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真凶何在,我都绝不会奇怪,我关心的只是个因由:“你看过鉴定结论?还是,案子里哪个细节……反正我是看过报告才确定的,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彬扶在车门把手上,侧过头:“私挪证物给蔡莹打电话,你这急脾气真难改。”
“我最痛恨出卖别人的败类。她出卖了所有爱她的人。”
“嗯哼。”
“所以我只是找个机会出出气而已。”
“所以你对大家隐瞒了部分事实,剥夺了她唯一可能博取他人理解与同情的机会。”
我觉得晚风凉飕飕地钻进脖子里。
“这么简单的案子,头儿有必要派我来么。”我从长信大厦地下车库跑出来抽烟的时候,已是凌晨三点了。
彬被我一个电话叫起来,声音却显得很清醒:“破了?”
“人已经撒出去了,正在搜捕。”
“……”
“唔……吵着你睡觉了是吧,不好意思。”
“没关系。”
“那你怎么不说话啊?”
“既然是你打给我的,应该是你有话想和我说吧。”
“我做的是即席剖绘,心里不是特有底,想跟你聊聊。”
“我在听。”
“是这样,长信大厦的监控记录显示,前天晚上十一点十分,安迪赛广告设计公司的设计总监,就是一个叫池姗姗的女白领,独自在单位加班后乘电梯去地库取车。十一点十分是她离开电梯的时间,不过她没出现在地库的监视器里——被人半路拦截先奸后杀,死了。
“被害人二十九岁,一米七五的个儿,身材一流,前倾后凸,绝对是个大美女。不过,她显然……”我故意顿了顿。
彬接了句:“不属于高风险被害人。”
“对。池单身,与父母同住,十二点多还没回家,她母亲打电话给她的手机以及单位,都没人接。她爹一点多的时候就跑去长信大厦,保安陪他去地库一看,车还在。查监控,又发现她确实前往地库了。池的尸体被发现的地点是B1到B2的安全通道楼梯间,就是在监控外的那段,可以确定是第一现场。
“尸检报告我就不给你念了。简单讲就是池出了电梯后遭到挟持,凶手把她带到安全通道,撕碎了她的外衣——内衣裤却几乎完好地留在了她身上,然后采取背后体位奸杀了她。从现场血迹滴溅的方向推断,池在被侵害时,后背挨了至少三刀,伤口浅,不致命;最后一刀自左胸锁乳突肌平刺进去,割断了气管。刀口显示凶手出刀的位置都是在池身后,我个人认为可能就在强奸过程中,而且凶手是左手持械。哦,凑巧,被害人也是左撇子。喂?你还在听么?”
“嗯。”
“阴道里找到了精液,现场还发现了可疑的毛发,清晰的血指纹什么的……总之,凶手留下了不少可供比对的痕迹。我做的即席剖绘是:凶手是男性,年龄不确定,身材高大,左撇子,认识被害人并因长期接触而对其抱有性幻想,熟悉长信大厦的楼层结构,具备反侦查意识,但缺乏犯罪经验,有可能是初次作案,性取向与功能正常等等。
“我知道这些剖绘结论有现实意义的不多。不过综合现场情况来看,与被害人有长时期接触并熟悉长信大厦的人群,大概也就是池的朋友、同事以及长信大厦的工作人员。我来之前支队一直在做排查。我翻了翻池的遗物,发现:第一,池少了一只耳环——电梯的录像显示她出电梯的时候还戴着呢,应该是被凶手拿去做纪念品了;第二,池的提包里有一张上门无水洗车的包月卡。”
“哦。”
“我立刻通知了支队。顺着这张卡摸,把捷益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的老总从床上拽了起来。一问,得知负责给池上门洗车的人叫杜阳,男,三十九岁,山东人,未婚,身高一米八左右,左撇子,在京住所不详。杜平日里和同事间没什么来往,工作上也没出过差错,很普通的一个人。但他昨天没去单位上班,也没请假。打过他的电话,关机了。他不但符合剖绘特征,而且莫名失踪,有重大作案嫌疑。”
“嗯。听起来很合理。”
“那……你有什么意见?”
“没有。”
“拜托啊,大哥!不会吧?你这算是什么?夸我?鼓励我?”
“我一没去现场,二没看过尸体,甚至连案卷都没见到,你指望我说什么?”
“可是……”
“可是你完整地把案件情况和剖绘、推理过程陈述了一遍,我听明白了,听不出什么毛病。”
“你的意思是说,我可以心安理得地等候搜捕结果了?我做的剖绘很到位?”
