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时也并未发现有何异样。官向玉倒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就想伸手去掏一锭货真价实又量足的银子来往袖子里塞。太子殿下好笑道:“我们是来查案的,你要以身作则。回头你喜欢,我送你一些金的好不好?”转完了矿场,太子殿下略一思忖,便又道:“进去矿山里面看看。”
太守当即阻拦,道:“太子殿下,眼下天快黑了矿山里更是一片漆黑,殿下尊贵之躯,怎能轻易入内!”要是出了什么闪失,他抬手一家上下就是赔了脑袋也赔不起。
太子殿下淡淡道:“无妨,本宫就进去看看。”
天色已晚,矿山里面太多人进去反倒碍手碍脚,太子殿下便只挑了一支小小的队伍,负责前后掌灯,然后轻装入内。
他本是吩咐太守在外好好保护着官小国舅。
可官小国舅眼瞅着太子殿下要进去了,几乎是出自本能地想也不想就跑上前去,捉住他的衣角。
太子殿下愣了愣,回过头来看着她,神色温柔,浅浅笑道:“你就在外面等着吗,我很快就出来。”
官向玉默了默,手上却不放,垂头道:“我跟你一起。”
其实这进矿山,不是一件便宜事。这银矿虽然质地厚实,不易坍塌,但一旦塌下来后果不堪设想。
太子殿下眯着眼看着她,吓唬道:“里面又暗又黑,不比这外面好玩。”
官小国舅生怕太子殿下撇下她,当即了小跑两步走在前头,道:“我不怕。”她觉得自己真的是一个非常非常矛盾的人,明明心里面想的是和他保持距离,可实际上做的又恰恰相反。
殿下无奈,不得不快步跟上,不容拒绝地霸道握了她的手,如当初那般,两只手十指紧扣。他也想,让这少女无时无刻不陪着自己,就算是即将赴黄泉也要拉她一起。把她交给任何人,都不如亲自放在身边来得安心。
昏黄的灯光在矿山里面摇摇晃晃,一行人脚步声窸窸窣窣,被矿壁左右回音以后扩大了好几倍。官小国舅几次没看清脚下的路,路面偶有凹凸的山石石块,险些被绊倒。太子殿下在她身边,牵着她的手紧了紧,另一只手扶上了她的腰,贴着她的耳边道:“你看,让你不要进来,这里边着实没有好耍的地方。”
是这样没错。可是,她只想跟着他呀……
官向玉半晌不吭声,开口却是道:“大表侄,我已经想好了,等我们回去以后,我得向皇上姐夫讨赏。”
“嗯?你想要什么赏?”殿下嗓音里夹杂着微微的鼻音,温沉醇厚,格外好听。
她声音小了一些,道:“我请求皇上姐夫给我赐一门姻缘,我好嫁个好夫家。”
太子殿下手臂一僵,心中感觉十分糟糕,道:“诚然,你虽年纪不小,但姻缘这回事却强求不来。”顿了顿,飘忽又道,“上次云妙寺里的师傅不是还说,远在前天近在眼前,你忘了?”
她哪里会忘。她曾想,要是那个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就是她的师父,该是一件多么让人幸福的事情。
太子殿下声音又低了两分:“乞巧节,你已答应以身相许于我,我们写了姻缘牌,一面写的官靖离,一面写的夏云烬,你也忘了?”
“夏云烬?”官向玉扭头看着他,恰好撞进了那幽深的凤目里。她当时只看见写了一个“夏”字,还以为写的是“夏瑜”,后来发现师父不是夏瑜,怎么也应当是“夏胤”。她脑子转了一转,恍然大悟,“你的表字是云烬?”这就跟她的表字是“靖离”一样。
她真的是一个很聪明的女孩子呢。
“夏云烬……”官向玉在口中反复来回地呓念着这个名字,带着回味,每念一次,心里就被填满一分,直至最后装不下满得溢了出来。最后又失落地低叹,“可是不行啊,我爹不会同意的,所有人都不会同意的。我姊姊知道了,她还会难过。”
她的心很小,在装满一个人的同时,还要挤进另外七七八八的东西。就好像河蚌要装一只珍珠,不得不经受沙子磨碜的辛苦。
太子殿下揉揉她的发,无言地笑了笑。然,只是这个简简单单的动作,他突然停顿在了半空中,随着一声破空的锐利声响传来,凤目凌厉一抬,手顺势搂过官向玉的腰,在窄窄的空间脚蹬着石壁翻转,躲了开来。
一柄锋利寒光的匕首,赫然稳稳插在那石壁上。
侍卫见状大惊,团团把太子殿下跟官向玉围了起来,大声道:“有刺客,保护东宫殿下!”
