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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的凛冬:银子、辫子和面子_第3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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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年2月10日),咸丰皇帝终于决定回銮时,肃顺也只是安排咸丰皇帝回北京视察一下,然后立刻再回到热河。

张集馨在《道咸宦海见闻录》中记载:

回銮在即,闾巷欢然,弟转瞬仍驻跸山庄,未免失望。

但奕䜣并不失望,他认为咸丰皇帝只要回到北京哪怕只是看一眼也好,这至少证明对他签订《北京条约》的认可,更何况他也没有阴谋夺权的想法。可是咸丰皇帝在二月十三日(3月23日)再次改变态度,理由是“偶报微疴”。其实谁都明白,咸丰皇帝是因为身体健康严重恶化的原因才无法回到北京。

关于咸丰皇帝的身体状况,虽然他自己没有明确对奕䜣说,但当时从醇郡王奕等人奏请停止回銮的奏折里,可以看出咸丰皇帝已经病入膏肓:

不意旬日以来,气体稍觉可支,唯咳嗽不止,红痰屡见,非静摄断难奏效。

所谓“红痰屡见”就是指吐血。在奕看来,皇帝陛下需要精心修养,而且他建议将皇帝的病情公之于众,但肃顺等人不同意,只是用含糊的语言颁布谕旨,告诉身在北京的奕䜣延迟到秋天回京。

奕䜣与奕是兄弟,我们不知道奕想将咸丰皇帝的病情公之于众到底出于什么目的,但当时奕䜣确实主要是通过奕了解到咸丰皇帝病情的。在得知咸丰皇帝病情加重后,奕䜣和文祥要求奔赴热河去探望,上文提过,这个请求被咸丰皇帝拒绝了。原因在于肃顺等人告诉咸丰皇帝,奕䜣此行前来不是来探望,而是联合洋人要挟朝廷,应该加以提防。惇亲王奕因为和奕䜣不和,也从北京前往热河,向咸丰皇帝进谗。

咸丰皇帝本就身患重病,对奕䜣在北京与洋人签订条约也十分不满,加上肃顺、奕等人的谗言,本能地对奕䜣产生了一种仇视心理。如果不是几个月后咸丰皇帝病逝,说不定奕䜣前途险恶。

然而当咸丰皇帝六月底濒临死亡时,奕䜣无论如何也坐不住了。他不顾众人的反对,只身前往热河,见到咸丰皇帝后便泪流满面。在那一刻,咸丰皇帝还是展现出了柔情的一面,我们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很长时间以来,咸丰皇帝对奕䜣与肃顺之间的矛盾都心知肚明。在弥留之际,他看出如果奕䜣长时间待在热河,自己死后,恐怕肃顺对奕䜣不会善罢甘休。于是有一天密诏奕䜣,告诉他身在热河并不妥,肃顺等人恐怕会对他不利,让他赶快回到北京。

咸丰皇帝临终前,通过自己的努力,避免了“热河派”和“北京派”在自己面前上演一出宫斗剧。他也明白肃顺虽然想要对奕䜣不利,但回到自己地盘的奕䜣同样不会善罢甘休。可以说临终前的咸丰皇帝内心其实是矛盾的,当权力与亲情相交织时,每个人都很难取舍。只是咸丰皇帝管得了身前却管不了身后,当他七月十七日(8月22日)清晨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大清帝国的一出宫斗政变大戏即将上演了。

4. 赞襄政务

咸丰皇帝去世后,“热河派”因为受命咸丰皇帝,顺理成章地取得了执掌朝廷大权的合法地位。史书记载,当时八大臣是“尽心辅弼,赞襄一切政务”。

“赞襄”这个词出自《尚书·皋陶谟》:

禹曰:“俞,乃言厎可绩。”皋陶曰:“予未有知,思曰赞赞襄哉。”