“这本来就是刑侦辅助手段,对摸排嫌疑人有帮助就足够了。”
彬强调过,犯罪剖绘结论必须满足三个条件:第一,特征有摸排价值;第二,依据确凿,逻辑严谨;第三,结论不唯一。也就是说——
首先,剖绘出的结果应当是诸如性别、年龄、身高、住所、职业、文化程度、宗教信仰、性取向、家庭成员结构等方便侦查人员识别、排查的特征。像罪犯有没有“悖德型人格障碍”啊,是不是“亚斯伯格症候群患者”啊,有反社会还是反人类倾向啊之类的高深见地就免了。也是,让一百个嫌疑人站这儿,谁知道他们当中有谁小时候被男性亲属插过屁眼儿导致“被动攻击型人格特质错乱”?这种所谓的“高端”心理分析,有没有学术价值不好说,实用性近乎于零。
其次,剖绘要靠“推”,不能光靠“想”,更不能靠“猜”和“蒙”。“推”就必须有依据,不能“浑推”——大、小前提都要真实完备,逻辑结构,也就是因果关联明确、合理,结论严谨、扎实。别一发现被害人挨了六刀,案发地点在六层,案发时间在六月六号,就非说罪犯有强迫症,继而断定罪犯有洁癖或是撒旦崇拜再或是六指残疾什么的,这属于无厘头跳跃性思维,低幼影视书籍作品适用。
再次,犯罪剖绘虽然涵盖了罪犯的心理特征、行为特征,甚至生理特征,但现实生活不是函数曲线,充斥着各种巧合与意外。生活不会严格依照科学路线发展,犯罪行为也不一定按牌理出牌。尸体被切成八百块不等于罪犯就是外科医学相关职业人员,或是屠夫、肉贩之流,这些人嫌疑大不代表其他嫌疑人群可以被完全排除。这要出个闪失,真正的罪犯没准儿就趁机闪啦。
我举着电话冥思苦想,生怕自己违反了哪条。彬温和地对我说:“你太累了,回支队休息吧。”
“可我就怕……”
“你是工作室的负责人,又是白局的正印先锋,自信一点儿。”
“有时间你也来看看这个案子?”
“没必要。我能看到的,你都能看到。”
“等我看到,只剩下死孩子了。”
“那案子你尽力了。”
“当时我真的希望你能在。”
“我说了,你做得很好;换我,一样救不了那孩子。”
“你能的,彬……那孩子死了。”
“这世上有太多事,本就是无可奈何的。数百警力不分昼夜地奔波都无力挽回的命运,不可能指望个别人的灵光乍现去扭转。”
“我走了很多弯路,我反应太慢……你就不会……”
“不。蔡莹、石瞻、你、我……每个人都只是在按自己认为正确的方法,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仅此而已。你尽到本分了,馨诚。”
“我对不起那孩子。”
彬沉默了片刻:“你是觉得对不起石瞻。”
我开始后悔,该一早跟他直说。
“一个男人最幸福的事情,就是无论一个女人爱不爱你,你都可以义无反顾地去爱她。所以说,这种冷暖自知的状态,石瞻大概是乐在其中。”
那,最不幸的事情呢?
彬没有说。
2
“电话。”彬在场下冲我抬了下手。
我放下拳架,朝对面跟我周旋了十来个回合的新陪练王睿点点头:“老王,你不赖!”
工作之余,除了和朋友们聚聚,我最大的爱好就是去分局的健身房打上几拳。自从去年后勤保障配套设施下放,健身教练、体能教练和格斗陪练一律采取社会公开招聘。前两个职位还好说,就这格斗陪练换了一茬儿又一茬儿,能胜任者寥寥。毕竟全海淀分局,包括且不限于治安支队、巡查支队以及刑侦支队、预审大队的数千民警没事都可能来比画两招,咱分局虽谈不上卧虎藏龙,可但凡出外勤的,谁拳头上还没俩茧子啊。不说男同志,就连姜澜、雪晶那样的“慢动作格斗票友”,也有过击倒陪练的记录。
至于我,则是众陪练最不愿见到的人之一。
我在警校就读的是公安管理系,属于文职,但时隔多年,当初那帮侦查系毕业的猛男一听到“赵馨诚”这三个字,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感到身上的某处旧伤在隐隐作痛。我在校期间的战绩是二十七胜一败,包括十五次击倒性胜利,唯独在结业比赛决赛中点数落败,走过那么一次麦城。
参加工作后,动手,我没输过。
跑到场边,我咬开缠带,摘了拳套,从彬的手里接过电话:“哪打来的?”
“支队。”
我抹把汗,把电话举到耳边,斜眼看着彬继续教依晨练习直拳、摆拳、勾拳这三个标准动作。彬从不参与任何轻度对抗,包括和我,但他两手戳得短粗变形的小拇指以及裹在衬衣里的肌肉轮廓都显得很是可疑。
“喂?谁啊?”