那摇曳的微弱灯光下,黑影重重闪过,瞬时又消失在易躲藏的含银矿石后面。这时不知是谁一声令下,暗处的人齐齐而上,他们又极为熟悉这里面的地形,竟朝侍卫这边攻击了过147.第147章145生离死别
一时间整齐的场面顿时混乱不堪,打斗声万分醒耳。太子殿下拉着官向玉便往后撤退,一面把她稳稳护在身后,一面轻巧地解决迎面而来的刺客。
“为什么会有刺客?”官小国舅惊疑不定地道,“是不是要让我们死在这里面啊?”如果是这样的话,要想让他们彻底死在这里面,有一个最直接最有效的法子,官向玉如是一想不由打了一个寒战,拉着太子殿下就拼命往来时的路上跑,道,“不好!我们要出去!这整座矿山肯定是被人动了手脚了!”
太子殿下何曾没有想到这一点,只是他被刺客前赴后继地缠上来,哪里脱得开身。那些侍卫丝毫不熟悉这里的情况,且进来的人数又不多,几乎是片刻工夫就已经全军覆没了。怪只怪他疏忽大意,他跟官向玉怎么也没有料想到,竟有人将爪牙伸进了整座矿山已经控制了整座矿山。
看外头那些老实劳作的矿务,想必也压根不知道何时起有人躲在了这里面。到底是以矿司为首的一干贪官的部署,还是另有其人?
官向玉正快速动脑想的时候,冷不防被太子殿下一把推开了去,跌坐在地上,手掌心顿时被擦破了皮,痛得火急火燎。
她怔愣地看着太子殿下已经被众多黑衣人所包围,窄小的通道里到处躺满了侍卫的尸体。太子殿下出手快速狠厉,黑衣人根本无法近得他的身,散乱的昏暗灯火下,她看见他张扬跋扈的身子,三千墨发随着衣袂翻飞,将涌上来的刺客毫不留情地斩于剑下。
尽管如此,她还是害怕极了……因为这么多的刺客,太子殿下纵使是再厉害,也双拳难敌四手。而且,他们分明是为了拖住太子殿下的脚步。
官向玉被太子殿下推至一边,也未有一个黑衣人上前来对她不利,而是所有矛头都对准了太子殿下。他们,是专门为了取殿下的性命而来的。
太子殿下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才敢把他最不舍的少女推开。
狭长的凤目眼梢瞟见她傻愣愣地站起来,太子殿下低低吼道:“还站着干什么,还不快走!我一会儿就追上来!”
一直以来,不管太子殿下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出现,自己的大表侄也好,自己的师父也好,心底里她对他们都有一种几近于执着的相信。她也不知道这样的状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先前她明明很看不惯自己的大表侄,觉得他很讨厌很黑心,变着方儿地捉弄自己,可是等她意识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开始喜欢他的接近,喜欢他的亲密,喜欢他牵着自己的手对自己说着轻柔的话语。
她相信着,他不会骗她。
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于是,官向玉脑中一片空白,她觉得她除了听太子殿下的话快跑以外,已经做不了别的事情了。她转身,毫不留恋地,拔腿就跑。娇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过窄小的通道,越来越远。
她真的觉得,他很快就会追上来的。
大表侄是她师父,人长得好看。她记得,在她十五岁及笄的时候看见他,隔着一重纱,她坐在里边席,大表侄坐在外边席,那时她虽脸盲却也觉得着沉丹色锦衣手指拈着酒杯饮酒的青年生得好看。
师父着沉丹色锦衣的时候好看,着黑衣的时候也很好看。身量笔直挺拔,仿佛能为人挡去一切风雨。
她一直以为,十四岁时的那场相遇,只是过眼云烟。那时,青年取了她一只小巧的翡翠耳珠,说那是凭证,等到她十五岁及笄的时候他就来收她为徒。可是她苦苦等了一年,及笄时也等不到黑衣青年出现如愿收她为徒。
原来,他已经出现了啊。
他送了她一枚镶银翡翠如意锁。如意锁十分的漂亮,放在手心里沉甸甸的,她想也没想就把它挂在了脖子上当做贴身之物。
每月月中,师父会出现,带着她在夜空中盘旋,带她在竹林里学本事。皇宫里,抬头低头,一颦一笑,都落入同一个人的眼里。
她甚少去看一个男子长何模样,但是却记得太子东宫的音容笑貌。她对黑心黑肺的太子殿下感到很警惕。然随着每一步的靠近,都伴随着未知的探索。她每多了解他多一分,就带着一种奇怪的心情。
她喜欢和他靠近。
乞巧节上,幽深黑暗的小巷子里,她取下他的面具,手指抚上那张脸。英俊的眉眼,峰峦一样的鼻梁,还有下方一张薄薄的嘴唇。她说以身相许,他待她如手心里的珍宝。
眼看前方就快到了尽头,矿山口投射进薄暮的天光。她快要安全了,只需要在外面乖乖地等着,他就快要出来。
但是,官向玉突然觉得,她奔跑花光了所有力气。眼看要逃出去了,她却再也跑不动了。停了下来,才惊觉自己颤颤地握着领口里的那枚如意锁,才惊觉自己已满脸泪痕。
她师父很厉害,可是、可是……刚出城的时候还是被暗箭所伤,可是……还是会被人一掌击背,可是……还是被青竹上盘桓的蛇儿所咬……可是,万一他不能快些追上来,该怎么办?
