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了。他预言的事情果真发生了。他们家蒙受了巨大损失,大宅子没了,一家人各奔东西(他们把那海岸小镇的名字加入家族姓氏之中),和我的家人一样。现在他走进我的小店,我发现我们之间的差距一如往昔。
他的衣服、裤子、条纹棉衬衫、发型、鞋子(牛血的颜色,鞋底薄而结实,鞋尖处显得有些紧),无不透出英国的气息。而我呢?我傻坐在商店里,外面是覆盖着红色尘土的马路,还有集市广场。我等了太久,忍受了太多,我变了。但在他看来,我却一点儿没变。
我一直坐着。站起来时,我感到隐隐的恐惧。我突然觉得他重新出现只是为了给我带坏消息来,我不知如何开口,只好问了句:“是什么风把你吹到这穷乡僻壤的?”
他回道:“穷乡僻壤?我可不这样看。你是在风口浪尖啊。”
“风口浪尖?”
“我是说这里可是轰轰烈烈啊。否则我也不会来。”
我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他又要发号施令让我出发,而且不告诉我去哪里。
梅迪一直笑眯眯地盯着因达尔,脑袋晃来晃去,不住地说:“因达尔啊!因达尔!”是梅迪想到了我们还应尽地主之谊:“因达尔,要不要喝点咖啡?”好像我们都还在海岸,在我们家的商店里。那时他只要沿着小巷走到诺尔的铺子,把咖啡端回来就行。那时的咖啡甜甜的,黏黏的,装在小小的铜杯子里,用厚重的铜盘子送上来。这里可没有那样的咖啡。这里只有雀巢咖啡,象牙海岸产的,用大瓷杯装着。它和以前的咖啡不可同日而语——不可能边喝着这咖啡边聊天。那时的咖啡总是又热又甜,每饮一口我们都要赞叹一番。
因达尔说:“好啊,阿里。”
我告诉因达尔:“他在这里的名字是‘梅迪’,意思是‘混血’。”
“阿里,你就让他们这么叫你?”
“非洲人嘛,因达尔。黑鬼。你知道他们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我说:“你别信他的。他很喜欢这名字的。这名字让他在女人中间大受欢迎。阿里现在可是有家有室的大人了。今非昔比啦。”
梅迪正要到储藏室去烧开水泡雀巢咖啡,听到我这样说他,马上就插嘴了:“萨林姆,萨林姆,别太损我了。”
因达尔说:“他早就不是以前那个阿里了。你有没有听说过纳扎努丁的消息?我几周前还在乌干达见过他。”
“那里现在情况怎么样?”
“慢慢安定下来了。能安定多久则另当别论。那些该死的报纸没有一个站出来为国王说话。你知道不知道这情况?只要涉及非洲,人们要么不想去了解,要么受自己的原则左右。至于这里的人是死是活,他妈的谁都不会关心。”
“但你肯定跑过不少地方吧?”
“这就是我的工作。你这里怎么样?”
“叛乱之后,形势很不错。现在这里是繁荣期。房地产的形势极佳。有些地方的土地都卖到每平方英尺二百法郎了。”
因达尔看上去无动于衷——也难怪,商店这个寒碜样子是很难让人动心的。我也觉得我说得有些过头,结果适得其反,完全没有给因达尔留下我预想的印象。我的本意是想证明因达尔对我的想法是错误的,但实际上我的表现却恰恰验证了他的想法。我在模仿我从镇上商人那里听来的说话方式,连说的内容也和他们一样。
我换了种说法:“这种生意是很特殊的。在一个成熟的市场,事情可能要好办一些。但在这里你不能随着自己的性子来。你必须准确地了解市场的需求。当然,还有一些代理处。代理处才是真正来钱的地方。”
因达尔答道:“是啊,是啊,代理处。萨林姆,这对你来说就像过去一样啊。”
我没理会这句话。但我决定低调一些。我说:“但我不知道这一切会延续多久。”
“只要你们的总统愿意,就能延续下去。谁也不知道他的兴趣会持续多长时间。他是个怪人。一会儿好像什么也不管,一会儿又像个外科医生似的,把自己不喜欢的东西都割掉。”
“他就是这样解决原来的军队的。那真是可怕,因达尔。他送信来叫岩义上校在军营待命,准备欢迎雇佣军的司令。所以这位岩义上校就穿上军装,站在台阶上迎候。等他们来了,他就朝大门口走去。他还在走着,就被来人一枪给结果了。所有随从军人也全被干掉了。”
“不过这样也好,你逃过了一劫。对了,我有东西带给你。我来之前去看你父母了。”
“你回家了?”我问了一句,但其实我害怕从他口中听到家里的消息。
他回答说:“对啊,出事后我回去过好几次。情况并不是太糟。你还记得我们家的房子吗?他们把它漆成了党的颜色,它现在好像成了党的办公大楼了。你妈妈让我带了一瓶椰子酱,不是给你一个人的,是给你和阿里的。她特地叮嘱的。”梅迪正端着一壶热水、几个杯子、雀巢咖啡罐和浓缩奶粉走过来,因达尔转向他说道:“阿里,夫人让我给你带椰子酱了。”
阿里回答道:“酱!椰子酱!因达尔啊,你不知道这里吃的东西有多糟!”