“赞襄”这个词用在八大臣身上,就是说他们将按照咸丰皇帝的遗愿去辅佐新皇帝处理政务。八大臣中,有四位是御前大臣,即怡亲王载垣、郑亲王端华、协办大学士、户部尚书肃顺、额驸(道光皇帝驸马)景寿;有四位军机大臣,分别是户部尚书穆荫、吏部右侍郎匡源、礼部右侍郎杜翰、太常少卿焦佑瀛。

咸丰皇帝在临终前没有将奕䜣列入顾命大臣的名单,说明两人之间成见之深,到了咸丰皇帝至死还不能释怀的程度。据说当“北京派”的许多大臣纷纷附和奕䜣,上奏咸丰皇帝请求回銮时,吏部尚书陈孚恩则有不同的看法。他上疏说如果皇帝陛下在外时间过长,可能有比当初被迫离开京城更为严重的事情,其实表面是劝皇帝回京,深层的意思却是暗示咸丰皇帝有失位的危险。陈孚恩很明显是指向奕䜣,咸丰皇帝见到折子后立即发怒并下旨责问。他当然不会忘记当初奕䜣是他的皇位有力的争夺者,他是不可能再让奕䜣利用辅政之机将皇位夺走的。

现在八大臣在咸丰皇帝去世后,开始履行辅政义务,第一道命令就是公布关于治理咸丰皇帝丧仪的名单。名单中虽有奕䜣的名字,但安排明显带有排挤意味:

着派睿亲王仁寿、豫亲王义道、恭亲王奕䜣、醇郡王奕、大学士周祖培、协办大学士、尚书肃顺、尚书全庆、陈孚恩、绵森、侍郎杜翰恭理丧仪。陈孚恩接奉此旨,即星速来行在。豫亲王义道、恭亲王奕䜣、周祖培、全庆着在京办理一切事宜,无庸前赴行在。钦此。

表面上这种安排的意思是,咸丰皇帝的丧事固然重要,但京师的安全更为重要。全局衡量,统筹兼顾,似乎以国事重于家事的安排可以让人理解。但从感情角度来讲,奕䜣与咸丰皇帝是兄弟关系,尽管国事重要,留守京师责任重大,但八大臣这样安排似乎不顾手足之情。而且北京距离热河并不远,八大臣不让奕䜣前往热河,却急调陈孚恩去,明显就是排挤奕䜣。

《清史稿》记载:“载垣等矫诏,令孚恩赴行在。”当然,当时也不存在矫诏一说,因为诏令就是八大臣起草的,体现的是八大臣的意志。之所以点名要让陈孚恩前来,原因就在于他虽然身在北京,却是“热河派”的成员。

陈孚恩是个埋头苦干、办事认真的官员,又经常有与众不同的政治见解,其涉世之深,对当时社会揣摩之深是很突出的。最初他还曾与载垣、端华、肃顺等热河派大臣有过分歧,因而被贬,被重新起用后就依附载垣,成了“热河派”的成员。

当时调陈孚恩奔赴热河,除了有排挤奕䜣的意味之外,还有别的原因。陈孚恩身在北京,最了解那里的情况。咸丰皇帝刚刚去世,“热河派”并不能第一时间知道奕䜣的真实态度,这也是没让奕䜣前往热河的一个原因,毕竟“热河派”与“北京派”矛盾深刻。在载垣和肃顺等人看来,陈孚恩的到来应该能得到北京方面的某些倾向性的消息。当然,这也有拉拢陈孚恩的意图,揽住才能出众的人,也是当时“热河派”发展巩固自己势力的一种策略。

八大臣辅政之初,就将奕䜣边缘化。其实,咸丰皇帝临死前,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就是解决诏谕疏章的处理权限问题。这是咸丰皇帝去世后朝廷政务的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因为它涉及谁才是大清帝国真正主人的问题。据费行简《慈禧传信录》中记载:

两宫乃召辅政大臣入,议诏谕疏章黜陟邢赏事。初肃顺、杜翰、焦佑瀛谓谕旨由大臣拟定,太后但钤印,弗得改易,章疏不呈内览。后持不可,议四日,乃决章疏呈览,谕旨钤印。任用尚侍督抚,枢臣拟名,请懿训裁定,其他简放人员,按照京察暨疆臣密考,拟具正陪数员,在御前掣签,两宫并许可。

通过上述记载可以看出,在确定辅政大臣的权力问题上,太后与八大臣之间的斗争十分激烈,经过四天的讨论才最终有结果。肃顺等人意图将权力抓在自己手里,由辅政大臣拟定谕旨,太后只管盖章而不能改动,下级各官员的奏章也不必请太后过目。这个方案当然不能被两宫太后所接受,而且也违背了咸丰皇帝让八大臣辅政的初衷。

经过双方激烈的辩论,最后议定的办法是:

1. 章疏呈览。

2. 谕旨钤印。

3. 任用高级官员,大臣提名,太后最终裁定;任用一般官员,先提几名候选人,用“掣签”的办法确定人选,由两宫太后批准后才能宣布任职。

所谓的“掣签”,就是任命官员时,由军机处糊名签,后进呈御前,两宫太后坐在旁边监督,同治皇帝居中抽签,先抽中者为正职,后抽中者为副职,然后再由各部抽签分配任职省份,最后对外公布。

七月十七日(8月22日),八大臣联名发布《为发下谕旨以“御赏”“同道堂”方章为符信等事致吏部兵部咨文》和《为按月恭缴钤图谕旨事交内阁片》两项文件,向京师内外各衙门宣布,今后朝廷命令必须有“御赏”“同道堂”两枚印章才能生效,盖印公文定期交回内阁存档。至此两宫太后与辅政八大臣的权力分配方案总算暂时确定下来。

权力分配问题意味着地位高低之分,由于小皇帝载淳的生母是叶赫那拉氏,但太后是钮祜禄氏,这就形成了咸丰皇帝死后的一种特殊局面—两宫太后地位如何区分的问题,也就是血缘与礼法究竟孰轻孰重的问题。依据清朝祖制家法,当时的懿贵妃叶赫那拉氏应该尊为皇太后,与钮祜禄氏并尊。但是经过辅政八大臣的研究,钮祜禄氏称为母后皇太后,叶赫那拉氏则称为圣母皇太后。

事实上这样的称呼,是仿照明朝万历年间和清朝康熙年间“两后并尊”的故事。明神宗万历皇帝是明穆宗的第三个儿子,母亲李氏是贵妃。万历即位后,尊皇后为仁圣皇太后,生母李贵妃为慈圣皇太后。清康熙皇帝玄烨即位后,也是尊皇后为仁宪皇太后,生母为慈和皇太后。既然曾经有过先例,八大臣这样拟定也说得过去。当时因为钮祜禄氏住在避暑山庄烟波致爽殿的东暖阁,人们称为“东太后”;叶赫那拉氏住在西暖阁,人们称为“西太后”。但这样定名分叶赫那拉氏心中颇为不满,作为小皇帝的生母,她当然认为自己应该居于东太后之上,这也是她后来联合奕䜣发动政变的原因之一。

应该说在咸丰皇帝去世后,八大臣对于大清帝国的几个关键性问题,处理得并不得当,至少给人以大权独揽的感觉。从结果来看,排挤恭亲王奕䜣,和两宫太后争权以及将叶赫那拉氏排到次要地位,事实上都是孤立自己的行为。不过在那个时间段上,八大臣至少自认为达到了自己的目的,而且他们将年号擅自更改为“祺祥”,八个人的情绪都很高。据《热河密札》记载:

自顾命之后,至今十余日,所行均惬人意……然事势大局已定,似不致另生枝节……诸事循照旧章,并无人搀入……循此不改,且有蒸蒸日上之势。

从表面上看,咸丰皇帝去世后的政局因为“热河派”的坐镇,而没有出现震动,未来的形势一片大好,但事实上以八大臣为核心的“热河派”对时局的判断大错特错。更让他们没想到的是,“祺祥”这个年号从咸丰十一年(1861)七月确定,到十月就被命令废除,共计七十日。在“热河派”正准备大显身手时,被他们推向对立面的政敌们开始联合起来,准备对他们施以重拳。

5. 合谋

以今日视角来看,肃顺与奕䜣的矛盾,肃顺与叶赫那拉氏的矛盾,“热河派”与“北京派”的分歧,以及八大臣在权力分配问题上的无所顾忌,都是咸丰皇帝去世后,祺祥政变最终生成的催化剂。最关键的是,无论是奕䜣还是叶赫那拉氏,都不甘心只看八大臣在政治前台表演,尤其是叶赫那拉氏,作为新皇帝的生母,她已经下定决心要从八大臣手中夺回权力。

叶赫那拉氏是个颇具政治手腕的女人,即使在八大臣故意降低她身份的那段时间里,她也没有丧失信心。她对朝廷局势看得一清二楚,既然和肃顺等人已经毫无缓和的余地,那么敌人的敌人就可以成为朋友,她自然而然就想到了恭亲王奕䜣。

在英国作家普兰德和白克好司所著的《慈禧外纪》中,有这样一段记载:

七月初七日,慈禧密派一人赴京,告恭王以帝病危殆,速派旗兵一队来热,多叶赫族人。

关于慈禧派去和恭亲王奕䜣联系的人究竟是谁,史料上没有明确记载,有人说是太监安德海,也有人说是侍卫荣禄。笔者倒是倾向于派出的人是荣禄,原因在于叶赫那拉氏让奕䜣派出一队旗兵,这显然是她担心咸丰皇帝去世后,八大臣会不利于己,算是向奕䜣寻求保护措施。而荣禄作为将门之后,曾经在奕䜣手下做过事,让这样的人带领一队旗兵过来,是比较合适的安排。

从上述记载中,我们可以看出叶赫那拉氏在咸丰皇帝病入膏肓之际,就已经开始谋划皇帝去世后的保身事宜。虽然后来证明她是在多虑,但至少说明她在关键时刻首先想到的能帮助自己的人是奕䜣。

叶赫那拉氏与奕䜣最终联合发动祺祥政变,是长时间酝酿的过程。双方虽然一个身在北京,一个身在热河,但彼此间经常通过相关渠道进行联系,而其中一个重要的渠道就是醇郡王奕。

当时,奕䜣经常写信给奕,让他向自己传递咸丰皇帝在热河的情况。值得注意的是,在恽宝惠的《关于慈禧太后“垂帘听政”之因果》中,指出了奕与叶赫那拉氏的特殊关系与他所肩负的特殊使命:

醇郡王奕,系于咸丰九年奉旨指婚,以叶赫那拉氏为福晋,则西后之胞妹也……并于翌年三月即生一女,同年八月,奕随文宗北行。时洋兵已逼近京城,其福晋当在偕行之列。内廷私觌,事所恒有,出入宫闱,带信至便,亦不至惹人疑忌。其招致奕䜣密除肃顺,自有奕在外为之穿线。

奕在当时利用他的特殊身份出入行宫是很方便的。但是据记载说,叶赫那拉氏派人送信给远在北京的奕䜣,其中颇费了一番周折。也有传闻说她和钮祜禄氏秘密商议后,效仿《三国演义》中周瑜打黄盖的苦肉计,将安德海痛打一顿,然后下令将安德海交由北京朝廷处理,这样才将消息带给了奕䜣。虽然只是传闻,但也可以看出当时叶赫那拉氏在热河行宫的处境并不乐观。

事实上,叶赫那拉氏向奕䜣求助,奕䜣也在北京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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