这时,矿山深处,传来一声轰隆的爆炸嗡鸣声。刺客果真在矿山深处埋藏了炸药,想要把矿山炸毁,想要至太子殿下于死地。
官向玉脑中也随着那爆炸声嗡嗡嗡的,她思绪很混乱,已经分不清谁才是幕后黑手。兴许从官银流失的消息传入京城的时候,这些人就已经开始着手布置了。他们凭什么那么坚信一定是太子殿下来此处查案,除非上报的情况是以机密和加急的方式送到京城的;而为什么,那个随侍的贵城太守不跟着进来……
官向玉头很痛,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望了望外面的暮光感到很无助。下一刻,她转身便往回跑,离安全的出口越来越远……
纵然前面是死路,她也没有丝毫选择。因为她控制不住她自己,她真的怕,师父会出不来……
轰鸣声一下接着一下,她感觉到地动山摇,周遭的一切都在剧烈摇晃。
当她跑回太子殿下的所在地时,看到黑衣人已经去了一大半,太子殿下身形有些不稳,好似受了伤的样子,黑衣人一个一个被他斩于剑下,他手里的动作已经开始迟钝和僵硬。
官向玉哭出了声来,但是没有任何时候如眼下这般,圆满了的。她很开心,自己跑回来了,不然,差点就会被师父给骗了。
大大小小的矿石,从上面落下来。官向玉一脸的沙尘,大声叫道:“师父!”
满身杀伐的青年,闻声身体狠狠一震。他像是得到了新生和力量,拼尽全力与人厮杀,然后喘着转身,满脸怒容:“你回来干什么!啊?!”
官向玉抓起石块就朝他背后苟延残喘的黑衣人砸去,哭着道:“我不回来,我不知道去哪里。我害怕,你言而无信。所以、所以还是亲自回来跟你一起出去比较放心……”
恰逢巨石从她头顶落下,若是砸下来定会将她砸成肉泥。太子殿下飞身过来捞过官向玉就往一边滚去。他把少女死死地压着,额头抵着她的,一字一句道:“要是出不去呢?你想陪我一起死在这里吗?”
少女慌乱地点头:“对、对啊,我、我就是这样打算的……”
看着她那样真诚又害怕的表情,太子殿下不知道该作何表达。胸腔里排山倒海而来的情绪几乎将他吞噬。他狠狠吻过少女的唇,起身拉着她便往出口跑。
一路上落石嶙峋,时不时砸在两人身上。大的落石,太子殿下便拿剑挑开,小的碎的无法彻底挡去,他便拿自己的身躯为官向玉遮挡。
官向玉手抓着他的衣角,手心里一片黏糊。矿山里四处都有埋了炸药,随着爆破火光熏天,如涛浪卷来,似乎都要将人烤熟了。
突然又是一块落石掉下来,太子殿下已经无力握剑挑开,径直倾身过去把官向玉稳稳地护在怀里。那落石毫不留情地击打在他的肩头,他闷哼一声,温热的液体从嘴角溢出,滑进了官向玉的后颈里。
“师、师父……”她觉得恐惧极了,比濒临死亡还要来得恐惧。
太子殿下轻轻推了推她,将她推离,低低笑了两声,道:“傻,快走。一会儿,一会儿我会追上来。”
“不要!”官向玉猛摇头,“我不要……我不要……”她像一只癞皮狗,被推开又贴了上来,死死扒着他不肯走,要拉着他一起走。火光扑过来,她小小的肩膀支撑着太子殿下的重量,艰难地往前一步一步地走。
哪怕是要用爬,她也不会放弃。少女一边走一边泣道:“你是个骗子,你说话不会算话的。你不走,我也不走,不到最后一刻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我们先尽量走着,说不定就能走出去了,就算、就算今天我们都走不出去了,我也不要离开你!”
“是吗”,太子殿下这个时候还笑得出来,道,“可你不是说,我是你大表侄,这样的话大家都不能接受,你姊姊也会难过的么。”
“没关系、已经没关系了!”她努力地抱好他,眼泪被蒸干,眼前一片模糊,黏黏的液体从额角滑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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