我们三人围在桌边,冲了咖啡,加上浓缩牛奶,一起搅拌着。
因达尔说:“我不想回去。至少第一次回去的时候我十分不情愿。不过飞机是个好东西。身体瞬间就到了别处,心可能还在原来的地方。来得快,走得也快。你不会太难过。飞机的好处还不止这些。你可以多次回去同一个地方。回去多了,就会发生些奇怪的事情。你不再为过去感到伤心。你会把过去看成仅仅存在于你大脑中的东西,不存在于现实生活当中。你践踏着过去,你把过去踩烂。一开始,你感觉像是在践踏花园,到后来,你会觉得不过是走在大路上。我们学会了这样去生活。过去在这儿——”他指了指心脏的位置。“不在那儿。”他又指了指满是灰尘的马路。
我感觉这番话他以前说过,或者在他的脑子里转过很多遍。我在想:“他保持住自己的风度可不容易。说不定他吃的苦比我们更多。”
我们三个就这样平静地坐在一起,喝着雀巢咖啡。我觉得此刻的时光非常美妙。
不过,到目前为止,我们的谈话还是他说得多,我们主要是听着。他对我已经了如指掌,而我对他近来的生活却毫不知情。刚来镇上的时候,我发觉对这里大多数人来说,谈话就意味着回答关于他们自己的问题。他们很少问你你的情况。他们与世隔绝太久了。我不希望因达尔也这么看我。而且我也确实想了解他的情况。于是我开始笨拙地问他一些问题。
他说他到镇上已经几天了,还要在这里待几个月。我问他是不是乘汽船来的。他回答说:“你疯了。接连七天和大河两岸的非洲人关在一起?我是坐飞机来的。”
梅迪说:“我也决不坐汽船。他们说坐汽船感觉糟透了。在驳船上更糟,又是厕所,又是做饭,又是吃饭的。他们告诉我说那上面简直糟得不能再糟。”
我问因达尔住哪里——我突然想到我应该做出乐于尽地主之谊的姿态。他是不是住在凡·德尔·魏登旅馆?
他一直在等着我问这个问题。他用一种轻柔而谦逊的语调回答说:“我住在领地。我在那里有幢房子。我是受政府邀请来的。”
梅迪比我表现得更潇洒一些。他拍着桌子兴奋地叫了一声:“因达尔!”
我问:“是大人物请你来的?”
他开始轻描淡写:“也不完全是。我有自己的组织。我隶属于理工学院,要在学院工作一学期。你知道这学院吗?”
“知道,我还有熟人在那里,是个学生。”
因达尔露出一丝不耐烦,好像我把他的话打断了。好像我是从外面闯进来的,根本不应该认识那里的学生。其实我一直住在这地方,他才是初来乍到者。
我接着又说:“他母亲是个商贩,是我的顾客。”
他的反应好了一些:“你有空的话,过去看看,认识一些别的人。你可能不喜欢正在发生的情况,但你不能视而不见。你不要再犯老毛病了。”
我想说:“我一直住在这儿。过去六年我经历了多少事!”但我并没有说出来。我迎合着他的虚荣。他对我有自己的一套看法,而且他确实是在这破商店找到我的,看到我还在经营世代相传的生意。他对自己是谁,对自己所做的事也都有他的看法,他刻意和我们这些人拉开距离。
我对他的虚荣并不感到厌恶。相反,我挺喜欢的,这感觉就像多年前在海岸那边听纳扎努丁讲故事,讲他在殖民地小镇上如何走运,如何享受生活等等。我没有像梅迪那样拍案叫好,但面前的因达尔让我感到敬佩。我撇开他让我感到的不满,忘了自己的落伍,干脆直截了当地羡慕他的成功,羡慕他的伦敦式衣服,还有这些衣服表现出的优越感,他的旅行,他在领地的房子,他在理工学院的地位。这让我感到放松。
见我表示出对他的羡慕,没有显得是在和他攀比或对抗,他也松了一口气。我们一边喝着雀巢咖啡一边聊着,梅迪动辄大呼小叫,用下人的方式表现出他的羡慕。而作为主人,我也满怀羡慕。总之,因达尔放松下来。他态度温和,很有礼貌,对我们也很关心。就这样,我们聊了大半个上午,我觉得我现在总算找到了一个和自己同类的朋友。我正迫切需要这样的朋友。
我不但没有扮演好主人和向导的角色,反而被他带着跑。这也不是多荒谬的事。快到中午的时候,我开车带他去镇上转,发现我所熟悉的重要地方只消几个钟头就能跑遍。