“我曹伐,白局叫你。抓着杜阳了。”
老白召见我,为的却不是这个案子。
“板井路施工挖出个骨头架子,知道吧?”
“知道,一块儿出土的有没有啥文物?”
“不贫两句怕拿你当哑巴啊!”老白没来由的光火吓了我一跳,“去办公室找小姜拿卷,这案子归你了。”
“啊?可长信大厦奸杀案的嫌疑人不是刚……”
“干吗?怕老子卸磨杀驴?没人抢你的功劳!板井路的遗骸身份已经确认了,死者是咱们区委的重要人物。目前这是咱们队的第一要案,市局很重视。”
我很怀疑石瞻那个案子余波未平,市局可能在考察老白的工作能力。
“这案子陈,证据缺失严重,你想想办法。需要什么资源随时跟我提,赶紧办。活案子还是死案子,三天之内给我个说法儿。”
“没问题。”
小姜把卷递我的时候说:“这个死人的尸体身份已经确认了,里面有详细情况。”
死人的尸体?我还琢磨呢:你语文学成这样小学怎么毕的业啊?
翻卷一看,我才明白:该尸系于板井路北向南施工路段绿化带掘出,完整,呈白骨化,盆骨结构显示其为女性,死亡时间已超过五年。现场发现死者遗物有左手无名指镀银戒指一枚、脖颈处水波纹金项链一条、散落的硬币若干、钥匙一串等。通过对上述遗物的辨认及周边地区失踪人口记录的交叉比对,确认死者为于二○○○年七月经法院定理宣告失踪、二○○五年十二月宣告死亡的原海淀区妇联副主任王纤萍。支持比对结果的,还有王生前左小腿胫骨骨折的病历,与遗骸左小腿骨折愈合接缝处特征吻合。
王的脑后枕骨碎裂,初步怀疑系他杀。现场周围未发现凶器。
总之,这次可以彻底“宣告死亡”了。
地区派出所的接警报告显示,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五日晚十一时许,王的丈夫郝建波报案,说王下班后离开单位,彻夜未归。鉴于失踪人的特殊身份,派出所立即出警,沿王下班回家的路线彻夜搜索,未找到王的踪迹。经调查得知,王于十二月五日晚五点半离开位于中关村大礼堂北的单位,乘公共汽车至火器营下车。按照生活惯例,郝建波五点钟骑自行车从工作单位——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出发,前往火器营车站接王,以期共同返回位于四季青桥东贡南大院的住所。
那是个大风天,郝六点多抵达车站,未见王,等了约半小时后,以为王直接步行往家走了,便骑车回家。沿途没见到人,回家发现王也不在。郝建波匆匆给女儿郝萌热了点饭,再次出门寻找妻子。
王纤萍,这位时年仅三十一岁的母亲,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好家伙!这陈年旧案的不说,尸体就剩了把骨头,凶器找不到,周边地区早已旧貌换新颜,连案发第一现场都确定不了,老白一定是打算玩儿死我。
“给我去找九九年前后案发地区的地图,越详细越好。”虽说没头绪,但案子还得一步步查,“曹伐,你们组去走访了解一下当年周边地区人群居住状况、交通状况、道路状况……反正什么状况我都要知道,晚上向我汇报。”
曹伐没吭声,闷头带队走了。小姜倒是咕哝了一句:“地图?哪找九九年的地图去……”
“规划局、区建委、交管局、施工队、包工头、居委会、回迁户的大爷大妈……我不管你联系谁,今晚之前把地图给我!对了,帮我联系当年负责调查这案子的民警。还有,我要被害人家庭成员的所有背景资料。二探组归你调配,总之……”
小姜一脸无奈:“知道了,今晚之前都得给你。”
“彬,跟家吃饭呐?”
“正在。什么事?”
“是这样……”
“蹭饭我欢迎,案子的事别找我。”
“兄弟,还是你了解我。头儿给了我一空前绝后的烂摊子,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我既不是警察,又不拿官饷,没这个义务。再说了,甭管多烂的摊子,你警察搞不明白的,指望我一个律师去破案,开什么玩笑。”
“没说指望你来破案,你就当跟哥们儿一起遛遛弯儿。老白给了我三天时间,查不出个所以然来我是无所谓,他铁定扛雷。你就算不给我面子,好歹也得卖你白叔一个面子吧?要知道,市局现在可……哎哎,你别叹气啊……”
……
曙光派出所门口,彬见到我之后的第一句话就是:“你这贼厮鸟,真的是迹近无赖。”
登录信息加载中...