黑漆漆的钢筋,灯光昏暗得让人心里没底,墙壁上到处贴着马戏团巡回演出、花市开放以及幼儿园义卖会举行的通告——都是过期的。
“来,先要借鞋。你穿多大的?”
彰熟门熟路地把我拖到柜台前。
“36码。”
“那么,一双36码,一双44码,谢谢。”
女服务员一言不发,咚的一声在柜台上放下两双鞋。彰的鞋码和弘之的一样。
一站到冰上立刻就失去了平衡,我赶紧抓住扶手。扶手又黑又亮,不知道被多少人掌心的油脂浸润过。
“你真是第一次滑冰啊?”
彰抛下我自顾自地滑了起来。他滑得真好,就像真正的花样溜冰选手一样。身体半屈,双腿交错滑行,时而斜过冰刀急转,时而飘逸地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滑去。周身未见一分用力,头发却是急速地飞扬。
还是只有我们两个人,冰刀滑过冰面的声音很好听。
“嫂子,到中间来啊!一直抓着栏杆,再久都滑不好的。”
他在对面叫我。被寒气包围的声音弹在天花板上,形成了好几重的回声。
我尝试着前行,却并不能如意。我的脚无法随心所欲,只能慢吞吞地挪动,双手怎么摆都无法保持平衡。
“大胆地把身体往前倾,脚就会自然跟着往前了。看,就是这样。”
彰做起了示范,他故意很夸张地单脚滑行,却没有摔倒。
他穿着在太平间第一次见面时穿过的衣服,旧的灯芯绒裤和起满毛球的黑色毛衣。在冰上显得尤为白皙,松散的头发不时遮住他的侧脸。
为什么我会这么难堪地站在这个滑冰场里?彰绕着滑冰场顺时针滑了好几圈,看起来很开心。客人陆续进场,音乐不知不觉已经响起——似乎是很久之前的某首电影配乐。没有人孤身只影,大家都和自己的恋人、父亲或者朋友手拉着手。我,无可救药地迷失在这个不合时宜的地方。
弘之也来过这里吗?穿着44码的鞋,把入场券的副券放进口袋,握着这根扶手。
“站着多无聊啊,我们去那边!”
彰滑到我身边,气喘吁吁地说。
“我不是来享受的。”我说,“我已经快乐不起来了。”
我别过脸,鞋尖踢在有机玻璃板上,发出的响声大得超过自己的想象。正要退场,彰按住了我的肩。
“这样就太悲伤了,嫂子。”
他呼出的气息是白色的。
他就这么拉住我的手臂,带着我离开扶手。动作并不强势,我的身体却自然地被带动了起来。
“脚再用力,对,就这样。”
为免摔跤,我不得不用力握住彰的手。我一直摇摇晃晃,他一直稳如泰山。人们接二连三地从我们身边滑过。
“再加一点速度,重心往前移。看,不是成功了吗?第一次能这样,已经很棒了!”
我们一起绕着滑冰场滑。他一直都在表扬我,看我要撞到别人时,就轻轻地把我带往没人的地方。虽然只是手拉着手,但我似乎已经将全身的力气交付于他了。
滑冰场上有个将绒线帽遮到额头的小男孩,也有靠着扶手娓娓而谈的情侣。一个女学生惊叫着摔倒了,好几个人看到后笑着起哄。
我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不能因为看到彰的表情以及动作就想起弘之。但唯有味道,是不能控制的。彰和弘之有着一样的味道。
其实之前我也有察觉,却逃避不想承认。
闭上眼睛闻着那味道,我以为弘之又站在了眼前,恍然睁眼后因为失落而倍加痛苦。确切地说,它并不明晰如味道,它只在瞬间抚过心头,是更为朦胧的气息。微暖,静谧,有点像树木的清香。当我们并肩而行他忽然凝望我时,当他为我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时,当我的耳朵贴在他裸露的胸膛时,我无数次地记住了这个气息。
彰的滑冰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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