我们去了河边,码头附近有一条破烂不堪的散步小道。还有码头。还有修船厂——波纹铁皮搭的棚子,四面敞开,里面堆满生锈的旧机械。沿河而下,我们来到了大教堂的废墟,那里早已芳草萋萋,看起来很古老,仿佛是欧洲的东西——不过只能站在路边看。灌木长得太茂盛,且此地向来以毒蛇多而著称。接着我们到了破破烂烂的广场,广场上的雕塑被破坏得只剩下底座。殖民时代的政府办公楼所在的街道两边栽着棕榈树。然后我们把车开到公立中学,参观了枪支储藏室腐朽发霉的面具,因达尔觉得挺没劲。后来我们又去了凡·德尔·魏登旅馆和马赫什开的汉堡王,因达尔是到欧洲见过大世面的人,对他来说,这些东西实在不值一看。
我们还去了非洲人聚居的城区和流民搭建的棚屋区(有的地方我还是头一次进去),看了那一个个垃圾山,那凹凸不平、尘土飞扬的马路,还有躺在路边灰尘里的旧轮胎。在我的眼中,垃圾山和旧轮胎是非洲城区和这破烂小镇的特色。这里的小孩四肢细长,能从轮胎上翻着漂亮的筋斗下去,或者在上面跑、跳,弹得老高老高。但我们开车经过时已近中午,没有看到翻筋斗的小孩。我意识到我让因达尔看的都是垃圾,确确实实是垃圾。(上面什么都没有的纪念碑,只有底座的雕塑!)我决定就此打住。还有急流和小渔村没有看,不过它们都划归领地了,因达尔已经看过。
然后我们开车去领地——小镇与领地交界的地方原来是一片空地,现在从村子里来的人在此搭满了各种棚屋。和因达尔在一起,我觉得自己仿佛是头一次看到这些棚屋:棚屋之间的红色土地上四处流淌着黑乎乎的或者灰绿色的污水,空地上种满了玉米和木薯。我接着往前开的时候,因达尔突然问:“你说你在这里待了多久?”
“六年。”
“你什么都带我看了?”
我还有什么没有带他去看?没有带他到一些商店、别墅、公寓里面,没有带他去看希腊俱乐部,还有酒吧。不过我可不想带他去酒吧。当我用他的眼光来看的时候,我惊奇地发觉我确实没让他看到什么东西。尽管小镇有诸多不足,我过去一直把它看成真正的城镇。而现在,我发现它只是一堆挤在一起的破烂的棚屋。我想我一直对这里有抵触情绪,我只是视而不见,和周围我认识的其他人一样——而在内心深处,我还一直以为自己和他们不一样。
因达尔曾经暗示我过的日子同我们那个群体过去在海岸过的日子几乎一样,对周围正在发生的事情不闻不问,我当时听了很不喜欢。不过,他的暗示也没错得多离谱。他在说领地。对我们镇上人来说,领地只意味着合同和生意。更重要的是,我们觉得领地是总统大人的把戏,我们不想牵涉进去。
我们注意到了小镇外面那些新来的外国人。他们和我们认识的工程师、商人和技工都不一样,他们让我们有些紧张。领地的人仿佛是游客,但又不肯花钱——领地那里要什么有什么。他们对我们也没多大兴趣。而我们总觉得这些人是特权阶层,和此地格格不入,因而对他们有些看不顺眼,觉得他们不像我们这么实实在在。
我们觉得我们一直在埋头做自己的事,明哲保身。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我们变得和总统辖下的非洲人没什么两样。我们只感觉到总统权势的沉重。领地是总统让造出来的,他为着自己的缘故,找来一些外国人住在那里。我们觉得了解这些就够了,用不着提出质疑,或者仔细研究。
费迪南有时也回镇上,和来镇上采购的母亲见个面,回去是我开车,一路送他到领地的学生宿舍。那时候到领地来,我看到的全都是我知道的。自从因达尔做我的导游之后,情况完全不同了。
如因达尔所言,他在领地有一幢房子,他确实是政府请来的客人。他的房子里铺了地毯,装修得像个样板房——十二把手工雕刻的餐椅,客厅的软椅上罩着双色带流苏的合成天鹅绒。还有灯、桌子、空调,琳琅满目。装空调是有必要的,领地的房子都无遮无拦地矗立在平地上,像一个个大水泥盒子,没有隆起的屋顶。要是天气晴朗,就会有一两面墙一直暴露在烈日下。房子里还配了个男仆,穿着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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